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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拿来主义 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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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点,林然揣着个手机就回他爸妈家了。
那里和大学城跨了三个区。安城站到安城北站,坐高铁只需要半个钟,轻轨则需要耗时两个多小时。
但他依旧选择了耗时长的交通工具。
这一天从白天到黑夜,在路上耗时越多越好。
轻轨一直往前行驶,沿途的景色都尽收眼底,然后慢慢淡了出去。
林然想起以前在外婆家的日子,直到九岁那年外婆生病了,一直以工作繁忙为由的父母才把自己接回去,那会他才发现他爸姓周,他哥也姓周,但他姓林。
小时候一直听外婆说自己有个哥哥,见了面才发现,彼此只不过是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都说血浓于水,在林然看来未必。
虽然从小没有养在父母身边,但林然度过了一个很不错的童年,老居民区附近有很多考古工地,林然那会经常和周围的厂房子弟一起去探险,实际上也没什么险可以探,无非就是走一段很远的路,路过叫不出名字的杂草,路过盛开的雏菊,然后来到坑坑洼洼的工地。
那些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都很照顾他们。
那会管理并不严,即使大门边上贴着指令,说闲杂人等不可进入,但却允许闲杂人等翻墙进入。
而那些人也默许了他们不定期的来访,每次来都塞给他们很多好吃的,有时候赶上饭点,周叔还会留他们一起吃饭,柴火气烧出来的饭菜很香,他记到了现在。
安大的二食堂有一道醋炒鸡蛋,所以林然经常上那个食堂吃,因为味道和周叔烧的很像。
这美好的童年在八岁那年戛然而止,原本还在纸上笔走龙蛇的铅笔突然间被折断。
外婆被确诊老年痴呆了。
她开始活在遥远的过去,很多记忆如同风吹柳絮般,以惊人的速度在飘散。
好多次林然踩着黄昏回家,发现被外婆锁在屋外面。
有一天,他像预感到了什么,飞快地踩着沙砾、迎着风尘往家里赶,等他到家,发现外婆没事,她在家好好坐着呢。
只是人多了,除了外婆,还有“叔叔”和“阿姨”,旁边还站着一个不苟言笑的哥哥。
即使是后来,林然也很少喊他哥,因为十次有八次是得不到回应的,很偶尔的情况下,才会看到对方点头。
轻轨前进的方向与林然的回忆背道而驰。
林然还记得堂屋前面爆盆的茉莉,明明会很香才对,可林然在后来翻来覆去回忆这个场景,都觉得那花味浓到发臭。
大人原本在窃窃私语,都没发现他默不作声的从侧门踏入,听到了他们要把外婆送到医疗中心看护。
每次人多的时候,林然都想躲着,直到现在也是。
那会的他捕捉到了离别的情绪,便大喊说:“不可以,你们不可以把外婆送走,那是我的外婆!”
许久之后,那位面色疲惫的“阿姨”回应了他:“小然,你跟我们回家,外婆生病了,照顾不了你。”
小时候的林然大声地反抗:“我不要,我要外婆,我只要外婆。”
可是情绪爆发过后,是一片死寂,大家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权衡利弊,但就是没有人问问林然怎么想的。
当某些恶毒的亲戚站出来挑事,告诉他那位所谓的‘阿姨’是他妈,而所谓的‘叔叔’是他爸。
那些被自己忽视的不解在失去外婆的害怕中疯狂发酵,他毫无预兆地冲出了堂屋。
林然现在都还记得他的心脏是如何的抽搐,还有因为缺氧而变得发麻的身体。他在无人的路上宣泄情绪,但武侠小说里描写的飞檐走壁和轻功,他一个也不会。
那些英雄出走后,重新名震江湖的威风,林然也只在故事会里念过。
现实是他狼狈地掉进别人挖好的石灰里,一点都不威风,也不像英雄。
他也是真的命大,石灰被浇过了水,所以不会发热。
要不然当年的他可能就死在里面了。
最先找到他的,是他那那个话少且没什么面部表情的哥哥,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施以援手,而小时候的自己即使害怕,也没有开口向他求救。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大有一种你不开口,那就无需理会的架势。
直到林然体力耗尽,靠着身旁的砖头睡过去了。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林然都会梦见自己在那条现在已经不存在的小路上奔跑,周围的花草树木一步一换景,梦里也会起风。
他停停走走,时间和空间被无限拉长和放大,他在梦里突然就长高长大。
纯粹的童年时光被挤进很小的角落,岁月一下子就放大了迷茫,他停在路口,风从四面八方向他吹来。
林然跟着人流换乘,踩着砖头,一步步朝前走。
青羊区十巷全是独栋,有些老板在外面赚了大钱,就来这买房装修,完了留着积灰。
在这住了那么多年,很多邻居林然都没见过。
钥匙有点锈了,他拧了两次都没开。里面的人给他开了门,是住家的秦阿姨。
秦阿姨:“回来啦小然,快进来吧,你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在等你呢,路上也累了吧,阿姨给你倒果汁。”
林然一边换鞋一边说:“不用了,谢谢阿姨。”
林然的妈妈听到声音,走到玄关这来。
“回来啦小然。”盛华走近他,摸着他的胳膊问道:“怎么感觉瘦了,学业辛苦也要记得吃饭啊,再忙也要记得回家啊。”
盛华女士在当地的大学里教书,年轻的时候也是事业型女性,兼顾外面好几家企业的顾问和讲师,现在被返聘回去,课程任务也不会太重。
闲来没事也跟着她身边同事有样学样,想念不在身边的小孩。
而基因这种东西很难讲,她大儿子不爱回家,小儿子也不爱回家。
林然高中毕业那年,他爸对他的志愿填报反应最大。
盛华女士则充当父子两的调解员,但林然心里清楚,他妈永远都偏他爸那边。他哥虽然平时不做人,但那时候也的确说了几句人话,不过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话也不见得有动听。
周君有向来不过问这个弟弟的事,但那会他斜靠在阳台上,轻飘飘地说了句,“他不是从小就喜欢吗?喜欢就让他学吧。”说完看了林然一眼,就出门了。
而周敬中听完他的话后,一言不发地起身走进了书房,一晚上都没出来,第二天就松口了。
林然:“爸。”
周敬中点了点头:“回来了?不用换鞋了,出去吃吧。”
林然往屋内看了一眼,他哥就坐在右侧沙发上面,宽敞的客厅因为他变得逼仄, 林然扫了一眼过去,转头就进阳台洗手去了。
盛华在酒店的订了个包厢,今天吃饭的除了他们这家,还有一些有头有脸的亲戚,什么舅啊、姑啊都来了。
酒店一楼大堂还有人办婚礼,服务员把他们带到指定的包厢,人早齐了,就差他们家。
一群人互相寒暄。
冷盘早就上齐了,林然扫视了一下,在他舅的儿子旁边坐了下来。
本以为旁边那个座位会空出来,但没想开拉开椅子落座的人会是周君有。
林然小声问他:“你坐这?”
周君有回他:“不行吗?”
那群中年人聊自己感兴趣的事,所以这段插曲也没有人在意。
林然基本是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话不多,面前有什么菜就夹什么菜,不转盘也不挑,他看了一眼刚上的热炒,在心里评价了一番,觉得肯定没有李溪做的好吃,夹了一筷子,果然。
周君有看着他,说:“你以前不是不吃芹菜吗?”
林然想起食堂基本炒什么都带点芹菜,想不脱敏都不行:“你都说是以前了。”
周君有不动声色地把芹菜挪开,换了一道菜在林然面前:“不喜欢也要忍着,挺能忍的,能成事。”
林然:“见仁见智吧,不喜欢不代表讨厌。”
周君有没再说话了。
姨妈开玩笑问周君有什么时候带对象回家,他也只是随意敷衍,说缘分到了再说。
“事在人为嘛,多努力努力。”
周君有礼貌地说:“嗯,就怕弄巧成拙了。”
不知道笑点在哪,一群老狐狸聚在那笑。
“小然呢?也没找吗?”
周君有看向他。
林然感受到了拿来主义的乐趣,回她:“我也在等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