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至天明》雇船捞月

34、精神病院 李溪的气场

　　“是李员学的家属吗？”工作人员走了过来问道。

　　况雨生点头，说：“是的。”

　　“三位都是吗？”那个护士追问。

　　李溪：“对。”

　　林然大致扫了一眼，墙皮上还留着千禧年计划生育的口号，眯着眼睛就能看见远处贴着的陶行知的名言，没人打扫的落叶就这么在地方摊着，树枝胡乱生长，就像从未修减过，怎么看都不像有利于患者身心健康的地方。

　　还没走进去，林然就觉得磁场压抑，好像没什么人，又好像住满了人。四五个摄像头就这么对准大门，像一双双无情的眼睛。

　　况雨生边走边小声和他们吐槽：“这环境也太差了，感觉之前就是一所废弃小学，里面总共也没有几栋楼，翻修过的那栋还是办公楼，患者都住在旧教学楼改造的宿舍里。”

　　他们一群人在办公楼大厅等着，护士去另外的地方去领人。

　　李溪提出他们几个和她一块上去的，但提议被拒绝了，理由是怕病人有攻击性的行为。

　　工作人员：“医院要保证患者家属的人身安全。”

　　林然想在沙发坐着，还没坐呢，就摸了一手灰，忍不住皱了一下眉：“这都多少年没擦过了？”

　　李溪抽了张纸巾给他擦手，还试图擦干净沙发。

　　林然抓住了他的手，说：“别擦了溪哥，我不坐了。”

　　林然走向况雨生，说：“这是缩减开支到把保洁也给省了吗？”

　　况雨生：”有这个可能，你看整个医院，能见到的员工也没有几个。那个护士长的精神状态也和别的医院的不一样，感觉很疲惫。”

　　等了挺长时间的，护士长才把人给领过来了，这也是况雨生第一次见李员学。

　　因为不知道她之前长啥样，所以没办法进行对比。但是肉眼可见的瘦，都快只剩下骨头了，头花也是花白的一片，偶尔夹杂这几缕黑的黄的。

　　林然他们想通过眼神表达友善，但李员学会刻意回避和别人对视。

　　李溪心思比较细腻，注意到她裤子穿反了，因为裤兜位置不对。再看这一身衣服，就好像是临时套上去的一样。

　　况雨生开口问护士长：“我姑妈比起以前，瘦了好多。”

　　护士长敷衍道：“天热了不爱吃饭吧。”

　　况雨生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十点40分了，请问我们可以陪姑妈吃完中饭再走吗？”

　　护士长：“可以，我待会把饭拿下来，你们陪她在这吃就行。”

　　况雨生想借此机会去看看其他病人精神状态咋样，但依旧被婉拒了，理由是外面的人和里面的人不一样，里面的人不安全。

　　至于怎么个不安全，也没有太多的解释。

　　工作人员一句“正常人谁会呆在这”，就堵死了所有的话头。

　　护士长:“我待会把饭送过来，你们的午饭我待会帮你们订外面的饭。”

　　护士长看了林然和李溪一眼，目光又回到况雨生身上打转，总觉得这几个人不像本地人，说话也没有本地的口音.

　　护士长停顿了一下，说：“我们这不允许拍照也不允许录像，更不能发到网上，否则会侵犯到我们医院和患者的隐私。”

　　况雨生说：“我们正常探亲。”

　　林然轻声和李员学说话：“李姨？”

　　喊了好几声，李员学一直在搓手，没有半点回应。

　　嘴唇干燥没什么血色，林然把矿泉水拧开递到了她面前，也没有见她主动喝。

　　林然视线低垂看到了她的鞋：“这鞋起码41码吧，李婶这个身高，需要那么大码的鞋吗？”

　　李溪小声说：“看得出来医院不上心了。”

　　穿反了的裤子，不合脚的鞋，局促的表情，绷紧的神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员学过得非常不好。

　　那个护士长像是不放心患者和家属待太久似的，很快就拎着饭过来了。

　　况雨生接过来，在桌面上打开，把筷子递给了李员学，随即发现，李员学连筷子都握不住了。

　　况雨生：“你好，请问有勺子吗？我姑妈握不住筷子。”

　　护士长：“那你等一下，我马上就来。”

　　护士长走了之后，一个看起来很正常的大叔不知道从哪里走了进来：“哟，李婶家里还有三个小子？眼生的很。”

　　那人开始介绍自己，第一句话就说自己没有精神问题，单纯是因为喝酒快把自己喝死了，才被家里人送进来戒酒的。

　　老叔：“真的是这样，你们不信啊，不信的话拿酒过来，我喝给你们看。嘿，我酒龄都有你们年纪那么大了。”

　　林然：“叔，我信，你要过来坐会吗？”

　　老叔：“行啊，带酒了吗？”

　　林然：“您还没戒酒吗？”

　　老叔：“在努力呢，彻底戒了就不用呆这了。”

　　李溪：“您在这多久了？”

　　老叔掐指算了一下：“三个多月了。”

　　林然：“免费住吗？”

　　老叔：“哪有这种好事，我儿子说交了一万四，这还是医保报销过的，没报销的话要交得更多。

　　林然：“平常都做些什么治疗呢？”

　　老叔：“所有人每个月排队做三次心电图，然后抽三次血。”

　　林然：“还需要排队做心电图，那这里住着几号人呢？”

　　老叔：“八十多号应该有。”

　　林然：“医护人员有几个？”

　　老叔：“刚你们进来没看到旁边贴着得职工栏吗？我闲的没事就喜欢去那里看，虽然上面摆着二十来号人的照片，但目前为止脸熟的只有五个，其他的我连面都没见过。”

　　况雨生：“平常有心理咨询师来给你们做心理辅导吗？”

　　老叔摇摇头，“心理咨询师啊？长啥样啊，听起来很高大上的样子，欸，是不是很能读书才能当心理咨询师，能挣钱不？”

　　林然见他扯远了，就把话题给拉回来，说：“如果是持证上岗的心理咨询师，那要求就相当高了。不过这个医院有请过心理医生给你们疏导吗？”

　　老叔：“没听过。”

　　李溪：“李婶不肯吃饭。”

　　况雨生转过身来盯着她看了一会。

　　老叔指着李员学说，“你们看她那个牙齿，都松成什么样了，牙口不好的人咋可能爱吃米饭嘛，给她换成粥倒是可能会吃。”

　　况雨生打开外卖软件迅速点了两份粥，还不忘谢谢这个老叔。

　　护士长从右侧长廊走进来，看到老叔和况雨生他们呆着，马上就引起了她的警惕。

　　她用非常严肃地语气训斥人，指责他不去吃饭反而在这闲聊，影响医院的秩序，但在林然听来，这通训斥有指桑骂槐的嫌疑。

　　况雨生想开口说什么，但被老叔制止了，老叔笑呵呵地说：“现在去吃，现在去吃。”

　　不远处的李婶，听到她的呵斥声，就开始变得不安和焦虑，开始不停地搓手搓脸，神情紧张，肌肉也很紧绷。

　　林然过去轻声安慰她，也不管她听没听进去，只好重复说那句“粥来了再吃。”

　　四个人僵持了一会，外卖还是门卫送进来的。

　　那个护士长就坐在前台那，一直关注着这边的动静，甚至还摇了个男护工过来一起盯着他们。

　　况雨生看着李婶安静地喝粥，低头冷笑一声，坐在椅子上招了一下手，把人给喊了过来。

　　况雨生收敛了笑意：“麻烦把我姑妈的住院记录给我们看一下。”

　　护士长皱了一下眉头，表示要请示一下领导。

　　况雨生摆摆手，说：“随意。”

　　打完电话之后，那护士就拿着她那一长串钥匙上楼了。

　　况雨生走远两步路给李叔打了个电话，等那护士长下楼，况雨生就把电话掐了。

　　况雨生接过来，翻到了李员学的资料，其中“每日诊疗项目”上写着“正念治疗”、“穴位调控”、“行为矫正”、“心理辅导”等项目，那么多个项目，而医院常驻职工才5个，是一人身兼多职呢？还是有的项目压根没做？

　　李溪接过来看了一下，林然凑过去一起看了。

　　况雨生问：“那么多项目，每天都会进行吗？”

　　护士长：“对的。”

　　况雨生：“我在上面看到的一些项目，在别的医院是需要自费做的，你们医院怎么收费？”

　　护士长：“有医保报销，不需要家属过度费心的。”

　　说是这么说，结果连患者牙疼吃不了饭也放任不管。

　　况雨生：“我刚刚联系了我姑父，说我奶奶想女儿了，打算接走回家住几天，请问怎么办理出院。”

　　护士长：“我们这边是建议患者呆在这的，在这里呆着很安全，没有人能伤到他们，他们也伤不到别人。”

　　况雨生：“护士长好像误会了，接走了还会送回来的，没打算在家里常住。”

　　护士长：“那你们跟我来吧。”

　　李溪对林然说：“小然，你就在这站着，哪也别去，我去看看雨生。”

　　林然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感觉沾上了粥，触感黏黏的有点恶心，于是把手机递给了准备过去的李溪，说：“我先去洗个手。”

　　李溪接过他的手机塞裤兜里，朝况雨生走了过去。

　　况雨生站那前台那等她磨蹭半天，等来了李溪也没等来账单。

　　护士长把费用结算账单递过去。

　　李溪扫了一眼，用手指了指最近的一次入院记录。

　　最近一次入院记录显示是一周之前，前一天出院后，第二天又入院了。

　　昨天李叔说，他几个月前才把他姐接回家住过一阵，但账单显示李员学在这最近的两个月里，已经有四次入院记录了。

　　看到账单，况雨生和李溪才反应过来，这是医院在“骗保”。

　　他们给李姨办了出院。直到李溪觉得莫名压抑，下意识找人的时候，发现林然不见了。

　　男护工也不见了，那里只坐着喝粥的李员学。

　　李溪低头和况雨生说了句“保持警惕”，就马上去找人了。

　　护士长突然大声地说：“不用找了，你找不到的。”

　　李溪的气场马上就低到了极点，沉默了一会，反问她：“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