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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他忘了,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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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拍玉会,持续了九天。
这九天里,程泾况从未踏出房门半步。
他每天都过的浑浑噩噩。
起初的两天他还会强行让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程念的事上,专心想着出去后该怎么找宋出萃谈话,赔罪,可到后面,不知是他产生幻听,还是真实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声越来越频繁,甚至连睡梦中都有少女在他耳边哭喊,救她,救她,然后他伸出手时,又惊奇地发现,自己正处于梦中梦。
到第五天,他彻底失眠,每天就在坐上,盯着墙上的复古挂钟看时间流逝。
直到眼皮顶不住了,他才阖上眼眯一会,然后又陷入梦中梦。
——面部扭曲的少女扒开血淋淋的红白胸骨,哭着质问他,你为什么不救我?你是医生,哪怕你的专业没办法救我,可给我维持下生命体征也行啊,你不是一直秉承着救死扶伤的信仰吗,你当时为什么都不为我做一下啊?怕我失温休克你可以脱下你的衣物给我裹住啊,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做……
邪恶到需要用面具遮住的怪物们在台下鼓掌,大声叫好,鞠躬感谢他给他们演了这一出好戏……
社会对慈善机构进行歌颂,无数人们送来锦旗,新闻上写着他们今年又帮助了多少家庭,给社会带了多大的贡献……
程泾况的灵魂被剥离出来,在这间诺大的地下室游离。
他东张西望,想逃离这个地方,可却找不到门在哪儿。
兜兜转转,最终又回到台上,看着自己那具满脸鲜血,歇斯底里地怒吼的身体。
他看到了后台有很多医疗设备,虽然他没办法给她做手术,但他可以做下止血,再喊救护车过来,只要能撑到救护车过来,她活下来的概率就非常大。
他跑过去拉住自己,可手一触碰,却抓了个空,手臂直接穿过去。
他猛然一惊,手开始止不住颤抖。
这才意识到,在这里,他是属于电影般的存在,走不出屏幕。
他的呐喊无人在意,他的痛苦是场笑话。
“程先生,中饭时间到了,我进来了。”
门嘀一声。
程泾况抬起沉重的眼皮,又迅速闭上,刚从梦中醒来的感觉很不好受,眩晕又头疼。
轮子滚动的声音在一张木桌前停住,侍应生跟以往一样在桌前摆弄香味四溢的花式西餐,餐具,最后再转身离开。
只是这次走前,特意说了句:“程先生,我们给客人提供的食物没有任何问题。”
门被关上后,程泾况才睁开双眼,适应了一会灯的光线,才下床,脚步虚浮地来到桌前。
手撑着桌沿站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看着满桌色泽诱人的佳肴,最后又跟以往一样把肉倒进汤锅里,再拿去厕所倒进马桶,经过镜子时他倏的愣住,转过身一照,吓地连连后退。
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双眼充血,胡子拉碴,眼皮浮肿,下眼睑一片青紫,双颊更是呈现出从未有过的凹陷。
太瘦了。
太难看了。
如果带着这幅模样回去见人,绝对会让他们担忧,而程念困难重重都未想着让家里人帮忙,如果让她见了自己这幅狼狈模样,绝对会自责很久。
于是出来后,程泾况第一时间去找了个中餐厅大吃一顿,报复似的吃到上吐下泄,吐完又回来继续吃。
丝毫没有要停止进食的迹象。
或者说,他忘了,人的胃是有限的。
餐厅老板是中国人,一直在远处偷偷观察他,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了,让员工别再给他那桌做了,自己则走过去拉张椅子坐他对面,轻敲了敲桌子,问他是不是遇到困难了,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他,看看他能不能帮上点忙。
不知是突然听到中文还是这阵子第一次有人来问他需要帮忙的原因。
程泾况看了他很久,很久。
久到餐厅老板都要怀疑这男人是不是脑子不太灵光被骗到这里来打黑工的。
正想开口要不要替他报警时,程泾况说话了,眼神也亮了点:“不用,我就是怀念家乡的菜了,味道很不错。”
呦,声音还蛮好听。
餐厅老板是个自来熟,长得一张见谁都笑眯眯的弥勒脸,见他说话正常,便叉着腰哈哈大笑:“你没事就好,我刚才一看到你啊,吓了一大跳,还以为你刚从地府里出来呢,工作再重要,也没有身体的健康重要,任何事啊都地劳逸结合……”
“是,是,您说的是。”程泾况连忙点头附和。老板挺热情的,尽管他现在胃很疼,不想跟人交流也不能无视他一番心意。
等老板唠叨地差不多了,他突然问一句:“我现在很吓人是吗。”
老板挥着君子指顿了顿,俯身趴上桌子,眯着眼睛盯着程泾况胡茬拉碴的脸,端详起来。
就见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逐渐转向了惊喜,脸也越贴越近,呼吸开始交织……
鼻子即将碰鼻子时,程泾况偏过脸,咳了两声。
老板一惊,尴尬地东张西望,一会挠挠头,一会偷偷瞥那张虽灰败,但依旧挡不住英俊四射的脸,以及蓬勃到让他想喷鼻血的胸肌,结实有力的小臂。
啧。
真想上演一通逆天狗血剧情,泼杯水,把他衬衫搞湿……
“附近有理容店吗?”
在他沉浸于狗血剧情的间隙里,程泾况已刷完卡,准备离去。
“……啊,有!”老板立马殷勤地给他指路,“出门左拐,再往前走个200米,200米处有条不显眼的鹅卵石小街,被两颗挪威槭围着,进去就是了。”
“好,谢谢。”程泾况朝他笑笑。
老板转了转指间的几枚戒指,一脸迷恋地看着他:“不谢,需要我带你过去吗?我很乐意为你效劳哦。”
程泾况愣了愣,这个餐厅老板让他感受到了股熟悉感,这是来到美国后他的心第一次放松下来,他很感激。他笑了笑:“不用了,我想我应该不是路痴,今日谢谢你的款待,很开心来到这。”
“啧,笑得真难看。”老板扬扬下巴,张开双臂。
程泾况过去跟他抱了抱,老板对他行了个帖面礼。
夺门而出时,老板追上来拉住他手腕,笑嘻嘻塞了个小瓶子给他,道:“先生,在外要照顾好自己,这是胃药,你回去吃个两片下去,人会舒服很多,放心,我从不害同胞。”
程泾况握紧手中轻如棉花的小药品,心中沉甸地如压了块磐石,压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笑了笑:“谢谢,我现在就觉得人舒服多了。”
“那看来我是你的特效药。”老板也笑了,“我刚想了想,不管你的感情状况如何,我还是得向你要个联系方式,不然我今晚会睡不着,就算我们约不了会,也没关系,那就下次光临时我给你送酒水,如何?”
程泾况很乐意交他这个朋友,留了个电话给他,并告诉自己姓程。
从理容店里出来时已近黄昏,暮光层层叠叠铺在红砖洋楼上,街道上人们背道而驰,车子的鸣笛声交杂混乱。
程泾况站在一棵挪威槭树下,眯缝着眼抬头,透过灰色树枝杆,天空中有一架飞驰而过的飞机。
带我走。
程泾况脑中一闪而过这三个字。
兜里的手机响了。
程泾况没有搭理,一直到那架飞机消失在视线里,他才呼出一口气,慢吞吞掏出手机查看。
当看到屏幕上“宋自”两个字时,鼻子一酸,一颗硕大的泪珠溢出眼眶,划过脸颊,砸落屏幕。
“宋自”两个字,模糊了。
“程叔叔,你怎么失联这么久啊?你知不知道我快担心死了,你到底干嘛去了?你没事吧?人有没有受伤?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好害怕……”
宋自焦躁不安的声音进入耳膜,程泾况听着却是很舒服。
这证明,他出来了。
宋自见他不说话,说到后面,哭腔都带上了,程泾况才赶紧道:“我没事,宋自,我人没事,完好无损着呢,不要怕,啊。”说完又想起什么,“你是不是刚起床?腿怎么样了,还疼吗?”
“嗯,但我一直睡不着。”宋自说,“程叔叔,你这样好吓人,早知道就把你绑起来,我代你去好了。”
程泾况被他逗笑了,“绑人违反的,你就乖乖做个贴心小棉袄就好了。”
“不要,贴心小棉袄容易一事无成。”宋自吸吸鼻腔,大概在哭,“程叔叔,你真的没事吗?为什么我觉得你的声音不对呢?你在那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不会想知道的,宋自。
连我都在试图洗掉这段记忆,可奈何它就被泼了油漆的纯白T恤,极其难洗。
程泾况苦涩地咽了咽唾液,道:“宋自,可不可以不要好奇我失联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宋自在沉默。
程泾况加重语气强调:“这是非常、非常不好的回忆,我希望再也不要想起。”
宋自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就像那个差侵犯宋承华的畜生一样吗?永远也不要想起。”
程泾况觉得有些怪,但他此刻并未从那种浑浑噩噩中完全抽离出来,无暇分析那么多,“怎么突然提这事了。”
“哦。”宋自说,“我就是觉得你这样活着好累,有这么多事要刻意不去想,我——”
“不是刻意,”程泾况打断道,“是想清除。”
宋自不说话了。
又好像在呢喃着什么,听不清。
过了好久,宋自才开口:“程叔叔,我要是有魔法就好了,统统给你嘣嘣消除掉。”
“还不承认是贴心小棉袄。”
“小自,在里面跟谁打电话呢!快出来刷牙准备吃饭!”宋自外婆的声音传了过来。
“知道啦,你先吃,我待会再出来。”宋自喊了一声。
“所以小棉袄,你的腿现在怎么样了,还疼吗?快回答我。”程泾况说。
“我昨天去拆了,付医生检查了,说没问题。”宋自那边传来悉数声,估计是在穿衣服。
“他说没问题就好。”街道上有人在发传单,程泾况接过一张,朝来人点了点头,“还有几分钟开饭?”
“舍不得跟我挂电话是吧。”宋自甜甜地说,“我可以吃完饭再给你打啊。”
程泾况在街口停住脚步,伸手拦了辆出租,矮身坐进去跟司机报了个地址后才继续回电话里的人,“嗯,很舍不得,但我等会可能有点事,不一定能及时接你电话。”
宋自急道:“你又要去哪!”
程泾况让他这突如其来的高声吓了一跳,司机向他瞥一眼,“我真的没事,这次也不会失联的,相信我好吗?”
宋自不情不愿地嗯一声。
“那么,现在,”程泾况举手机的手有点酸,换了只手举,“宋自,趁你外婆还没开第二次嗓子前,你多说说话,说什么都行,我想听你的声音。”
在宋自一大堆甜言蜜语里,程泾况睡着了,司机很贴心地关掉音乐,把掉落的手机捡起用瞥脚的中文说:“他睡着了,需要帮忙叫醒吗?”
“不用,劳烦你开稳点。”
“没问题,那我等到了再叫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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