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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现实与回忆XLI ...

  •     仿佛被车碾过肚子,陶余殷生下了孩子。

      历史再次重演,碾碎了殷女士与陶余殷这对母子的记忆。

      陶余殷不会生、揭骏玺不会接生,哪怕有老巫医提前的科普与在门外的指挥,孩子也伤了陶余殷的身子。

      殷女士抓着门把手,在门外听儿子将万般痛楚化为一句:“殷雪桐,你会遭报应的!”

      对,遭报应。

      如果老天有眼,遭报应的不该是她,而先是陶家人,陶家人才该遭报应!

      殷女士接着听见婴儿的哭声,听见揭骏玺在焦急地喊:“布麽,快进来,他流了很多血!”

      殷女士攥着门把手的指节发白,那一刻,她当真生起了让儿子一了百了的念头,再抱着儿子的骨灰,喂进陶家人的嘴里。

      可她忘不了儿子从小到大祈求母爱的可怜眼神。

      ——“妈妈,我爱你,祝你生日快乐。”

      哪怕殷女士把儿子亲手做的礼物扔进了垃圾桶。

      ——“妈妈,你别生气了,你打我吧。”

      瞧瞧,这是她的宝贝儿子,不管她如何打骂,都赶不走的儿子。

      ——“妈妈,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吗?我会努力学习的。”

      ——“殷女士,我恨你,我也爱你。”

      殷女士终是松开了手,让老巫医去抢救陶余殷。

      儿子,妈妈也爱你,妈妈也恨你。

      转身之际,一滴泪从殷女士的眼角滑落,换过消毒服的她暂时拿不到自己包里的手帕,只得用手背轻轻擦拭,又恢复了平静的状态。

      她想,她该给孩子取个名字了。她会以自己的名义收养这个对外父母不详的孩子。

      殷女士凑到孙子跟前,“叫殷九瑜,降生于九月的珍宝。”

      揭骏玺反唇相讥:“陶余殷是多余的余,殷九瑜怎么不也取多余的余。”

      殷女士不遑多让:“我才知道葡萄是酸的,也难怪,殷九瑜将来又是个单亲家庭的孩子,多余的是你才对。”

      老巫医适时打断拌嘴的两人:“没啥大问题,我都处理好了,给病人挂了水,已经睡过去了,阿骏跟我把病人换到另一张床上去,推到隔壁养着,这屋太乱了。至于孩子的外婆,给孩子喂喂水奶,你应该有的是经验。”

      就今天这场机锋,老巫医看不明白的话,干脆当瞎子得了,他不了解内情,却对病人家属的做法实在嗤之以鼻,但他是揭家的家庭医生,听的是揭骏玺的,揭骏玺又听了陶余殷的,老巫医没辙。这都什么跟什么,乱得跟杂粮粥似的,幸好没闹出人命来。

      陶余殷的精神状态在产后迅速低迷不振,花之凋零不外如是。

      身体的疼痛、产后激素的断崖式下跌,令他如一只破洞的小舟,在狂风骤雨间漂泊无定。

      殷女士最懂折磨人心的法子,她用从不曾给予陶余殷的温柔哄着婴儿车里的孩子,叫着“殷九瑜”、“小瑜”、“你是外婆在九月得到的美玉,我喜欢这份礼物”。

      她用柔和细腻的嗓音演绎出陶余殷才听得懂的暗讽。

      她留下来根本没有照顾过陶余殷一次。

      她是故意的,在陶余殷最虚弱的时期,扎对方的心窝子,她打了陶余殷那么多年都没事,这些话又岂会击溃陶余殷?

      所以在陶余殷表现出产后抑郁的症状后,殷女士不屑一顾,那样子好似在说:“你说我儿子得了抑郁症?搞笑吧你?他那是太矫情了,我当年可没那么多毛病,还不是照样走过来了?惯的。”

      实际上,揭骏玺与儿子殷九瑜相处了有三个月,这三个月他试图以女婿的身份与殷女士和谐相处,可他低估了自己的耐心、低估了殷女士的无情下限,若非殷女士与陶余殷样貌一致,他都得怀疑殷女士是继母了,做派是典型的恶婆婆作风。

      就拿开窗通风这事儿来说,陶余殷房间的窗户与门是对穿的,若要听风则关门、开门则关窗,否则会吹到病人,或者不开窗,用房间的中央空调换气也没问题。但殷女士便要对着干,故意开窗开门,让风流通在房间内,被揭骏玺指出来后,一副委屈认错的嘴脸,扭头立马就犯了。

      陶余殷木着脸隔绝了周遭的世界,他认得出来殷女士在模仿谁,在模仿老陶的后妈、曾经搓磨过殷女士的后妈。

      哀莫大于心死,陶余殷不再从殷女士身上汲取虚假的母爱,他现在只想逃离这个恶心的地方。

      你或许会质疑,这世上真的有殷女士这样的母亲吗?

      有的。

      有的。

      甚至有比殷女士更过分的父母存在。

      殷女士只是人们恶意的千千万万个化身之一。

      她是陶余殷的亲生母亲,但这世上没有哪条律法要求父母必须疼爱子女,更何况,律法管不了家务事。

      比起那些新闻上报道的案例,殷女士已经算是善良的了:那些因对妻子不满而将针刺进满月儿子的天灵盖,致使儿子成为傻子;因对儿媳妇不满而将一壶滚烫的开水浇在孙女身上的婆婆,致使孙女全身烧伤;因对妻子不满而将妻子家暴至植物人的丈夫……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太多太多类似的故事。

      殷女士还会比着新闻告诉陶余殷:“小余,妈妈对你已经够好了是不是?妈妈可没像电视里那样对待你。”

      陶余殷说她不配为人母。

      殷女士表示:“我第一次当母亲,没经验,你多担待不就好了?”

      都说听话的孩子是生下来报恩的,陶余殷便是如此,他太听话了,倘若早一些反抗殷女士,也不会落得疯疯癫癫的下场。

      陶余殷产后自鲨了两次,一次是从三楼的窗户上跳下去,被二楼阳台的栏杆挡了一下,给了坠落缓冲,才掉进一楼的灌木丛里,只摔断了右腿。

      殷女士归还的自由已唾手可得,陶余殷怎会不想活呢?

      可他找不到前方的路。

      他看不透自己的人生价值了。

      他的一生被殷女士灌输为“债务”,他欠殷女士的,殷女士让他活,他才能活,殷女士让他死,他必须死,他被殷女士奴役成傀儡,现在主人要放傀儡自由,傀儡又哪来的自由呢?他早已习惯了丝线的控制,没了丝线,他如何活?

      殷女士那般大言不惭,宛如做出极大的馈赠,将自由还给陶余殷,陶余殷要得起吗?

      失去自我与灵魂的人,又该如何回到躯壳中去?

      揭骏玺:“你死了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陶余殷:“我不想死的,我没知觉了,等我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躺在了灌木丛里,我很疼,腿很疼,我以后再也走不了路了,我能逃到哪里去?”

      揭骏玺:“我们慢慢训练,医生说把肌肉力量训练起来,分担骨头的压力。”

      陶余殷眼底依旧灰暗一片。

      他的第二次自鲨发生在艳阳高照的某天,揭骏玺开车带他去兜风晒太阳,去时无事发生,返程时,陶余殷拨动车内的门锁,从行驶车辆上跳了下去。

      揭骏玺在开下山路,车速不快,才从源头杜绝陶余殷的死亡,陶余殷一头撞在盘山公路边的护栏上,当即意识全无。

      从这两次后,陶余殷仿佛是振作了起来,起码给旁人的信号,便是精气神日渐好转。

      就是这种假象,放松了众人的警惕。

      陶余殷得到接近孩子的机会,掐住婴儿的脖子,想趁着这孩子没有意识,将其送离这险恶的世界,他没有信心告诉他的儿子:“这世界很美好,爸爸想让你体验一回。”

      陶余殷的人生是糟糕的,他体会不了哪儿来的美好。他为了还殷女士那所谓的债,才生下了殷九瑜,现在回头想想,这烂透的世界不如不来。

      他要掐死儿子再自鲨。

      “陶余殷,放下小瑜!”殷女士放声惊叫。

      揭骏玺也去抢孩子,把大哭的婴儿抱给殷女士,自己则安慰理智崩溃的陶余殷。

      殷女士是故意的,故意取了一个跟陶余殷类似的名字,她便要把陶余殷没有的亲情都献给殷九瑜,陶余殷是殷女士的债,殷九瑜则代表殷女士的新生。

      陶余殷沉溺于唯独他知道真相的黑暗海域里,再也无法自救。

      揭骏玺展柜里的玉器碎掉了,他努力拼了一年都没能拼凑起来,他也变得不像他了。

      他无法接受面目全非的陶余殷、面目全非的自己,可他找不到恢复原状的办法,他把矛头都指向了出生的孩子。

      内耗的人折磨自己,比如陶余殷。

      外耗的人折磨别人,比如殷女士。

      而大部分能适应社会法则并过得风生水起的人,都更趋近于外耗的类型。

      揭骏玺也不例外,他不认为自己欺骗陶余殷有错,他对陶余殷是真心实意的好,从结果来看,是正向的。而那个孩子的出生,不是正向的结果,殷九瑜毁了他构思好的一切。

      而当陶余殷察觉到揭骏玺的转变之际,他带着孩子,与殷女士跑了。

      人是自私的典型。

      对陶余殷,殷女士可以随意打骂,但旁人不可以。

      对殷九瑜,陶余殷可以不喜欢,但揭骏玺这个父亲不可以。

      陶余殷起初留在揭骏玺身边,是因为揭骏玺对孩子上心,那么揭骏玺便被他当作是除了殷女士以外的靠山。而当揭骏玺改变后,孩子不再是维系纽带的存在,陶余殷抗拒目睹历史的重演,他不愿在揭骏玺身上看到半分老陶的影子,即便前后的事态发展有他的影响力,然而揭骏玺若真在意殷九瑜,断不会受任何干扰。

      所以啊,揭骏玺不爱这个孩子,玩儿心未收的花花公子学不会当父亲。

      陶余殷不爱揭骏玺。

      揭骏玺再爱也不会三番五次去贴陶余殷的冷脸,他为陶余殷洗手作羹汤、当不开荤的和尚,陶余殷只会践踏他的真心,如殷女士践踏陶余殷的真心。

      不愧是一对亲母子。

      揭骏玺气啊,五年换来一场空,狗peach的爱情。

      他没了老婆,孩子也没了。

      那孩子能让殷女士抱走的原因有三:揭骏玺不愿让父母知晓陶余殷的秘密;他将殷九瑜视为阻碍他与陶余殷在一起的象征;他还年轻,哪需要孩子来继承家业,揭家的钱他还没花够,对绵延后代完全不感冒。等他想了,再议不迟,反正老婆孩子已经热上炕头,认不认是一个念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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