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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王宫露台上的演讲 女王发布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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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境公爵被处决的第二天中午,风停了。前一天的寒风吹了一整夜,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天蓝得像被暴风雨清洗过。王宫二楼的露台朝南,正对着宫门外那片宽阔的广场。露台不大,方方正正的,地面铺着浅灰色的石板,边缘有一道齐腰高的石栏杆,栏杆上每隔一段蹲着一只石雕的兽首,在冬天的阳光下投下一排整齐的长影铺在露台上。红地毯从露台内侧的门一直铺到栏杆边缘,用砖压上防止被风吹动。
女王走上露台的时候,广场上站了好些达官显贵和侍从。阳光照在她脸上,众人的视线也回到她身上。女王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袍,衣料厚实垂坠,拖到了地上。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的银线,闪耀在阳光下。她拿出了那顶镶蓝宝石发冠,戴在头上,宝石在阳光下更闪耀。王冠和头发间还隔了一层白色大方巾,也随风飘扬。
她沉住气,庄重地说:
“今天是东境公爵伏法的第二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回顾他的罪行。那件事已经了结,该做的都做了。我站在这里,是为了跟你们说几句话。”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广场前排慢慢扫到后排。“首先,感谢诸位今日到场。你们愿意花这个时间来听我说,我心里是有数的。”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自古以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无论一个人出身如何、爵位多高,一旦做出伤害国本的事,都必须承担相应的后果。这不是我个人的决定,是规矩。规矩立在那里,谁来都一样。”
她说到这里,语调稍微缓了一些。“其次,我深知你们有些人心里有疑虑、有不安,甚至有不平。”
“今天我要说两件事。第一件,关于叛国。东境公爵的事情,诸位都已经知道了。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叛国从来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他需要有人递信,有人传话,有人替他打掩护。这些人今天不在刑场上,但我不认为他们能永远站在岸上。”
殿内没有人出声。有人下意识地站直了一些,有人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自己靴尖上。
“第二件事,关于时代。有人跟我说,提拔平民是坏了规矩。我想了很久,觉得他们说对了一半,确实是坏了规矩,但那一半规矩已经撑不住了。就像一件衣服,穿了几代人,袖口磨破了,领子松垮了,你还穿着它出门,不是因为你还喜欢它,是因为你只会穿这一件。可外面的天已经变了。你不能指望一件破衣服替你挡风。我提拔阿琪,不是因为她是平民,是因为她能做好那件事。你们中间也一样,如果有一天你能做好别人做不了的事,我也会提拔你。这不是什么‘宽宏大量’,这只是用对的人做对的事。谁对谁错,不看血统,看本事。”
“最后,愿国运昌隆,愿诸事顺遂。”她的声音沉下去一些,“也愿我们都能在这变化的时代里,找到各自站得住脚的位置。我的演讲到此结束,请诸位深思。”
她微微欠了一下身,幅度不大,刚好能让前排的人看到她低了一下头。然后她转身,走回露台内侧。红地毯在她身后卷了一下边,被她踩过去,又平整地落回地面。
女王走回屋里,露台的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木料与木料咬合的低响。门外的风声被隔断了一瞬,又随着门缝的闭合彻底消失了。
冰冰站在门旁背靠着墙,双手交叉垂在身前,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看到女王走出来,冰冰没有立刻迎上去,只是微微直了一下身,把原本靠墙的重心移到了自己的脚上。
女王走到她面前时停了下来,深呼吸一口气,说:“今后的路还很长。”
冰冰缓缓开口说话:“我刚才听了一部分。后半段。讲得挺好。”
女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说:“前半段也还行。一起去吃午饭吧。”
冰冰点了点头,跟上女王的脚步。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吸掉了大半,只留下鞋底偶尔碾到地毯边缘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确实,还要忙活其他事情呢。今天的午饭是番茄炒蛋,这是湖岩垃国的国菜。番茄炒蛋要炒得嫩,不能炒老,番茄要炒出汁,鸡蛋不能打得太碎。
午饭之后,冰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女王说:“去看他吧。”
冰冰停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好的,我去看望红毛。”
女王说:“他的付出不小。”
冰冰穿过广场,走过宫门,走向小明的新宅。为了防止冰冰伤心,红毛最初竟然就说子弹被锅挡住了。
新宅不大,是联排的一间。冰冰走到院门口,推开虚掩的木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院子角落里搭了个木架,夏天可以爬藤。红毛受伤之后就被安置在这里了,小明提议的,说是有朋友在,好照应。
冰冰在门口站了一下,听到屋里传来红毛的声音:“你还没给我讲完……”
然后是芬儿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的耐心:“讲了五遍了。”
“那就讲第六遍。”
冰冰走进堂屋。红毛趴在堂屋西边房间靠窗的那张床上,半盖着被子。他侧着头枕在叠好的枕头上,正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台上一盆蔫头耷脑的薄荷。芬儿坐在床边一张矮凳上,手里拿着刚换下来的旧纱布,正往一个铜盆里扔。
红毛知道冰冰来了,说:“你来啦。”
冰冰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他背上那层缠得整齐的纱布。纱布换过了,边缘干净,没有渗血的痕迹。她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薄荷:“芬儿,这薄荷是不是该浇水了?”
芬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早上浇过了。还没缓过来吧。”
红毛侧身,努力起身,冰冰扶起了他。红毛又努力转身,看向冰冰,问冰冰:“你吃午饭了吗?”
冰冰说:“吃了。”
红毛问:“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
冰冰注意到床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游记,那是《黛比的航海游记》,看来芬儿刚才念的就是这个。
“背还疼吗?”冰冰问。
“好多了。”红毛说,“第一天晚上疼得睡不着,芬儿拿冷毛巾给我敷了一夜。第二天换了药就好多了。现在就是趴着有点闷,躺着喘不过来气。”
冰冰点了点头。
院里传来阿琪的声音,在喊:“芬儿,我带了萝卜回来。”然后是芬儿应了一声,出门了。阿琪和小明回来了
冰冰和红毛对视了一眼。红毛笑了一下,说:“他们回来了。”
冰冰“嗯”了一声,她伸手过去,手指落在他的头发上。他的头发比平时毛躁一些,想必是没梳头。她的手指顺着红毛的发际线轻轻往后滑了一下。红毛闭上眼睛,任由冰冰抚摸他的头发。
冰冰收回手,站起来说:“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红毛点了点头,说:“好。”
冰冰走出堂屋的时候,阿琪正好从后院绕过来,手里拎着一兜还带着泥的胡萝卜,看了看冰冰,她笑了一下,朝冰冰点了点头,由衷地感谢:“我现在当红,不能参加秘密行动搜集公爵罪证,于是全靠你了。真是谢谢你了,要是你们失败了,恐怕我已经被送上绞刑架了。”
显然,如果亲民派失败,保守派就能够杀害抢他们蛋糕的阿琪以泄愤。
冰冰说:“暂时安全了,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走了,再见。”冰冰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走了。她又回到女王身边讨论事务了。
女王见来者是冰冰,指着地图说:“你要哪块封地?”
冰冰说:“这奖赏太大了。”
女王说:“这奖励是给铲除叛国贼,保卫国家的。而且,奖赏给你个人,这样即使离了家族你仍能有个显赫地位。”
冰冰说:“我爷爷想明白了这点,不以剥夺继承权威胁我了。我不需要这个。”
女王说:“话说,削贵族,用平民取代贵族,会降低王室的合法性,因为人们看到贵族世袭不合理,也会思考国君世袭是否合理。总之我是不该搞君主专制的,否则我得下令洗脑群众以维持统治,但是这样的国家充斥着愚民,无法抗衡崛起的各国。而且君主专制还会害得大臣们怕吃猜忌,不敢立功,那么谁来抵御外敌?为子孙后代江山永固而愚民,并不能换来江山永固,因为外敌会让那些独夫民贼的子孙当亡国之君。”
女王换了一口气,看向冰冰。冰冰说:“可是,虽然咱们是分封制,然而去年烟熏堡侯爵也没积极应战。”
女王说:“他这已经算积极了。如果不是有自家封地要保住,这群酒囊饭袋只会更消极。只是给朝廷打工的人,像粗眉大将那样勤恳的是少有的。”
冰冰说:“难道要维持现状吗?我看是不行的,这帮贵族当酒囊饭袋,已经算是好事了,毕竟更有甚者还谋反。国家应交给有能力而且忠诚的人。”
女王说:“话虽如此,应该给平民立功的机会,然后怎么处理呢?不封赏,会显得王室吝啬,而且如果贵族当酒囊饭袋也能继承祖辈的基业,平民立了大功仍只有空头的表彰,也显得平民与贵族很不平等;封赏,平民又成了新贵族,他们的子孙后代也会堕落成酒囊饭袋。”
冰冰说:“平民自幼受到的教育是欠缺的,机遇也是欠缺的,立功是稀罕事。阿琪那事是特例,而且,新贵族堕落是以后的事,当务之急是稳定旧贵族。”
女王说:“放任他们堕落吧,让这群旧贵族自己吃光祖先的基业,时间久了,头衔就只是头衔了,祖先的荣耀能惠及后代,但是后代从祖先那里得到的只是荣耀,国家则交给有能力的人。”
冰冰垂下睫毛,女王见她若有所思,问:“你说说这个多久得有多久。”
冰冰说:“这可不一定,也许还能持续千年,也许是早就该结束的。”
女王说:“我听说上古时代选贤举能,现在的波洛洛国也选贤举能。也许我们熟知的这套世袭统治制度,只是一个插曲。你说说,波洛洛人是怎么做的。”
想起在波洛洛国的所见所闻,冰冰差点没绷住:“波洛洛人也苦恼得很,他们也在摸索怎样选贤举能呢,然后搞出一堆啼笑皆非的事。摸索新制度是很难的,想要摸索新制度就已经很睿智了。好些君主做的是千秋大梦,知道自己的王朝会灭亡的,就已经会被赞扬是贤君了;知道制度本身该灭亡的,旷古烁今;知道该怎么换的,还没走上舞台。”
女王说:“统治者没那么聪明。真的聪明的人去探索星辰大海了,留下咱们这些次一等聪明的人,与蠢人打交道。现在我的军队去找东境公爵的长子,我希望他能识时务。”
冰冰问:“关于出兵平叛,我可以做什么?”
女王说:“你留在京城,我跟在大军后方,以便尽快谈判。”
冰冰说:“好的,京城就交给我吧。而且,我还会出一些军费。”
贵族有军事义务,当国家有战事时,贵族需参战,出人或出钱。通常会有人出钱以避免出人,然而有人想亲自出征,女王还不要他呢。尖靴子大人提出要随中央军出征,女王看他那肾虚模样,让他保重身体出钱了事。现在是社交季,好多领主在京城,中央军会途经的地区的领主随中央军出征,路过封地时回家拉增援,不途经地区的领主就出钱,然后继续待在京城。
回家筹措军费时,冰冰仍在思考这个国家该用什么制度,想了一天,冰冰反应过来自己漏了什么关于前提的思考——什么是国家?一个国家,除小范围试点区,应该大致上用同一套制度,毕竟谁信一群用不同制度因而有不同思想的人是同一个国家的?先别想这个国家用什么制度,得先确保这个国家用一个制度。
回到王宫,冰冰找到女王时,见她已经换上了军装。那是一件平平无奇的双排扣立领黑色大衣,如果不是有肩章和武装带,就没人能肯定那是军装。袖口有金线花纹表示这不是小兵,但是如果不认识此人,就只以为这位是个普通的军官。低调些好啊,防止被狙击手一眼盯上。
女王问:“有什么事?”
冰冰说:“我有一个提议是举办治理经验交流大会,召集各地领主,让他们讲述他们是怎么治理领地的,比较各自的优劣,总结出一套集各自优势的制度,让他们回去实施。是否可以实施这套方案?”
女王说:“可以,等我回来就开这个会。”
先遣军在公爵被捕当天就已经出发了,通知边军封锁边境防止公爵的残党出逃。公爵伏法的第三天,主力军也出发了。是的,女王早有准备,军队早就进入戒备状态,接到命令就能出征。大军来到东境公爵的领地,他的长子一直待在封地,见大军压境,提出割地求和。鉴于此人识时务,女王保留了他的头衔,只是收了他家一半的封地。为防进一步刺激贵族,以及树立王室威严,女王没再转封平民,也没转封旧贵族,新收来的封地成为王室直属领地。看来,要平衡改革与保守。中央军驻扎在王室的新领地上,不仅监视邻国,也监视这个年轻的公爵。
回到京城,女王召开了冰冰所说的会议。暂且不用说总的制度,很多关于生活细节的制度也是需要争辩的。例如番茄是水果还是蔬菜?这个确实需要讨论,因为水果税和蔬菜税不一样高。女王说应该取低的那种,因为食物是必需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