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们的故事》餐厅冒险家

120、恶魔工坊 也许这确实

　　确实有其他国家的统治者也愿意封印恶魔，没几年，人们便集齐了七大恶魔。
　　消息传回湖岩垃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信使骑着一匹跑瘦了的栗色马，从南境驿站一路换马不停蹄地赶到京城，进城时甚至跑掉了一只马掌。他把信交到王宫门房的手里，门房又递进内廷，内廷再转呈到女王案头的时候，信封的边角已经被好几双手捏得发软了
　　经商讨，各国决定将恶魔封印在大蟹洋公海上。
　　1649年初冬，倡议的推行者，湖岩垃的女王亲自见证人们封印恶魔，乘船来到大蟹洋。一国之君为了封印恶魔亲自出海，这在湖岩垃的历史上几乎没有先例。但女王没有解释太多，只是让人备了一艘适航性好的尖底帆船，装足淡水和干粮，又带了一支小型护卫队，便动身了。
　　船从湖岩垃南港出发的时候是清晨。海面平静，风从陆地方向吹来，带着初冬草木干枯后的微涩气味。
　　女王站在船头，扶着船舷，看着岸线一点一点变窄，变细，最后变成一道灰白色的线条。
　　随行的人不多，冰冰跟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卷海图，偶尔低头看一眼，又抬头扫一眼远处的海平线。
　　旁边还有那个鸭嗓贵族老爷，天鹅堡公爵，拿着望远镜东瞧瞧西看看，这蠢货只会喝酒吹牛，安全得很。
　　航行了五日，船驶入了大蟹洋的中部海域。海水从灰蓝变成了深蓝，风比近岸时大了一些，但浪不算高，船身的起伏很规律。远处隐约可以看到其他船只的轮廓，各国，不只有抓了恶魔的国家，派来的代表乘着不同的船，停泊在那片海域上，围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
　　封印恶魔的容器被装在一只铁笼里，用绞盘缓缓放下。铁笼入水的时候几乎没有溅起水花，连绳带笼一起没入水面，留下一圈缓缓扩散的波纹。各国代表站在各自的甲板上，注视着那片波纹慢慢变平，变淡，最后消失不见。有人松了口气，有人低下头，有人正了正领口。
　　但那口气还没松完，水面就动了。紧接着，一只巨大的蟹钳破水而出，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越来越多。蟹人的身体从水下浮起来，为首的那只蟹人挥舞着钳子，指着各国代表的船，张开嘴发出了一连串急促而洪亮的声音。
　　“……（消音）……“
　　此处省略不宜展示的文明用语。
　　因为蟹人生活的区域在湖岩垃国旁边的大海，所以他们会学湖岩垃语。那是在骂人，显然，蟹人知道是人类在向大海扔垃圾。
　　湖岩垃这边的几个官员交换了一个目光，没有人开口翻译，只是说：“这种事情是蟹人反对的。”
　　人们只好重新捞起了容器。容器被重新捞了上来，铁笼的笼门被海水冲开了一条缝，里面的封印容器完好，正卡在笼底的一块隔板上，像是还没来得及被海水带走，就被截住了。
　　在一片沉默中，鱼人国代表站了出来。他身形高胖，皮肤是浅青色的，带着一层湿润的光泽。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短褂，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鱼形胸针，得意洋洋地说：“垃圾是放错地方的资源。我，六洄·滑溜溜·紫菜港湾，鱼人国的代表，可以让它们发挥价值。”
　　身穿黑色毛呢大衣的波洛洛国代表放下手帕，开口说：“这些恶魔务必被妥善保管，不宜被乱用。”
　　紫菜港湾转过身看向他，目光不紧不慢：“那么你想要怎么处理它们？你想要让它们被放在哪国？一旦封印被破坏，恶魔又会出来，第一个遭殃的是存放恶魔的国家。哪国人愿意自家受这风险？”
　　波洛洛国的代表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人鱼国代表坐在轮椅上，粉发蓝眼，肌肤微丰，暖白带一层极淡的珠光。人鱼脂肪层厚，没那么怕冷，所以即使是在冬天，她也仍只穿一层鲛纱。因为体脂率较高，所以人鱼长相柔和，男的人鱼像女人，女的人鱼明显更圆润了。人鱼的审美推崇轻薄飘逸的宽袍大袖，袖子宽大，能盖到鱼尾上。
　　似乎两国关系不太好，人鱼国代表冷冷地说：“您需要与您国内的领导商量，以确定他们是否接受恶魔放在自家。”她身后的鸥飞推着轮椅，微微弯着腰，替她翻译。鸥飞转译完之后，又直起身，扶着轮椅的扶手，脸上没表情。
　　这只人鱼不会幻化，下半身还是鱼尾，走不了路，所以坐在轮椅上，由会幻化的人鱼，我们所熟知的冒险家鸥飞推着出行，并兼职当翻译。
　　鱼人国代表露出一个自信满满的微笑，从怀中掏出一卷封好的文书，举起来向众人展示。那卷文书比普通的纸卷要厚实一些，边角用海草绳缠着，封口处压着一枚深绿色的印泥。
　　“我早就准备好了。”他说，“你们看，这有我们的国王盖章同意。”
　　人鱼国代表的目光在那卷文书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说：“我想，贵国应该接受其他国家监督。”
　　紫菜港湾把文书收回去，笑容没有减淡：“你们就等着看我们的成就吧。”
　　“那么，接下来是民主决议。”湖岩垃国的代表开口了，“同意将恶魔交由鱼人国处置的，请举手。”各国代表犹豫了片刻。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有人转头看邻船的同行。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举了起来，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紫菜港湾自己也举了手。
　　大比率通过了。没有更好的办法——这句话在后续的讨论中被反复提起，像一块压住所有争议的镇石。
　　女王同意了鱼人国代表的方案，并建议下次开会该邀请蟹人。
　　蟹人是个受歧视的种族，在国际会议上没音量，甚至很少被邀请。人们总是忽视他们，忽视他们的利益。
　　最终，鱼人国代表带着那批封印容器，登上了他那艘半沉半浮的珊瑚船。船身吃水线比来时深了一些，但航行速度没有慢下来。他站在船尾朝众人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身走进船舱，消失在甲板之下。
　　船队陆续散去。大蟹洋的海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几道细长的波纹还在缓缓扩散，像是水面上残留的、还没来得及消失的对话。
　　鸥飞推着轮椅，送那位人鱼国代表回她的浮舟，临别时她说了一句什么，鸥飞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他站在浮舟边缘，看着鱼人国的船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上。
　　回到湖岩垃国的王宫，女王见阿琪和小明在门口迎接她，于是脱下外套给阿琪穿上，握住她冰凉的大手，说：“好好休息，别冻着。”
　　出门前，莉莉见过他们的小孩，金发的，小明的母亲说这和小明小时候一样。可能有人会问阿琪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其实作者也没看出来。小孩长得都差不多，性别差异不大，作者蹲在床边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来。
　　阿琪说：“这些天，地雷让我住进了红毛家，说什么怕贵族们给我下毒，你不在，没人会严惩这件事，所以他们敢下毒，所以我们得防备些。”
　　莉莉说：“我确实没安排妥当就出门了。”
　　阿琪说：“你也不是非得安排妥当所有事，有地雷在，你放心，他们照顾得我很好。话说，恶魔怎样了？”
　　莉莉答：“恶魔被交给鱼人国回收利用了。”
　　阿琪疑惑地看向女王。问：“这能怎么回收利用？”
　　“我这里有他们给的方案，”冰冰拿起一沓文件，说，“大致上就是利用其秉性，发挥其能力，增加工业生产效率。”
　　阿琪笑道：“我听不懂，你们监督好他们就行。”
　　鱼人国代表有什么计划呢？恶可以被诱导为向上的动力，从而提高产量。六洄·滑溜溜·紫菜港湾根据恶魔的特质，将它们发配至工厂的不同岗位。
　　鱼人国的工厂建在近海的一座人工岛上，离海岸大约半里。岛不大，但建筑布局紧凑——几座低矮的厂房沿着岛脊排开，屋顶铺着晒干的海草，墙壁是珊瑚石和黏土混合夯成的，通风口开得很大，让带着咸味的海风可以自由穿行，烟囱里冒出的白色的水蒸气，在蓝天下散成一片薄薄的雾。
　　到了带领各国代表参观的日子，紫菜大人站在厂房门口，等各国代表陆续从船上下来，踩着那条用碎贝壳铺成的小路走过来。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褂，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走动时会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各国的代表们跟着紫菜大人走进第一间厂房，站定之后，看到工厂内部布置得井井有条。原料从东侧入口进来，经过几道工序，变成半成品，再转到西侧进行精细加工。每一段都有工作人员，动作熟练，节奏不急不慢。而最让代表们注意的是那些负责关键岗位的人，身上散发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场，不像是普通员工。
　　紫菜大人走在前面，边走边介绍：他把贪婪安排在财务室。那间屋子不大，桌上堆着几摞账本和单据，贪婪正趴在其中一摞上，用一支很细的笔在核算采购清单，批注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又小又工整。
　　紫菜大人说：“我让它管的项目，报销审批时间比之前缩短了三分之一。因为它懒得看第二遍，所以第一遍看得特别仔细。”
　　代表们凑近了看，看到贪婪正在审一张采购申请，它把申请单上“采买竹筐三十只”这一项划掉了，在旁边补了一行字迹方正的批注：“上季度剩余竹筐十二只，尚可修复使用，本次采购减至十八只。”
　　然后是嫉妒。紫菜大人带着代表们去了隔壁一间较小的房间，嫉妒正坐在窗边，面前摆着几份从其他企业收集来的产品样品。嫉妒擅长发现别人的优点，它被要求定期走访同行企业，每次回来都要交一份观察报告，报告中须列出“至少三点让对方企业领先于我方之处”。嫉妒写得很认真，这份工作让它得以正当且持续地注视别人，而不是偷偷地注视。它的最新一份报告里写着：“对方厂房的通风系统设计比我们更科学，气流走向更顺，工人擦汗的频率比我们低。”
　　懒惰被安排在一条工序最复杂的流水线末端。这条线有十几道工序，工人需要在不同工位间来回走动，每完成一批半成品就要搬到下一个工位。懒惰到岗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干活，是蹲在旁边看了两个小时。然后它提交了一份改动建议，把其中三道工序的顺序调换了，合并了两条相邻的通道，又让其中一个工位转了个角度。改动之后，工人走动距离少了将近一半，搬运次数减少了三分之一。
　　傲慢的质检间在厂房最南侧，采光最好。它目空一切的眼容不下半点瑕疵，指尖划过铸件，哪怕微米级的凸起都能被挑出，它站在一张高脚凳上，背挺得笔直，目光沿着流水线的方向缓缓扫过，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的镊子，每过一段时间就随机抽取一件成品，放在灯光下翻转着看。它挑剔到让人恼火的地步，但也正因为如此，出厂产品的合格率在三个月内从九成二升到了九成七。紫菜大人路过质检间的时候，傲慢正对着一批半成品皱眉，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因为某件铸件表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刮痕而整批退回。它最终还是退了，退回单上只写了三个字：“不配过。”
　　暴怒被安排在最不起眼的一间工棚里，门上没有任何标识。紫菜大人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暴怒站在一台重锤机前，手里攥着锻锤的柄，每一次落锤都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力量。它锤打的是刚从炉子里取出的粗铁胚，铁胚在高频的重击下被延展、压平、塑形，变成均匀的薄片。紫菜大人说：“它一天能打至少三十块铁板，每一块的厚度误差不超过半张纸。给它铁，它就不打人。”暴怒没有抬头看进来的人，只是又抡了一锤，铁片发出一声清脆的、像钟磬被敲响的声音。
　　色欲的工位在工厂接待区旁边。它的工作是接待来访的客户。紫菜大人说，天生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倾听，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沉默。它坐在一张矮几后面，面前放着一套茶具，正在跟一位来访的采购商聊天。采购商本来只是来询价，但聊了一刻钟之后，已经在询问“能否签一个长期供应协议”。
　　暴食是最让代表们意外的一个。它不在厂房里，在厂区后方的厨房和养殖棚之间来回穿梭。厨房里有一排大锅——厂房自己的产品，正在炖着什么，香气从锅盖缝隙里渗出来，带着一种混着油脂和香料的、非常踏实的味道。暴食站在最大的那口锅旁边，手里握着一把长柄木勺，正在调试汤的咸淡。它尝了一口，点点头，又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旁边灶台上的菜品已经出锅了，热腾腾的，码在浅底大盘子里。
　　各国代表站在那张长桌前面，桌面上摆着猪的十种吃法。从冷切到炖煮，从烤制到卤制，从骨汤到肉糜，每一盘都色香味俱全。紫菜大人站在桌首，笑眯眯地招呼大家入座：“先吃饭，边吃边聊。”
　　代表们陆续坐下来，有人迟疑了一下，有人已经拿起了筷子。波洛洛国的代表夹了一块烤猪肋排，咬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咬了一口。人鱼国的那位代表坐在轮椅里，接过鸥飞递过来的一小碗汤，低头喝了一口，没有发表评价，只是疑惑地看向紫菜大人。
　　紫菜大人没有急着介绍他的计划，只是站在桌边，看大家吃了一会儿，然后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暴食教了我很多做菜的方法。猪也是它养的。它每天去养猪棚给猪喂食，猪长得好，肉也香。”
　　饭后，紫菜大人带代表们去看了他的养猪场。棚舍干净通风，猪群趴在干燥的稻草上，偶尔翻一下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暴食正在不紧不慢地给一头母猪添食，代表们站在棚舍外面看了好一会儿，没有人说好看，也没有人说不好看，就是看完了，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程的船上，鸥飞推着轮椅，站在船尾。那位人鱼国代表看着越来越远的人工岛，只是开口说了一句：“他确实让它们有用了。”
　　紫菜大人站在码头上，目送各国代表的船逐一驶离，双手叉腰，晚风把他的短褂下摆吹得微微抖动。他转过身，朝厂房的方向走去，钥匙串在腰间叮当作响。
　　恶魔工厂生产的锅具远销海外，由于品质优良，受热均匀，不易糊锅，价格实惠，深受世界人民信赖。
　　紫菜大人的奇思妙想造福了世界人民。看吧，科技（驭魔科技）改变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