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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确定性 自我霸凌不 ...

  •   国庆节连休七天。

      林然想象中的假期,是一觉睡到天光亮,然后和李溪一起做饭,晚上出去散步,然后回来看电影。

      但今天他天没亮就睁眼,起来的时候旁边是空的。

      那么大的一个李溪,不见了。

      他困意全无,起身光着脚四处找人。

      李溪站阳台打电话,回头看到林然,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于是匆匆在电话那边说了两句就挂了。

      李溪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胳膊:“起那么早?不多睡一会儿。”

      林然:“起来就睡不着了。”

      李溪含着笑看着他:“是不是吵着你了?”

      林然摇摇头。

      李溪看了一眼他光着的脚,进房间把拖鞋拿了出来。

      李溪推着他去洗漱,说:“我去给你准备早餐,待会儿吃完回一趟我爸妈家。”

      林然接过挤好牙膏的牙刷,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今天吗?”

      李溪顺手扯了张洗脸巾,蹲下来把掉下来的牙膏擦干净。

      重新给他挤好牙膏后,才回他说:“嗯,今天回爸妈家。”

      林然内心有点忐忑:“叔叔阿姨知道我的存在吗?会不会吓到他们?”

      李溪哭笑不得:“如此盘亮条顺的帅哥喜欢他们的儿子,他们会很欣慰才对吧。”

      林然眼角含笑地推了推李溪,说:“别闹,我认真的。”

      李溪声音低沉地说:“我没闹,我爸妈也想见见你。”

      林然有点惊讶,语气还有点不敢相信:“真的?他们知道你......喜欢男生?”

      李溪点点头:“很早之前我就和他们谈过了,他们一开始也不理解,虽然不抵触,也不见得欣然接受,不过这几年我爸妈倒是松口了。”

      林然把脸洗干净,用毛巾把自己搓得白白净净的,在李溪看来,这个动作特别像猫科动物用爪子给自己洗脸。

      林然敏锐地察觉到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于是问道:“是后面发生了什么吗?”

      老辈子的思想通常都是比较固定的,林然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父母一点也不在意子女是否成家,大多都是妥协。

      李溪:“是发生了点事,不过主角不是我。我去弄个早餐,待会儿说。”

      说完他就转身去厨房煎鸡蛋下面条了,冰箱冷藏室还放着前几天卤的牛腱子,林然喜欢吃卤味重的,李溪就下大料卤了一大锅,真空打包塞冰箱,方便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林然可以热来吃。

      林然左看右看想给自己找个活干,走到阳台,决定给两只猫大爷洗一下吃饭喝水的碗。

      李溪看着他忙进忙出的:“待会我来洗就好了。”

      林然摆摆手:“我在给自己找活干呢。”

      李溪井然有序地弄好早餐,怕林然无聊,特地喊林然过来端面:“小心烫。”

      林然端得稳稳当当:“不烫,我稳着呢。”

      李溪笑着从柜子里拿了两个赣南脐橙切了个果盘。

      林然走进来问说:“还有要端的吗?”

      李溪剥了片脐橙喂他嘴里。

      林然点了点头,说:“甜。”

      李溪:“走,吃早餐去。”

      林然坐下来那会,把手里的筷子分给了李溪:“给。”

      李溪笑他说:“这回不紧张了?”

      林然吸溜了一口面,回他:“紧张。”

      李溪笑着说:“别紧张,这件事说来话就长。”

      ......

      五年前。

      那是一个寒风凌冽的腊月。

      元旦放三天假,学生早就回家了

      而班主任让家长接龙小孩回家人数时,有电话过来门卫室反应,高一五班有一个姓俞的学生没有回家。

      对面打完电话就报警让警方介入了,校方负责人和班主任也开始疯狂摇人。

      那会李溪的爸爸李文刚调到附中当校长,接到电话后,第一时间回学校和校警查监控,李溪刚好放假在家,就陪他爸一起去了。

      四五个人围着监控查半天发现,昨天晚上,这个失踪的男生一直在教室里趴着,直到天完全暗下来,他才起身离开教室,校园除了值班老师以及校警,基本没什么人留下来了。教学楼在学生走之后集体断电,连灯都开不了,校园别的监控也没有查出这个学生的身影,也就是这个学生一直躲在教学楼某个地方。

      好巧不巧,附中的教学楼基本都有连廊,七十多个教学班全都围在一块。

      几个人分开找,费老大劲了,大冬天的李溪跑出了汗。

      基本都找遍了也找不到人。

      班主任是一个刚上任的男生,急得骂了两句老天爷。

      李溪从六楼下来,打电话问他爸都找了哪些地方。

      那个班主任性格也急,听到二楼有个杂货间没找到,就急匆匆地过去了。

      李溪开着电话,看了一眼一楼的男厕所。

      他放低脚步声走到了最后一间合上的厕所,轻轻推开了门。

      很意外,那里坐着一个男生。

      李溪看了一眼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的他,温和地开口:“请问,需要帮忙吗?”

      那男生疲惫地看了他一眼:“帮我把门关上,谢谢。”

      李溪看了一眼男生的五官,非常的清秀,听说成绩也非常优异。这种类型的学霸通常都是人群的焦点,不符合被霸凌的条件。李溪脑袋里急转了个弯,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定住了,于是主动抛开橄榄枝,去验证自己的猜想:“门既然开了,那也是缘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聊聊。”

      那男生抬起了眼皮,看了李溪一眼,说:“知道为什么我要呆在这儿吗?”

      李溪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那男生面无表情地回他:“因为有安全感。”

      “他们把我拖到厕所里,脱裤子给我看,试图侮辱我,我已经习惯了,我喜欢厕所最里间,在这种地方,我见证了最龌龊的青春,它在别人的嘲讽与愚弄里发烂发臭,我太痛苦了。”那男生说话已经开始哽咽,“我有时候希望他们全都去死,有时候也希望我去死。如果我死了,妈妈就不会因为我而以泪洗脸,爸爸也不会因为我而难以启齿,那些因为我而变得不太平的日子,也能因为我的离开而变得太平了,我应该去死的,我害得那么多人不安宁,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

      呜咽声充斥着李溪的脑海。

      李溪也没什么笑意挂在脸上,而是颇为严肃地问他:“你喜欢男生?”

      那男生没有说话,答案显而易见了。

      他平静地坦白:“我也喜欢男生,我也是同性恋。”

      那个男生突然就安静了,李溪笑得很温和,从羽绒服抽了张纸巾递给他。

      李溪:“没什么好诧异的,我以前也总觉得自己不合群。不过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认可自己比寻求别人认可还要重要。过度指责别人会让别人难堪,有时候我们也做不出来这样的事,因为不符合我们的审美。可一旦指责的对象是自己的时候,我们就尽自己所能地去憎恶自己。”

      “这样不对。”李溪告诉他,“自我霸凌也不符合审美。”

      他放慢语速开导他:“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谁又知道以后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呢?如水的思想时刻都在流动着,不说别人,就是自己,也是可能出现一日三变的。”

      “我们都太过追求某种确定性,觉得模糊是如此的难以忍受,可是越想得到确切的结果,反而变得愈加虚无和痛苦。”

      “可是再曲折的人生也有走运的时刻,你就没遇到哪些让你觉得走运才能碰到的人吗?”

      两人一个坐地板上,一个半蹲着,慢慢敞开心怀聊了会天。

      厕所很冷,李溪羽绒服底下穿着睡衣,但冷着冷着就习惯了,也没催他离开这。

      等所有人都聚集到厕所门口,等到的是主动走出来的学生。

      他刚刚还在哭,眼角红完了,对着所有老师说了句抱歉。

      从今天开始,也许什么都没有改变,也许什么都改变了。

      李文摸着发烫的手机,刚刚父子俩才把电话给挂断。

      李溪是最后一个从厕所出来的,面色比这个在厕所呆了几十个小时的学生还要憔悴。

      那个班主任360度无死角给男生拍了个视频,发给了家长以及公安局,此刻他的心头压着的石头才算彻底放下,考编制不容易,他一个大老爷们,当着大家的面直接哭出来了。

      那个男生走上前,抱了抱他的班主任,说了句“对不起老班”。

      段老师反过来抱着学生嗷嗷地哭。

      等哭完自己的事,才带着学生上公安局做笔录。

      细节的东西在一问一答之间浮出水面,李文这才具体知道学生之间搞霸凌的事情,这群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居然把初中的矛盾带到了高中。

      学生名叫绪青,十六岁,在附中念高一。因为初中被发现性取向,别的男生怕被排挤,都不爱和他玩。他在附中被霸凌了好几次,基本都发生在段考出成绩后,他成绩太优异而性格实在不合群,某些看不顺眼的男生就组团弄坏一楼走廊摄像头,把他堵在厕所实施言语侮辱,更有甚者,把自己的裤子脱掉,逼着绪青上手摸。

      谁也想不到,这个忍者被霸凌这半年一句话都没说,还因为对自己认可度太低了,以至于帮着霸凌者一起霸凌自己。

      李文在公安局发了一通脾气,把校方负责后勤的老师拎出来训了一顿,要求马上安排人去排查坏掉的摄像头。

      绪青的爸妈没来,反而是他那报警的朋友急匆匆地跑到派出所。

      见到人就先是紧紧地抱了一下,绪青没有任何反应,就让他抱着。

      来的那人是个非常礼貌的男生,特意去和在场的各位老师打招呼:“对不起各位老师,节假日期间给各位惹麻烦了,真的对不起。”

      李文说没事,出于职业病习惯,问了对面学生的名字和学校。

      “刘平安,安城中学的学生。”

      李文点点头,那个班主任小声给他讲了大概情况。

      刘平安听完之后特别生气且无奈地对绪青说:“你是哑巴吗,半年了也不开口,我问你的时候怎么不说?”

      绪青直接撇过头,不去看他。

      这句话李溪问过他,他当时的回答是“不愿意再给那个人带来困扰了,不想总害他担心。”

      刘平安的烦躁都快顶头上去了,强行把绪青的脸掰过来,忍者脾气说:“我问你话呢,说话。”

      绪青依旧抿着嘴不说话。

      刘平安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其实他也知道这人的倔脾气,大庭广众之下逼问,再委屈他也不会开口说了。但他今天非常火大,他没忍住,他想把那些疯小子的头给拧下来,当成皮球踢了一天一夜,还想撕开绪青的心看了看,里面到底都装了什么。

      ......

      李溪见状上前和刘平安悄悄说了几句话,就让刘平安的情绪稳定下来。

      李文让段老师陪着绪青一起,继续把笔录做完。

      李溪和刘平安站在大厅不远处。

      刘平安问:“哥,怎么称呼。”

      李溪:“李溪。”

      刘平安:“李哥,你发现他的时候,他在哪?”

      李溪如实道来:“教学楼一楼厕所。”

      刘平安马上就垮脸了,说:“他明明最讨厌这种不干不净的地方。”

      就这么交流着,李溪大概知道绪青的性格了,是个倔强又有主见的小孩。

      刘平安:“中考那会,我都默认我两会报同一个高中了,结果他选择了离家更远的附中,问原因也不说,那会我和他就吵了一架了,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很懂他,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压根不懂他。”

      在安城的三所重点高中,附中和安中的排名是一样的,联考第一的考生如果不是附中的,那就是安中的。刘平安至今也没有想明白绪青为什么不和他报一个高中,明明初中他两那么要好,他去要说法,对面也没给,还一直冷着他。

      李溪回他:“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想不通的事放几年估计就想通了。”

      刘平安点了点头:“我过两年一定会和他报同一所大学的,到时候他休想躲我。”

      “对了。”刘平安继续问,“那几个搞霸凌的怎么处理?”

      李溪重复了刚刚他爸的话:“揪出来,全校通报,给予严厉处分,再有下次就退学。”

      刘平安走到绪青旁边,捏了捏他的肩膀,让他放松。

      绪青问他:“你生气了?”

      刘平安:“有气也等回家再说。”

      最后刘平安把绪青接走了。

      来得时候外面还没有下雪,回的时候外面下雪了。

      ......

      林然问他:“还有后来吗?”

      李溪摇摇头,起身摸了一把他的头发:“不用焦虑,我爸妈也想认识你,那么帅气聪明且富有同理心的人,我爸妈喜欢你都来不及。”

      林然像被打了一针镇定剂,说:“那我不焦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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