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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现实与回忆XVII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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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以往的惯例，陶余殷早该服药睡下了，但今天晚上他不想吃。所以当凌侨威看了眼时间将药递给他时，他把药攥在拳头里，没往嘴里喂。
精神类治疗药物有定时服用的要求，对病人的规范治疗和定期复诊是确保疗效与安全的关键，才能尽量将药物的副作用对身体的影响降到最低。
他那堆药片里，最快的两片是三十分钟起效、一片是四十五分钟、两片是两小时。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偷摸找着机会测试出来的，甚至每片药起什么作用他也知道。而安眠一类的是其中一片半小时起效的药，吃下去很快便能睡过去。
今晚他想在凌侨威身上做个测试，药一片都没碰。
凌侨威：“为什么不吃？”
陶余殷：“你说过，我们是对等的。”
凌侨威：“但它能抑制你的病情，如果只是舍不得睡觉，可以把助眠的拿出来。”
陶余殷：“你说过，不会拿我当病人看待。”
凌侨威：“……”
有一种实验数据被打乱的无力感。
而实验对象是真不把他这名实习医生当外人看啊。
但凡吃药的时间早一点，在他们产生代表内心独白的对话之前，凌侨威也不会对陶余殷的反抗有无措感，而陶余殷也没有理由去做尝试，他需要探清凌侨威的底限在哪里。
陶余殷：“你说过，你会承担后果。”
发出的回旋镖，统统扎在了凌侨威身上。他把陶余殷送回了703。出电梯经过值班护士站，值班护士还纳闷儿陶余殷咋活蹦乱跳的，药应该早起效了吧？她也不敢问，隐隐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打算记下来，第二天报给韩医生。
这一晚的相处，除了嬷嬷小脸儿、嬷嬷小手，凌侨威格外规矩，有亲密行为前，都会先经陶余殷的同意。
讲真，陶余殷挺不适应的，一般这种在感情上克己复礼的人，内心都会藏有更阴暗的想法。反而像陶余殷高中遇到的艺术大师一类出明牌的人，更容易对付。
陶余殷把当晚的录音保存下来，没有直接发给韩医生，而是暗中等着凌侨威啥时候露馅儿。
不过没等到他告发凌侨威，他的身体先一步向外界发出了警告。这是他早有预料的结果。
陶余殷常年服用的药物具有依赖性，副作用包括恶心、失眠、记忆问题、运动障碍、幸功能障碍等。
显然，这类药对身体的负担不小，若是早期，他的体质尚好，药物的副作用不会造成过分的影响，但在以年为单位累加的服用下，他的身体早已习惯这类药物的侵蚀，犹如错误的代码在正常运行，将错就错反而不会有什么意外，只是会削弱他的健康，再经由长年累月拖垮他。
若是服药的时间乱来、少吃一顿或突然大量服药，机体的运行都会出错、会紊乱，将先前的治疗毁于一旦。病人们经不起折腾。不然医院也不会顿顿盯着患者把药咽下去再检查舌头下是否藏了药片、或是袖管里藏没藏药，并保证每一次检查超过半小时，让药物有半个小时的起效期。不然每次护士们不会自顾自在病人房里找至少半个小时的话题，借此来拖延时间。
先前提到过，医护人员们的每一条经验都是经过代价实践出来的真理。
而凌侨威的出现，滋生了变故。
陶余殷的机体收到类似戒断反应的信号，将体内隐而不发的某些副作用释放出来，在停药后数小时便发作了，倒在床上不受控地抽搐。
凌侨威立马按了病房的呼叫铃。满打满算，他甚至才上岗不到二十四小时，在彻底熟悉病人与医院的情况之前，医院的人不会允许实习生单独接管病人的治疗。
值班护士得知是陶余殷没吃药造成的，板着脸不知该说什么，她不敢骂院长的侄孙，她不想丢了工作，幸好她有经验，给陶余殷挂了水才离开。教训凌侨威的角色，她会留给韩医生去做。
凌侨威坐在陶余殷病床边一夜，默默沉思着。
第二天一早，韩医生收到值班护士的汇报，把凌侨威拎到办公室，关上门骂了一顿，还是极为不客气，指着鼻子骂的那种。
凌侨威：“他想玩会儿游戏有什么错？你们把人拘得太死了，除了我主动默许他不吃药这事儿之外，他也没做别的。”
韩医生：“合着我交代都被你当peach给放了。请你认清自己的身份，如果认不清，昨晚的协议作废，你也别在我手里实习了，滚回镁国去。”
凌侨威现在怎么肯回去，认错态度诚恳，下次还犯，韩医生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凌侨威在镁国拿的是MD，处于临床医学专业博士学位教育阶段，统称八年制医学生。家里人将他安排到韩医生这儿，也是在让他自己选择，进一步深造是走学术型研究拿Ph.D.还是去参加国内的执业医师资格考试与完成规培。他应该庆幸上头有个大哥，延续了父母最引以为傲的心外科事业，否则他断然没有现在的自由选择。
韩医生哪会不懂凌侨威的心思，都是过来人，什么盐没吃过，“我记得，你不是恋爱脑吧？恋爱脑可玩不了摇滚，听众不是去听你鬼哭狼嚎的，听的是你的激情澎湃。”
见韩医生的态度软和下来，凌侨威收起摆烂的嘴脸：“这不还有你在嘛，要是真的会出大事，值班护士早就打电话把你叫来了。”
韩医生皱眉：“别人家二十七岁都成家立业、叱咤江湖了，你的二十七岁才刚毕业，浑身透着一股学生的单蠢气，在学校的时候还好，现在上班了，迟早惹出大乱子。”
凌侨威虚心受教：“是是是，韩叔叔、韩医生、韩主任。”
“说再多，你不往心里记等于零，啥时候吃到教训了真的痛了才明白。”韩医生想抽烟，忍住了，上班时间一到，他不能带着烟味去病房。把烟盒往桌上一拍，组织语言，“把昨天给你的内存卡还我。”
凌侨威慢吞吞把卡嬷出来：“现在我是知情人了，不会再有下一个了吧？”
韩医生严肃的面庞绽出一抹凛冽的冷笑，要是遮住鼻子以下，眼睛依旧烧着怒火，“你才认识他一天。”
凌侨威坐在椅子上，脚一蹬，转了个圈，“你不就是怀疑我见色起意嘛。”
韩医生：“我可以接受我的病人动小心思，但不能接受我的学生和病人串通一气。你这不是在帮他，是在害他。”
凌侨威双肘搁在转椅的扶手上，两手十指交叉。
他与陶余殷才认识一天，但这一天，他几乎用几十倍的速度快进，站在第三视角参与了陶余殷的二十几年。
一天抵过旁人无数天。
这种感觉新鲜且奇妙。
凌侨威：“老韩，这是一次阳谋，我必须接招，应下了，才能通过测试。”
敲开感情大门的年轻小伙子，连眉梢都是上扬着的。
韩医生：“那我的测试你甭想通过了。”
“饶了我吧，就这一次。”
“要有第二次呢？”
“……”
韩医生还想问昨晚703没吃的药是否处理了，不过见凌侨威那副愣头青的样子，懒得再问，他倒要看看，这几片药能扇出多大的蝴蝶效应。
天秤两边，一边是韩医生的职责，一边是韩医生的私心。陶余殷与他才认识了三年，哪里比得过凌侨威与他十四年的交情。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得借着凌侨威这次错误的选择，任其栽个跟头，好给对方上一课。他宁愿相信世上有鬼，都不信703的病人会不跟医生玩心眼子。
韩医生深呼吸几口，：“走吧，跟我去把楼里的病人都看一遍。”
凌侨威：“我还没吃早饭。”
韩医生：“饿着。”
凌侨威：“（T～T）。”
韩医生：“瞧你那德行，查完就去吃。”
凌侨威：“（^v^）。”
这事儿没翻篇，但暂时过了韩医生这关。又或者是韩医生给护士护工们为凌侨威去703一事打过预防针，凌侨威之后每次来703，护士们都会将手里的活儿交给他，转而去其他病房。
人是一种不断向外或向内探索并寻求答案的生物，向外则理解世界、向内则看清自己。而凌侨威分明是信了韩医生的挑拨离间，在陶余殷身上寻找能反驳韩医生的证明。
你的敌人最了解你。韩医生与病患就类似如此，一个不让做什么，一个非要做什么，在病人眼里，医生跟他们是敌对的。陶余殷能是什么“好好先生”，好不容易来了个能骗的对象，不善加利用都对不起这回的天赐良机。
于是，凌侨威在病房的时候，陶余殷总会时不时向对方露出脆弱的神情，尤其是每一回吃药，都乖乖吃下去，仿佛是借此表达那晚利用过后的歉意，示弱示得凌侨威心跳加速。
凌侨威起先是真相信了陶余殷的安分，一连过了几日，陶余殷却肉眼可见萎靡下来，眼下挂着明显的黑眼圈、眼底有血丝，整个人再次因长时间失眠而憔悴不堪。
凌侨威这才真正意识到，韩医生说的是真的，703会搞幺蛾子。当晚把药递给陶余殷之后，他在观察那片安眠的药，如何被对方像变魔术一样变没的、如何把药吃的只剩一片安眠是漏网之鱼。
这里的病人当真是个个“人才辈出”啊。
凌侨威没有当场抓包陶余殷，在这段破裂的信任关系下，他养成凝视陶余殷的习惯，大量的、安静的凝视，比如晚上吃过药后装睡的陶余殷如何度过漫长且僵硬的夜晚。又或许是劣根性作祟，被利用了信任的凌侨威，会花大把时间去欺负装睡的人。而他的加班成了同事们心照不宣的共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