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至天明》雇船捞月

33、猫腻 但对于丧失

　　“上衣脱了，趴着。”李溪手上拿着药油，正盯着林然腿上的淤青看。

　　林然眼角有点发青，不是摔的。昨晚听了一夜的咚咚锵，再加上尾椎疼，就没怎么睡。

　　李溪的精神也没好到哪去，心里惦记林然身上的淤青，不怎么能睡着。

　　林然趴着，打了个哈欠，说：“困。”

　　现在是早上六点一刻，晚睡又早起，人就缺精神。

　　李溪给他皮肤青紫的地方上了一遍药，轻轻给他按了一下，疼的林然倒吸一口气。

　　林然的手到处乱碰，想抓住李溪的手让他别按了，还说本来不疼的，按了之后就疼了。

　　李溪轻轻把他的手拍开，偷偷使手劲，按得比刚刚重了点。

　　林然被按得笑出声来，分不清是疼和酸了。

　　李溪不让他躲，说：“别闹，给你活一下血，放着不管好得慢。”

　　李溪让林然在屋子里歇着，林然不乐意，说“吃了人家的大米，得帮忙干活。”

　　......

　　况雨生听到林然昨晚摔了，还吓了一跳。

　　况雨生问他:“真没事吗？”

　　林然今天穿着短袖短裤出门的，从后面看，可以看到腿上有好几块淤青的地方，但此人依旧嘴硬：“真没事，不疼，就是有点痒。”

　　况雨生：“还有哪摔了？”

　　旁边的志愿者听到林然摔了，也过来问他咋摔的、疼不疼。

　　李溪察觉到林然要当众掀开后背的衣服，于是上前一步摁住了他的手。

　　用了点巧劲，把他转了过去，用手向况雨生比划了一下：“这一块，这一块，还有这一块。”

　　“那么多？”况雨生眉头都皱起来了，随即对林然说：“磕到头该咋整？还好你和李溪住一间，要不然疼晕过去了都不知道。”

　　况雨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有时候温柔到有点腹黑，他给林然讲了很多头部受重击而导致死亡的例子，放平时林然不会觉得吓人，但碰巧附近有人办白事...

　　晚上李溪外面晾完衣服回来，推门就能看见林然手上正拿着药，坐在凳子上发呆。

　　李溪走过去的时候就故意发出一点声音，让他不至于突然被吓到。

　　林然回过神来：“回来了？那么快。”

　　李溪：“想什么呢？”

　　林然：“我在想今晚那边还会继续念经吗？”

　　李溪：“不会了，天气太热，白事只办一天。”

　　李溪蹲着给他的腿上药，林然看着李溪的头旋，毫无征兆地来了句：“溪哥，其实我怕很早之前就想问了，你对谁都那么好吗？”

　　李溪就着蹲着的姿势，抬头和林然对视，只是此时此刻，从林然眼里看不出过多的情绪。

　　李溪站起来，坐在了林然旁边：“也没有。”

　　林然：“可是你能为了朋友，大老远跑过来帮忙。”

　　李溪没给他胡思乱想的时间，而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他：“雨生不是普通的朋友。”

　　语速有点快，说完李溪自己都笑了一下：“也不懂这算不算别人的隐私，不过告诉你应该没有关系。”

　　李溪长话短说，交待了谢垂林和况雨生的关系。

　　林然都快震惊得找不着北了：“我天，冷战了三年？”

　　李溪点了点头。

　　林然：“这次台风挺严重的，谢垂林为什么自己不来？这不是一个破冰的好机会吗？”

　　李溪：“你猜我这次出远门，是谁打电话催的？”

　　两人小声八卦别人的时候，正主本人就过来了。

　　林然推了推李溪，说：“有人来了?”

　　李溪走过去开门，顺道把人邀请进来了。

　　况雨生笑着和林然打招呼：“是我。”

　　林然：“雨哥。”

　　况雨生：“很抱歉那么晚还来打搅你们休息，但有件事我想找你们商量一下。”

　　林然见他一直站着，就把凳子挪给了他，然后自己坐在床边。

　　况雨生：“谢谢。”

　　林然：“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况雨生:“我刚刚去烟楼村找他们的书记，刚好碰到两个自称某民营精神病医院的工作人员正“拜访”当地一户人家，他们家里我知道一点，有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儿子。”

　　李溪：“你觉得哪里不对劲？”

　　况雨生：“哪都不对劲，因为他们说是来拜访，其实是来拉客的。”

　　林然有点晕：“拉客？怎么回事？精神病院依旧供过于求了吗？”

　　况雨生告诉他：“我前段时间去县城以及周围的镇逛了一圈，发现单是这个县城所辖管的区域，就有六所民营二级精神病院。”

　　林然眉头明显皱了一下：“那么多？”

　　况雨生：“还记得昨天的李叔吗？”

　　三人都沉默了。

　　况雨生继续说：“他的姐姐早年确诊精神分裂症，但也能简单沟通，不存在任何自发性或反应性的攻击行为，偶尔犯病只是强迫性地反复收拾东西，此前也一直都住在隔壁乡下的父母家。”

　　“但李叔说，有一天家里来了两个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员，就和我昨天遇到的一样，以‘不收钱’为噱头，说服他们把病人住院治疗，减少家庭负担。”

　　李溪：“李叔他姐现在还在那家精神病院吗？”

　　况雨生：“还在的，不过据李叔说，上一次接他姐回来，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李溪：“那他姐现在情况怎么样？”

　　况雨生：“当时旁边有人，我没多问。虽然大家都说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精神病院，但如果自己有精神病的话，应该就不会大肆宣扬了吧。歧视和偏见充斥着社会和人心。‘病耻感’无处不在，患者有，正常人也有，只是一个矛头对准自己，一个矛头对准别人罢了。”

　　林然：“我们要去找找李叔吗？看他愿意聊聊吗？”

　　况雨生：“万一他不肯多聊呢？”

　　林然：“那就再折回来，就当散步了。”

　　李溪起身把风扇关了，把钥匙挂在了林然脖子上。

　　自从林然丢了一次钥匙，李溪就找了根麻绳，把钥匙串起来挂在林然脖子上。况雨生头一次见的时候，还笑得说林然像班主任的得意门生。

　　林然解释说：“其实他在工地的时候也是这么挂钥匙的，一串钥匙能开很多门，头都能丢，钥匙绝对不能丢。”

　　三人敲门敲半天，也没见里面有人应。

　　正准备回了，但林然不死心，稍微用了点力，吱嘎一声，门就被推开了。

　　没人开门还有理由回去，那现在门开了，是进还是不进呢？

　　三人都没有讲话，纯眼神交流了，林然看向况雨生，况雨生看向李溪，李溪想了一下，就站门口吆喝一声李叔。

　　菠萝树底下有条被铁链拴着狗，被吓得狂叫两声，等用锐利的眼看清是谁之后，它就开始摇起了尾巴。

　　牛棚里传来李叔的应答：“谁啊？”

　　况雨生：“李叔，是我们。”

　　那边传来依旧中气十足的声音：“洗个手，我马上过去。”

　　“门开了咋不进来，就杵着站着。”老李甩着手上的水走过来，说，“怕狗吗？别怕，狗崽子亲人得很，台风天跑出去，今早我才抓它回来拴着。”

　　况雨生开门见山地问他：“打扰了李叔，我们那么晚过来，是想问你点事。”

　　老李：“啥事啊？”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况雨生：“是这样的李叔，我们想问问你长姐的情况，她在哪家医院？现在情况还好吗？”

　　老李：“我姐啊？医院发通知说可以出院啦？”

　　况雨生：“没说，她在县城的哪个医院呢？”

　　老李：“不在县城里面，在周边的顺齐镇上。叫什么江城顺齐精神病医院。”

　　况雨生：“是公立的还是民营的呢？”

　　“民营的，都住了好几年了。”老李有点摸不着头脑，“住那便宜啊，还有人管着她，也省事，回家没个人时时刻刻盯着她，心里老惦记着，就好像心脏灌铅水似的。”

　　李溪：“李叔，住那的话，每个月需要支付多少钱？”

　　老李：“也不多，就每天交十块钱的餐补，一个季度交一次。”

　　林然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忍不住说了一句：“才十块吗？”

　　这个标准的餐标，能有什么吃的？天天米饭青菜，晚上起夜翻身都没有力气吧。

　　况雨生：“那不做什么医疗服务项目吗？只在里面管吃饭和住宿？”

　　老李眯着眼睛思考了一下，说：“听说有心理咨询师定期坐诊。”

　　况雨生：“那李叔，你大概多久回去看你长姐一次？”

　　老李：“我忙，去的次数不多，上一次去是两个月前了。我老母亲膝盖不痛的话会去看看，最近一年被风湿闹得，晚上痛的厉害还睡不着，去得少了，都是我接回来，她才能多看两眼。”

　　况雨生：“李叔，需要我们去探探亲吗？”

　　李叔：“去那做什么，别吓到你们。”

　　况雨生扯谎说：“不会，就是单纯做个记录，方便上面社区回访。”

　　老李犹豫了一下，但也没开口反驳，说：“行吧，我姐叫李员学。员字是上口下贝，学问的学，他们要是问家属叫啥名，你就说老哥李员同，父亲李伯康，母亲钱重锦。”

　　况雨生：“行，谢谢李叔。”

　　大致情况都摸清楚了——患者住院形式是“以医代管”。

　　但对于丧失了表达能力与人格尊严的群体，他们会得到优待吗？

　　回去的路上，况雨生打破了沉默：“每天你们先回安城，我想明天去顺齐那个精神病院看看。”

　　林然：“我和辅导员请假就行了，后面补假条。”

　　李溪：“项目放几天也没事。”

　　况雨生笑得还挺欣慰：“那就麻烦你们多陪我一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