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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现实与回忆XXI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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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谈话,谁是猎物、谁是猎手。
韩医生从屏幕里与陶余殷对视。这小子这么聪明,哪能发现不了端倪。哪怕隐秘的摄像头是趁着703服药睡着后,安排人安装落实到位的,但哪有不露馅的一天,更何况703是个脑子格外好使的,大脑的病变也没扼杀掉这些东西,所以大脑有多神奇,精神病人就有多不可控。
陶余殷没韩医生那么多想法,他可不相信医生会放弃任何监控病人的机会。
陶余殷与韩医生隔空对话:“韩医生从我身上观察出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韩医生的声音从电视机一角传来,闷在挡板里,“你最近才醒来?”
陶余殷没有直接回答,给的是侧面引导:“朋友送的礼物,时隔十几年才打开,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韩医生自然不满意703的语气。他与703的关系是医生与病患,本就没有足够的信任度,而狡猾的病人又最懂得如何欺骗医生。不然韩医生不会派凌侨威来跟进703,陶余殷会降低凌侨威的心防,反之亦然。
陶余殷本人最清楚本人的处境,来医院的是他本人、现在坐着跟韩医生聊天的是他本人,但这么多次【入梦】后,梦境影响的现实出了或多或少的偏差,导致陶余殷本人无法彻底明晰细微末节的内容,在与医生们的沟通过程中也会把梦里的习惯带进现实,这些变化肯定会造成韩医生对703的怀疑,也同样造成了陶余殷本人对人格论证的真实度。
另一方面,陶余殷认为,检测报告是检测报告,尽信书不如无书,这些报告的背后不过是无数实现对象的总结,但并非绝对解释得清发生在陶余殷身上的【入梦】奇迹。
故而,在两方的信息偏差下,韩医生认为703的记忆是混乱的,而陶余殷认为这场猫咪戏弄老鼠的游戏刚开始。
其实一早提出主副人格概念的不是陶余殷本人,而是梦里的东方祺。他们之间也存在信息偏差,而陶余殷不可能将做梦的事透露给梦里的人,便默认了东方祺的想法。
何为真、何为假?
当一件真事无人相信,你讲再多遍也会被当成骗子。
当一件虚假的事被传得人尽皆知,任你拼命解释真相,依旧会被当成骗子。
梦如此。
记忆如此。
你的梦是真是假?
你过去储存的记忆是真是假?
人们对大脑的开发尚且不过10%左右,现代医学对大脑的研究也尚未完全破解精密复杂的神经网络。
那么谁又能真正打包票,将从小到大、无数个24小时所发生的一切铭记于心?
而陶余殷与韩医生之间便如此。韩医生想从陶余殷身上挖掘病情严重的根源所在,陶余殷能提供的数据只建立在他已知的基础上,说得通俗点,703患者自个儿都是一知半解的,天天祈祷做梦,他能比韩医生清楚多少真相?
陶余殷能在第五次梦醒后主动向韩医生挑明主副人格的原因,那是压根儿没把这当成自己的病情,才会堂而皇之当成是自己的病情,跟韩医生玩游戏。
韩医生想知道他这个副人格是啥时候诞生的,他就把对方想听的送过去。
韩医生明知精神病人的话不可尽信,却又只能从陶余殷身上着手,毕竟殷女士把儿子送来的时候,没有提到人格的变化。
殷女士从不关注儿子的心理健康,她只关心儿子的身体是否经受得住她日复一日的折磨。而殷女士向韩医生表述的有关陶余殷的过去,皆是经过美化与弱化的,殷女士不会承认她是不合格的母亲,那会坏了她美好的形象。
韩医生或许猜到过殷女士会撒谎,但没想到一位看似柔弱又温柔的女子,曾在亲生儿子身上释放过无尽的怨气。一朵食人花伪装成无害的娇花,用璀璨的眼泪向周围的人倾诉儿子如何承受不住学习的压力与社会压力而疯癫,完全洗刷掉她过去的糟糕。于是人们会同情殷女士、会责怪陶余殷。
而韩医生记录的703病历,则是一半来自殷女士的口述、一半来自陶余殷清醒后的沟通与发病时的唾骂。
“我都是为了他好,才不想他去外地”、“我都是为了他好,才如此强势”、“我没办法,一个单身女人把儿子拉扯大”、“我能怎么办,柔弱不是我的错”……殷女士的眼泪极具欺骗性,她保养得当的手腕纤细洁白,怎会有力气把陶余殷的傲骨打断?她嘴里的声调如低吟浅唱,能将人的骨子都酥掉,又怎会吐出击溃陶余殷尊严的话语?
殷女士的段位比其他病患的家属们都要高,美貌一旦与权、财搭配,大小王一起出都招架不住美人的温柔。
这便是陶余殷的必输局。所以他从不与人口头谈论殷女士带给他的痛苦。伤疤若无法感同身受,便给不了旁人共鸣。
他该怎么说?
——“殷女士恨我的父亲,所以从小打骂我”、“殷女士夜里不许我睡觉,罚我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因为一次分数不理想,殷女士将我的脸打肿,认为我丢了她的脸”、“我因为胃疼晕倒了,殷女士怀疑我在装病,拒绝带我去医院”……
一旦道明,陶余殷能得到什么?
——“她是你的亲生母亲,把你养大,教训你两句怎么了”、“肯定是你犯了错才会惹她罚你”、“她也是担心你的成绩和未来的发展”、“狼来了的故事听过吧”……
那将太可怕了。
而作为陶余殷的主治医生,被阻挡在真相外的韩医生,又谈何把703治好?
或许殷女士也没指望医院把陶余殷治好,因为殷女士没有空闲的时间去关心陶余殷,她有新的作品待打磨——她的孙子。她把钱和疯癫的儿子送去医院,她给成年后的儿子花钱,她不认为自己有错,甚至儿子该对她感恩戴德。
陶余殷常常觉得,殷女士扭曲的思想才该去看心理医生。
陶余殷生病了,病得不轻。
韩医生给他治病,难以对症。
陶余殷已经不指望医院和医生了,他更指望【入梦】,而梦外的现实,身处旋涡,看韩医生为他忙得焦头烂额。
所以,陶余殷生病了,病得不轻。
“不好玩。”病房的陶余殷嘟嘟囔囔,不再搭理监控器另一端的韩医生。
韩医生在桌面上停一会儿写一会儿:
【703新人格,主副未知,自称副人格,不排除为主人格伪装或第三人格伪装。
703新人格,爱笑、爱演,能与其他人格共享记忆,会混淆旁人对本人的认知。
703新人格,诞生于患者童年时期,具体原因未知;沉睡于高中阶段,具体原因未知;二次转换接管身体无法定下具体时间。
703新人格,暂无攻击意图、无独占身体的倾向,自称与主人格相处融洽。
703新人格,擅说谎,切记甄别人格的语言陷阱。
703新人格,无序。
待补充……】
韩医生停下笔深思。
他的愁绪半分影响不了陶余殷。
陶余殷这边在为下一次入梦做打算,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他将东方祺曾经留下的坐标输入手机上的地图,现如今的落点显示着一家餐饮店,按照餐饮店留下的营业执照日期推算,它的前身才是东方祺留的线索。
陶余殷把铁皮盒子里其中一个信封的现金全拿给凌侨威,拜托对方调查一番餐饮店入驻前是什么店、又搬去了哪儿。
陶余殷把钱塞到凌侨威手里,求人办事的态度软得不行,还让对方“不经意间”嬷了嬷手,“这是我身上所有的现金,都给你了,不够得话,把我的金表也抵给你了。”
(东方祺:……)
美人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陶余殷把自己的病床让出来一半,邀请凌侨威同坐。
凌侨威哪还管得着703问这些问题背后的含义,他单觉着自己跟预备恋人的进程更进一步了,含蓄地忍住要深入豹人入怀的冲动,“这些钱就够了,表是你朋友送的,别卖了,留着吧,好歹是你的回忆。”
陶余殷语气放缓放柔,眼底冷淡一片,衬着面上像带着假笑。
他只不过想找了个借口支开凌侨威,上次也是这样,这家伙留在703,他根本入不了梦,问了凌侨威身上没戴玉观音、佛牌一类的东西,可整个人就跟怪力乱神扯上了关系般。
不对劲、不对劲。
陶余殷原想着打发凌侨威离开医院,怎么着今夜也能入梦了,结果一夜无梦,抬头对上来703例行检查的凌侨威,登时没好气道:“你没去浙市帮我调查吗?”
凌侨威每天都怀揣着能跟预备恋人窝在一块儿的好心情,没明白陶余殷在气什么:“梦里有人惹你了?别气了,我正想跟你聊这事儿,我花钱雇人去浙市调查的,那家餐厅前身是一家手工定制鞋店,后来商业区整改,搬到附近的商场里去了。”
陶余殷:“那你每天都住员工宿舍里,为什么不回家去住?”
凌侨威哪还能听不出陶余语调里的怨念,明明昨天都让他坐在病床上了,今天又嫌弃他烦,那明天是不是会因为左脚先踏入703而被没收爱的号码牌?“那我今晚回去?”
陶余殷雨过天晴:“真的?你说华国人不骗华国人。”
凌侨威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华国人不骗华国人。”
陶余殷见好就收,知道哄哄人,毕竟凌侨威是能够长期利用的资源,见护工端着早饭进来,顺口关心了一句:“Jove,你吃早餐了吗?”
凌侨威:“在医院食堂吃过了。”
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把手放在膝盖上,养成了凝视陶余殷的习惯,经常在703一坐便是一天。
偶尔陶余殷会让他带一些课外书来打发时间,陶余殷的学习能力并不弱,想学什么都学得进去,甚至有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领,当然,是建立在陶余殷清醒的意识上。凌侨威也挺佩服精神病人的,要么疯得人畜不分、要么疯得跨过维度极限,脑子跟正常人着实不一样。毕竟他当初学这行是奔着跟韩医生选的,定然不会无趣。
“你的副人格比主人格还要正常。”凌侨威感叹完这一句,灵感中隐约抓住了什么,但又很快溜走。
陶余殷提醒他:“那你猜我现在是哪一个?你觉得我表现得像个正常人,可你之前也觉得我正常,那现在的我是谁?之前你看见的我又是谁?”
凌侨威:“……”
一大早就上难度了。
陶余殷逗他:“越正常的病人则越不正常,小心我把你卖了你还要给我数钱。”
凌侨威痴痴笑。
陶余殷:“呆子。”
凌侨威凑过去,两人头挨着头:“你可别在心里骂我恋爱脑,恋爱脑是李翎乐那样的,别把我和那大傻子混为一谈。”
陶余殷:“那你是什么?”
凌侨威:“我天天陪着你,像不像望夫石?”
陶余殷:“像不务正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