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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千里载梅香2 梅氏那些事 ...

  •   一楼厅堂座无虚席,喊菜声跟划拳声此起彼伏,在二楼回廊亦无可奈何闻得阵阵喧杂,实在不及雅间清静。

      季不清偏倚凭栏,见陆喆付完饭钱,又对账房先生侧身指告自己的方位,交代了几句话,并微微欠身致谢。

      趴在他肩上的别子续眼泪汪汪,一瞬不瞬盯着季不清,等到出了门去,把红扑扑的脸蛋埋起来,身子又开始止不住地抽噎。

      季不清目送到瞧不着人了,便想回雅间等待。

      刚要转身,不经意瞟见了之前送糕点的堂倌。

      他正双手捧着左边半张脸,从外面火急火燎跑进来,紧跟着焦急地去同账房先生说了什么。

      季不清只是恰巧看见,没当一回事。回雅间后,靠窗盘算起该让司不知住哪里才能不被发现。

      忽,他脑子里蹦出一个词来——金屋藏娇!

      “……”

      季不清忙不迭挥散此词,观望起街道上比肩接踵的行人和宾客往来的商贾楼宇。

      笃笃笃。

      身后有人敲响了门。

      “仙长。”

      是堂倌。

      堂倌的声音不大,还被挡在门外,却能听得很清楚。

      “我们东家这会儿在脂坊,不过脂坊管事说,东家准备今宵戌时举办迎春晚宴,很快就会来这里了。”

      陆喆不过随口一问,堂倌竟如此记挂上心!

      季不清的震惊不消多说。

      他面门而立,两手负背,浅咳一声清了下嗓,提起音量道:“你且进来。”

      堂倌犹豫片刻,弱声问:“仙长还有其他什么事情么?”

      “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吱呀。

      门被堂倌慢慢推开。

      堂倌向左低头敛神,轻手轻脚进了来。

      咔哑。

      他轻掩上门,依旧向左低偏着头,眼神斜视地面。

      季不清扫了一眼他紧抓帕子的双手,款步向他趋近。

      “你去脂坊没见到你们东家?”

      “没……他平日很忙,就是林夫人也很少能见到他……”

      “林夫人?”

      “仙长不知道么?林夫人是我们东家的娘子呀。”

      “你不知道我的事?”

      “不知道……我很少出酒馆,也很少关注客人们在聊什么。”

      “我失忆了。”

      堂倌怔了一怔。

      季不清站定在他跟前,又问:“你在这干多久了?”

      “有些年头了,记不得了……”

      “看你年岁应当不大,顶多二十,莫非是幼时被人牙子拐卖来的?”

      “我自己来的。”

      “真的?”

      “真的。那年我娘病重,吃药吃了一肩头债。我爹年轻时受过伤,扛不了多久就走了,担子就落在了我肩上。我到镇子里找事做,可惜年岁太小,没人肯要。

      后来,我们东家听说镇上来了个找事做的小孩子,就把我带到酒馆,给我吃饭,问我叫什么名字,知道了我也是梅家坪的人。

      本来,他想让我去他府上做门童。我说我不能住在他府上,我要回家照顾阿娘,他就许我在酒馆做了杂役。

      我这一干,就干到日子都数不清了,往后应该也会一直在这里吧……”

      季不清不禁唏嘘:也是一个命苦的。不过比我颠沛流离可好上太多了。

      他问:“你娘的病好了吗?”

      堂倌顿了许久,轻轻摇头:“也走了。”
      “为什么不去找我们仙门帮忙?”

      “……”堂倌不作答。

      季不清:“债呢?还完了吗?”

      “我娘走后的第三年就还完了。”

      “那你为什么还一直待在这里?”

      “……”堂倌依旧不作答。

      季不清不想强人所难追问这茬,便问起自己想知道的:“你们东家是个怎样的人?”

      “我们东家是个大好的人。心肠好,为人也好……”

      “那为何你想帮忙找他,却又不敢有十足的把握跟我们应承下来?”

      “因为……东家很忙……”

      季不清冷不防出手捏住堂倌的下巴,将他的脸掰正,使红紫的左脸露了出来。

      堂倌身子一抖,惊恐地看着季不清。

      季不清面不改色地道:“你们东家的心肠要真有你说的那么好,手下的人必定不会互相之间动粗。你此去回来,不该遭如此委屈才对。”

      言毕,松开手。

      堂倌慌乱不已,下意识后退一步,眼神垂地的解释:“谢谢仙长关心,但这并不是脂坊掌柜或其他同僚干的。是我自己走路不小心,撞到了一个醉酒的人……挨了打……”

      “醉酒的人?”

      “嗯……醉酒的人……”

      季不清沉默片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梅小满……”

      “名字不错。你去忙吧。”

      梅小满弓了两回身,急匆匆退下了。

      _

      他走后没多长时间,梅孝恩当真来了酒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三个人,一男二女。

      统共四人,衣着打扮华贵高尚。

      走在前的两位男女应已步入老年,满脸不高兴;后两位男女应是中年,脸上窝着不同的疲倦。

      季不清并不认识梅孝恩,更不要说知其面貌。但这四人一进门,季不清就认定走在后头的那个中年男人准是梅孝恩不错。

      毕竟满堂的食客与酒君子,有一多半在叫他“梅老板”呢。

      “梅老板,您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啦!”

      “嘿哟,瞧你说的。梅老板的生意哪一天不红火的嘛!”

      “就是就是。梅老板的地位,在我们苔水镇可是常年高居不下的!”

      那酒君子一拍脑门,端起酒碗,哈哈爽笑:“我说差了,说差了,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梅孝恩见状,也笑了笑:“张郎,少喝点,小心回家又被你娘子拿着扫帚打。”

      酒馆一下子哄堂大笑。

      张郎并不生气,反像荣光栖身,只不过嘴上却是如此说道:

      “我家娘子那个凶嘞,不像林夫人,温温柔柔的。梅老板好福气呀!”

      梅孝恩只是笑笑,没再搭话。

      走在前头的老爷子瞥了他一眼,当即甩袖冷哼。看嘴型,后面还暗自淬骂了句人模狗样。

      有人见了,打趣他道:“林老板,您老别不高兴了。他们没有娃娃不打紧,夫妻俩过得好就行啦!”

      林老板脸色铁青,咬肌凸起,司空穴也收缩了。

      气性不小啊,掩都掩不住。

      其实,这林老板季不清昨天才见过,那顶幕篱正是蒙他所赠。

      只是那时他对谁都和蔼可亲,绝非这副气煞我也的表情。

      林老板身旁的老夫人虽然摆着一张冰块脸,不过与旁人错肩时会体面微笑。

      她静静瞟了大堂一眼,最后斜视身后的妇人,满眼心疼地叹了口气,又看回前方。

      这位妇人紧挨着梅孝恩走的,估计是林夫人。

      看过他们各自的表现,蹲守凭栏边的季不清感兴趣地摸起了下巴。

      他偏头看看回廊上的人,随手抓住一个拎抱着酒壶路过的酒保:“小伙计,那下边的是梅老板和他亲家吗?”

      酒保走得急,被出其不意一拽后领,两脚一飞,酒壶一晃,脖子一紧,险些后脑着地。还好季不清臂力惊人,给人提了住。

      酒保几乎窒息了一瞬。他后撤一步站好,连声咳嗽了一通,最后咽下一口口水润喉。

      他查看了下酒是否有洒,确认其安然无恙,才拔高脑袋往下探瞧,瞧见后,缩回脑袋,笑呵呵地道:

      “仙长好。哎呀,原来是青鹊仙君大驾光临!回仙君的话,走在前面的两位是林老板跟他的娘子于夫人,紧跟在后的是我们东家和他的娘子林夫人。”

      “我瞧着梅老板跟他亲家怎么好像有些生疏?”

      “这……这……东家的私事,我们没胆子论道的。”说罢,酒保的眼睛直往廊道上瞟,两条腿曲了又直、直了又曲。

      季不清微弯腰,扭头看眼廊道,又直起身,低眸看酒保的双腿,犹豫再三,问:“你……内急?”

      酒保神色急切,道:“不是不是,我着急去给客人送酒。我们东家近些天心情不好,要酒的客人又是个脾气差的,要是等急了告状到他耳朵里,会叫他更烦恼的。”

      “他会罚你吗?”

      “那倒不会。我们东家是个顶好的大善人,对我们要求宽松,月钱丰厚,外头不知道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来这干活呢!”

      话音刚落,他又道,“仙君,要不这样吧!您先放我去送酒,等我送完,再回来任您差遣,您看行不行?”

      季不清看着他原地直踏的小碎步,嘴角绷了又抽:“我就好奇问问。你忙活你自己的去吧。”

      “那我先走了,还请仙君见谅!”

      酒保话还不落音,脚便带着身子快速隐于人流。

      季不清重倚凭栏,向下望去,正与梅孝恩目光偶然相撞。

      既然季清常去梅老翁家中做客,和梅孝恩的关系应当不错。于是,季不清当即露出笑脸,朝梅孝恩挥手。

      谁料,梅孝恩生着几道皱纹的眼皮跳了跳,嘴角也跟着被牵动了几下,浑然一派给人挑衅了的模样。

      嘿哟,看起来有关于季清的内情。

      季不清收回手,搭在栏沿上的指尖轻轻敲了敲……

      _

      二楼一间偏僻静的雅阁外,季不清东瞧西看,确认并无他人,趴在门上通过缝隙向里窥探。

      门内,梅孝恩四人围坐一桌,无一人先有动作或开口言谈,只有招呼他们的梅小满默默添茶。

      梅孝恩不经意抬头,看见梅小满偏着脑袋,明显在遮掩左脸。他眉心骤收:“那酒鬼又打你了?”

      梅小满连连摇头:“没……”

      “之前给你的药还有吗?”

      “有……”

      林老板听罢,一脸嫌恶地鄙视梅孝恩,巴不得用眼神掐死他。

      梅孝恩不以为意,等梅小满倒完最后一杯茶,对其说道:“回头我去教训他。你叫后厨安排几道招牌菜,就去后院涂药。今天别干活了,好生休息。”

      “谢谢东家……”

      梅小满小心翼翼出来,阖紧门转身准备走,却与一旁端着架子的季不清四目相对。

      他慌忙挪开视线,低下头去:“仙长对不起,您恐怕要等一会儿了。我没想到东家会带林夫人他们来。因为只有逢年过节,他们才会一起张罗酒席。筹办宴会那些,他通常都是自己来的。我以为这次也是……”

      季不清盯着他红肿的左脸看了须臾,侧身让道。

      “无碍。你去忙吧。”

      “仙长再见……”梅小满恭恭敬敬地微鞠了一躬,低着脑袋、扭着脚,急匆匆离开了。

      啪!

      他刚走还没一眨眼的工夫,季不清就听见门内乍起响亮的拍桌声。

      紧跟着,林老板的说话声闷闷传出:“梅孝恩,你也该给个答复了!”

      季不清附耳贴门,细细倾听。

      林老板喊完,气得连连咳嗽,于夫人则唉声叹气。

      林夫人似乎在抹眼泪。半晌,弱着嗓子道:“我不离。”

      林老板大斥:

      “你们貌合神离,旁人看不出,我们当爹娘的还看不出吗?有十四年了吧。十四年前你非他不嫁,可曾问过他的意见?

      我们拗不过你,也不嫌他当时是一个已过而立之年的穷小子。可他呢?我们大大方方送你出嫁,他倒觉得受了折辱,对你冷漠疏离!遇人不淑啊!上对花轿嫁错郎啊!”

      于夫人长叹一声:“素筝,你何苦呢?”

      林素筝只是兀自坚持:“我不离。”

      林老板应是站起来了,在屋里背着手来回踱步,偶尔还会跺脚。

      他跺了有十几次脚,才终于停下来,语气变软了:“素筝。你和他在一起,不幸福……爹心疼你呀……”

      他停了少顷,又对梅孝恩道:“前几日找你商量你不给答复,到今天了还拿不准吗?你说,你究竟同不同意和离。只要你同意,我们林家从此便与你一刀两断,永不往来。也省得碍了你的眼。”

      寂静一时,梅孝恩道:“我与林姑娘是结发夫妻,一直以来相敬如宾,我也从未苛待于她……如若贸然和离,不知道镇上的人会怎样想我。那我的生意,也就做不得了。”

      林老板语气冰冷道:“听你的意思,是不同意咯。那我林家闺女在你这受了冷落和委屈,传出去岂不是更惹人笑话?!”

      一道清脆的放置茶杯声紧随其后。只听于夫人沉缓地道:

      “梅老板,素筝不会无缘无故对你用情至深,你们从前想来有过什么羁绊是我们不曾知晓的。但如果是婚姻让你改变态度,心意无法如初,那么,和离才是最优解。

      十四年前你凭一己之力发家致富,如今早已家财万贯,挥霍一辈子都绰绰有余。可若没有后代继承,你的生意当真还重要么?

      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让素筝下半辈子都在冷火秋烟的梅宅度过,各自撇手。她是个优秀的好姑娘,喜欢她的郎君很多,可以再找个称心的共度余生,白头偕老。

      你呢,虽已四旬有五,模样和气质依旧不错,重觅一个自己喜欢、又喜欢自己的姑娘不难。你和那姑娘生个小孩过日子,也能有人继承你的衣钵。这样不好吗?”

      梅孝恩道:“……我不离。”

      于夫人:“为什么?为了那点名声?你要真在乎这些,把钱财带上,换个地方生活不就好了。”

      梅孝恩:“……这件事不要再说了。”

      林老板又一拍桌,破口大骂:“事关素筝幸福,你想不说就不说?!依我看你就是没良心。人面兽心!对素筝如此,对你爹也如此!

      你自己算算上一次看望你爹是几时?十四年前吧?父养你成人,你飞黄腾达了,反弃父不顾。人否?!”

      季不清感觉要有大事发生,附在门上的半张脸贴得更加费劲了。

      正在这时,他的另一只耳朵收到了陆喆的叶落有声:“阿清……师兄无能,不慎让师侄跑丢了。我找遍了整个镇子都没能找到,只好先回来雅阁,却没能见到你。你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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