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现实与回忆XXIII ...
-
陶余殷梦醒了。
陶余殷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果不其然，是他住了快三年的病房。
他起身去翻铁皮盒子，有两块手表，一块是他咬过牙印的，一块是他从未见过的。
陌生的手表静静躺在包装盒里，手表下还压着一张纸，纸上的字迹陶余殷认得，是梦里东方祺的右手练出来的。
纸上是一排古唏腊符号，他用手机搜索明文，翻译过来的瑛文再译成汉字：你要的惊喜，拆开表解密吧。
韩医生来703做检查时，陶余殷正在到处搜寻可用的工具拆表。
韩医生给703的病患前后做过两次脑补核磁，一次是李翎乐偷病人后，陶余殷清醒着；一次是捆着熟睡的陶余殷去鄂市大学附属医院。两次检查的结果大相径庭，报告成像出现了有别于近几年的变量。起初703的大脑呈现着前额叶皮层活动减弱、杏仁核过度活跃等症状，变量则是海马体和杏仁核体积都在缩小。
这意味着703离正常人又远了一步。
韩医生照常来703沟通，将许多曾问过的问题又翻出来问一遍，企图从中获得蛛丝马迹。
陶余殷没找到能充当螺丝刀的工具，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牙刷，复又放下了，回头望着絮絮叨叨个不停的韩医生：“韩医生，你好啰嗦。”
韩医生头秃：“……那你又在找什么？”
陶余殷才不会告诉他，说了又不会给，白搭。
韩医生试探：“这个房间里里外外都被你找过了，有什么是你不熟悉的？”
陶余殷把两块手表举给他看：“这两块有什么区别？”
这里就不得不提及梦境前后的改变，第四次梦醒，跟着陶余殷入院的表只有一块，而第五次梦醒，跟着陶余殷入院的表成了两块。
针对第四次梦醒，陶余殷只记得韩医生讲述的，彼时的703入院时不记得谁送的手表。陶余殷还曾怀疑过那会儿说不记得的陶余殷是阴天陶余殷而非彩虹陶余殷。
针对第五次梦醒，在韩医生的视角，入院的陶余殷有两块手表，而彼时的陶余殷便又记得是谁送的。这个变数并未左右陶余殷对上一个【怀疑】的判断，那时的确是共享了记忆的阴天陶余殷。
陶余殷觉得不可思议极了，自己居然将过去出现的人格带到了现在。
又或许，分裂的人格一直存在，尚未苏醒罢了。
无论是哪种假设，都令陶余殷直呼神奇。
韩医生接过两块手表，在703忽然出现的大喜之下，眼皮跳了跳。
韩医生确定以及肯定，以这群病人不按常理出牌的逻辑，陶余殷问的区别不是指两块手表的外形差，他直接问道：“我看不出来，你教我。”
医生的示弱让病人十分受用，两方之间三十六计玩得是你来我往，有的病人会得寸进尺，但陶余殷只是嘲笑他：“你真笨，这都看不出来？”
陶余殷指着有牙印的金表：“这块是送给我的。”
又指着另一块崭新如一的表：“这块也是送给我的。”
韩医生头秃：“……”
陶余殷双眼亮晶晶地盯着韩医生，像老师盯着学生，等学生算出黑板上的题目与其显而易见的答案。
韩医生神情古怪且探究地对视703的眼睛，对于把某个答案捧到他面前的陶余殷，韩医生是持保留意见的。他将表还给对方：“你现在是谁？”
陶余殷笑着回忆，脸侧的酒窝只有一个：“他们都认为我是副人格。”
韩医生：“你在透过我看谁？”
陶余殷：“他们中的一个人。”
“都是其他人格？”
“不，只有一个。”
“谁？”
“送我手表的朋友。”
“一个朋友还是一个人格？”
“一个朋友和一个人格。”
“组成了他们？”
“是的。”
“你有两个人格？”
“没错。”
“那你认为你是谁？”
“我是晚来的那一个，或许真的是副人格吧。韩医生，别这么看我，我可没有要顶替主人格的意思，我是陶余殷，他也是陶余殷，我们都是陶余殷，我们加在一起才是真正的陶余殷，缺一不可。”陶余殷坐在病床上，两条腿在床边轻晃。
韩医生：“大部分DID（解离幸身份障碍）患者的人格都试图成为主人格，得到身体完整的控制权。曾经有个副人格伪装成主人格，并联系医生控制主人格出现的案例，虽然最后失败了。”
陶余殷：“我们不会，他希望我来。”
韩医生皱眉：“你们认识到哪一步了？”
陶余殷调侃韩医生的严肃：“我们都去书店查找过资料，并坦然接受了彼此的存在，我们能共享记忆，仿佛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一对。”
不怕病人会发疯，就怕病人突然不发疯、突然变得美好起来，往往昭示着事态正往不可估量的方向发展。
韩医生反驳他：“不，你们不是。当属于你的个体表现出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或人格状态，从医学的角度来看，无论是你本人还是我们医生，都无法估量拥有独立行为、记忆和思维模式的其他人格的安全系数，那么这个新出现的人格可能会成为【不被允许】的存在。你、你的母亲、医生，都会将一切恢复成正常的你。那么告诉我，现在的你是哪个人格？”
陶余殷：“韩医生，你不必刺激我。两个我都在求救，两个我都无法得救。我在帮他、也在帮我，我们都失败了。但有机会得话，我不会放弃，我得自救。韩医生，我相信你，你是我的主治医生，所以让你与两个我认识。可是韩医生，正因你是我的主治医生，我又不敢相信你，你发现了我的问题，你不会在我的坦白后留情，你会想干预我的出现，但你又如何保障我究竟是哪一个人格？我的主人格希望【我】是我，我的副人格是我，我们会欺骗你。”
韩医生：“报告不会欺骗我。”
临床目标是实现人格融合，减少转换频率，使患者恢复日常生活功能，而非消除某一人格，强行消除反而可能导致心理防御加剧或系统失衡。除非新人格有毁天灭地的倾向，医生们才会用物理治疗如电休克疗法、经颅磁刺激等辅助手段缓解罪恶人格的出现。
不过这在各自拥有独立意识的人格们眼里，失去了自我，的确很像被医生们抹除了。
“拭目以待吧。”陶余殷无所谓自己是主副哪个人格，反正都是自己，他不理解韩医生对压制副人格的执念，韩医生也不理解陶余殷的脑回路。陶余殷不怕所谓的副人格的自己会消失，因为在那之前，还有【入梦】是他的底牌，他得逃出医院。
医生希望病人不再乱发病，可韩医生倒希望703发病，发病好歹不会带给他眼前的“惊喜”。
韩医生将调回凌侨威的消息传达给陶余殷，凌侨威依旧是韩医生找的突破口，观察703的突破口。
韩医生将【703的朋友】一题布置给凌侨威，那个已知陶余殷主副人格的朋友。
凌侨威回归韩医生的大楼，才体会到这栋楼里的病人们有多么“和蔼可亲”。
陶余殷在听到凌侨威热切的开场白后，转过了身，甭试了，未来没改变，油嘴滑舌的凌侨威没被蝴蝶掉。
凌侨威习惯了陶余殷的冷淡，自顾自道：“韩医生让我主要负责你的病情。”
陶余殷：“恭喜你如愿以偿。”
凌侨威转到病床的另一边，正对陶余殷的脸，双手撑在床沿上，“但我现在更好奇，我在跟哪个人格谈恋爱？”
陶余殷推开凌侨威凑近的脸：“副人格。”
凌侨威眼底闪着光，若有所思：“原来你现在是副人格状态。”
陶余殷的手停在推开凌侨威的姿势上，他干脆顺势而为，抓住对方的衣领，去耳边低语：“既然得到了你想要的答案，帮我找一把可以拆表的螺丝刀来。”
凌侨威一愣：“我以为你会先同我虚与委蛇一番。”
他其实挺享受陶余殷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做的蛊惑行为。
从梦里醒来的陶余殷多少带着梦里的习性，他送给凌侨威一个白眼：“我不会把螺丝刀捅进我的脖子或者你的脖子，不放心得话，你可以盯着我，使完了再没收。”
近在咫尺的“媚眼”抛得凌侨威心跳加速，等他乖乖给陶余殷找来一把小螺丝刀，回703之前，他给了自己一巴掌，真是不长记性。
病房里的陶余殷给东方祺初中的号码打了第二个电话，依旧暂无人接听，不是空号、不是关机、不是欠费，代表这个号码一直处于良好的使用状态。
凌侨威进屋后，陶余殷放下手机，把手表找出来。拆卸的时候，凌侨威也在一旁默默看。
手表的时间停滞，陶余殷拨动柄轴毫无反应，没有任何使用痕迹的新手表，定然是表盘里被东方祺藏了玄机。
一款机械表的寿命主要靠机芯的保养，哪怕不保养都能使用十年之久。阴天陶余殷收到礼物后，没再碰过，在礼物盒里存放了十几年。
手表里的零件许许多多，大部分都是圆形的，陶余殷从拆下来的发条盒里拿出藏着的小小纸条。
手上的汗水会浸染纸条上如沙粒般的符号，他用纸巾隔着手指与纸条，将纸条包起来。至于被他拆散的零件们，一股脑放进装手表的礼物盒内。
纸条几毫米宽，长不过十几毫米，留不下多少字符，所以东方祺用的是最经典的摩斯密码。
凌侨威再一次受陶余殷指挥，找了放大镜过来，“写了什么？”
陶余殷：“一串坐标。”
“送你手表的朋友留的？”
“嗯。”
“在你的病历中未曾现身过。”
“快乐的记忆不会被困在医院，它只会呆在心向往之的地方。”
“这是谁的朋友？”
“我的。”
“主人格知道吗？”
“知道。”
“可你的朋友从未来过这儿。就连你不认识的李翎乐都来过。”
“我给他打过两次电话。”
“然后呢？”
“不清楚，那边没接。”
“他能为你准备如此复杂的礼物，你们关系应该不一般？毕竟我没收到过用心到解密的地步。”凌侨威见过手表盒里的纸条，听陶余殷讲解后，直呼amazing。
“曾经是。”陶余殷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其实你可以直接问我，不用拐弯抹角，我会主动告诉韩医生我的人格问题，就考虑过会被你们各种盘问的程度。”
凌侨威摊手耸肩：“好吧，我挺羡慕能跟年少的你相识的那位。”
韩医生隔着屏幕窥探703发生的对话，当陶余殷说出小学同学兼初中同学的朋友于高中分开后，他给凌侨威发了条消息。
屏幕里的凌侨威感受着兜里手机的震动，掏出来瞄了一眼，整个过程不过几秒，他问陶余殷：“他送你的手表，时隔十几年才拆开吗？”
陶余殷慢慢将目光从凌侨威的手上挪到脸上，最后挪到了电视机上的两个红点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