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现实与回忆XVI ...
-
视频里的韩医生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凌侨威能通过耳机听清对方沉重的呼吸声。
韩医生:“为什么我会单独给703的病人录制这个视频,存了我的私心,这估计是我这辈子行医生涯里遇到的唯一一个双幸患者。不难判断出,703把孩子生了下来,当成还给殷女士的债。他在用伤害自己、令自己痛苦的方式向殷女士宣战。”
韩医生:“703患者说过许多次,他恨殷女士却又爱着殷女士,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703留下孩子的举动,暗含着对殷女士的恨与怜。仔细揣摩揣摩这件事背后的逻辑,我大胆猜测,殷女士生下陶余殷的经历是否与陶余殷所经历的一致?如此一来,整条因果链,头尾相连。”
韩医生:“永远别小瞧你的病人。我很佩服703的这股子狠劲儿,也对703的忍气吞声唏嘘不已。替703治疗了两年多,可以说703生病的病因,殷女士至少占七成,剩下三成则是703所受的其他遭遇。哪怕703有过与殷女士如出一辙的遭遇,他也没有将一切宣泄到无辜者身上,而是独自承受着身与心的折磨,当伤害累积到一定程度,终于爆发。”
韩医生做了个烟花炸开的手势,“几个月前,703给我带来新的挑战,他的身上出现了精神分裂症的初期特征,这些特征通常较为隐匿,缺乏特异性,容易被我们忽视或误认为是其本身病情的一个改善反应。”
韩医生:“比如:对社交恢复兴趣与热情,多了些【朋友】,出现幻觉或错觉,对自身和外界的感知发生改变,并且多梦、嗜睡。值得注意的一点是,703的嗜睡是自发性的、主动的,提防他要去偷药,上回趁护士不注意,跑去别的病房,从其他病友的口里抠药吃……”
韩医生提到这里忍不住笑起来,“这次就先记录到这里,下回再来补充。对了,韩朝鸿,别忘了一年有四季,703的患者,每个季度会有一次来潮反应,一次来十天,算算日期,分别是九月底、十二月底、三月底、六月底,这四个十天,是你亲自照顾703的时候,千万别让护工和护士们发现这个秘密,殷女士会感激你的,想想大美人望向你时,那恳切又温柔的眼神。啧啧啧……”
凌侨威关掉视频,抽出内存卡放回兜里,喃喃道:“现在我是第几个知情者了?”
凌侨威对陶余殷的初印象非常好,在小小的病房内都能发光的人,可想而知,曾经在大众的视野下,这样的人该多么熠熠生辉。
算不上一见钟情。
凌侨威见过无数的美人,陶余殷不属于美得惊心动魄那一款,而是典型南方美人的柔和,他美在你瞧上一眼,哪怕是发狂的狮子,也会立马被他的宁静所感染所驯服,你想亲近他、占有他。哪怕这份宁静是冷心冷情的伪装。于是在殷女士努力且严实的包装下,见者无不想将陶余殷扒得一干二净。
凌侨威好奇,能骗得陶余殷被动雌伏的人是谁?能蔷珀陶余殷生下孩子的是怎样的存在?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并且令殷女士默许了?
凌侨威骨子里属于男人的独占欲在作祟,哪怕陶余殷跟他没有任何关系,连正儿八经的医生与病患的关系都算不上,毕竟陶余殷的主治医生不是他。
于是他来到703门前,踏入陶余殷的安全领域。
陶余殷正坐在病床上,检查铁皮盒子里的每一样东西,虽然失去了陶瓷珠子,但又多出来了一个装在信封里的金手镯,镯子上有个牙印。星球珠子如果是东方祺送的,那金手镯是谁送的?难道自己啥时候打算娶媳妇儿了?若真是东方祺,他怎么会送这样的礼物?虽然自己喜欢黄金,可男孩子怎么好戴金镯子,奇奇怪怪的,不都戴表吗?他应该送个金表的。(东方祺:……)
凌侨威敲了敲门,进屋后反手上了锁。
陶余殷疑惑:“你今晚没在值班的名单里。”
凌侨威:“是我个人的加班意愿。”
陶余殷:“哦。你有秤吗?帮我称称这个镯子有多重。”
凌侨威没有,配药房有,他出去找值班护士帮忙。
陶余殷拿出手机调了无振动的静音模式,打开录音功能,将手机藏在枕头下。
凌侨威折返回病房,再一次反手锁了门。他的动作轻,但每次来巡查的医护人员,进出关门只会响一声,到凌侨威这儿能响两声。在落针可闻到房间内,陶余殷不可能注意不到这个细节。
凌侨威把金手镯还给陶余殷:“78克。”
陶余殷在自己手上试戴了一下,圈口有些小了,死活戴不进去,手背让金手镯硌出一片红痕。
凌侨威:“这个镯子是你以前戴的吧?”
陶余殷摇头:“不是。拿走我陶瓷珠子的人,交换了这个。”
凌侨威:“你想起来了吗,谁拿走了你的彩珠?”
陶余殷:“知道。被送我手镯的人拿走了。”
凌侨威:“……”话这不又绕回来了吗。
当然,陶余殷自个儿没觉得这话有毛病,让凌侨威称了金手镯的克重,78的含义在他心里打了个来回,有了思量。毕竟在梦里,他只同东方祺坦白过真实生日7月8日。
凌侨威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一条胳膊搭在床边,手指摩挲着棉质床单,“我今天看完了你的相关病历,接下来的三年,我都将留在这里工作。”
陶余殷偏过头来看他:“实习生不都要离开吗?你直接分配过来了,你走的后门?”
陶余殷说话打直球、爱用吩咐的口吻,凌侨威丝毫不介意,甚至觉得好笑,因为跟陶余殷聊天会很轻松与惬意,想到什么说什么、想到什么做什么,没有勾心斗角,“你猜的没错,韩医生的父亲与我父母是朋友,而医院的院长是我姑爷爷。”
陶余殷:“哇哦,那你枕头支得高。”
凌侨威轻笑两声:“谢谢。”
陶余殷把金手镯放回信封里。
凌侨威:“能向我介绍一下你的宝贝们吗?或许它们也会想跟我认识认识,毕竟我是你交的新朋友。”
陶余殷翻白眼:“别拿哄小孩儿的语气哄我。”
凌侨威抓住他的手腕:“换过纱布了吧?”
这是个逾矩的行为,但放在医生身上,凌侨威的行为又没错,他想为陶余殷检查伤口。晚上和临睡前都有护士来过,凌侨威多此一举的目的,是在增加自己与陶余殷的肢体互动。
陶余殷没有被蔷珀后的创伤应激,说明这件事情背后有更大的隐情待凌侨威挖掘。
陶余殷也在接触中分析凌侨威的意图,他拉了拉袖子,露出光滑没有伤痕的手臂,试探道:“我没有主动拿刀自残的习惯,我更擅长引导别人拿刀捅我。”
所以他手臂皮肤很完整。
凌侨威的手指颤了颤,被这句话浇了个透心凉,他没忘陶余殷被送来医院的原因,他胆寒于陶余殷的漠然与无谓。
陶余殷不是不想死,而是报仇无门、求助无路,可他一个人的力量不足以抗衡那些害他至此的“刽子手”们,一个是他的亲生母亲、一个是他孩子的父亲。后者甚至无法与外人道也,而母亲亦是帮凶。
凌侨威抛开脑子里的浮想联翩,将陶余殷的袖子捋下来,“你也想活着、好好儿活着,你会期待电子朋友带你看的各色风景,你会保存朋友送的礼物,你有活下去的想法,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你会恢复的,你要相信自己、相信医生、相信医院。”
陶余殷挠了挠头上的卷毛:“好官方的口吻。”
凌侨威转移话题,指着铁皮盒子里最大的卷轴:“这里面是什么,画?字?”
陶余殷打开卷轴:“一幅字。”
凌侨威没学过书法,但好不好看,还是看得出来,单这几个字,写得比他好。
陶余殷:“是高中同学送的。”
凌侨威:“你喜欢吗?”
他问的是人,陶余殷喜欢的是字。
陶余殷:“当然喜欢,这不夸我的吗?”
凌侨威的瞳孔比普遍的东方人更淡,基因遗传,虽然没有蓝眼睛,也是茶色的,像戴了美瞳,晶莹剔透。他笑问:“你们后来还有联系吗?”
陶余殷把卷轴卷好,“没有,朋友去瑛国留学了。以后有没有联系不清楚。”
这番回答就挺耐人寻味的。
凌侨威指着一堆信封:“那些呢?是情书?你应该很受欢迎。”
陶余殷:“不是情书,是相片。”
凌侨威:“我能看看吗?”
陶余殷打开最厚的那封,将一沓照片递给凌侨威,“是我的大学时光,同学洗了很多份,毕业的时候送给了大家。”
凌侨威没有找到关键信息,又指着别的信封。
陶余殷只是犹豫了几秒,便都拿给对方看,藏也没用,在这里,病人的一切无所遁形,除了存在脑子里的秘密,前提是发疯的时候不会一嘴秃噜出来。
不同的信封装着不同的主角,但无一例外,都是与陶余殷的合照,大部分是抓拍。
凌侨威发现了一两个眼熟的人,有的跟父母去商业宴会上见过、有的在视频上见过。他挑出一张照片,上面是笑出虎牙做鬼脸的男生,面庞青涩而朝气蓬勃,男生拿着相机与看书的陶余殷进行了合影。
陶余殷:“这是我的大学同学。”
凌侨威又挑出另一张,照片上是一个染红头发的男生,眉眼间透着股阴鸷,给人留下不好惹的印象,有一种对方脱掉衣服铁定全是文身的既视感,揽着陶余殷的肩膀,笑得得瑟,而陶余殷的表情明显不耐。
陶余殷:“这是我的大学学长。”
凌侨威仿佛找到了方向,将这个红毛痞子男锁定为欺负陶余殷的嫌疑人。他没有告诉陶余殷,他曾在一场酒宴上见过红毛男,那会儿红毛男没有了一头红毛,穿着一身西装,合着妥妥一衣冠禽兽呗,真正是知人知面不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