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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深根 二〇一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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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九年三月·春
苏晚大三下学期。
北京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了还冷,风刮在脸上像砂纸。但校园里的玉兰开了——白色的花,一朵一朵,开在光秃秃的枝头上,像灯笼。
苏晚在图书馆写论文。她的毕业论文方向已经定了——汪曾祺小说中的日常美学。周老师建议的。周老师说:"你有感受力,适合做这个方向。汪曾祺写的是日常,但日常最难写。你能懂。"
苏晚觉得周老师说得对。她从小就活在日常里——蚂蚁、西瓜、冻疮膏、纸条、银杏叶。每一件都是小事,但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想起陆屿说过的话——"温度不是设计出来的,是住进去的人带来的。"
汪曾祺也是这个意思。好的文字不是写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她在论文的开头写了一段话:
"汪曾祺的散文像一盘家常菜——食材普通,做法简单,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好。那种好不是技巧的好,是人的好。是做饭的人花了心思,吃饭的人尝出了心意。文字也是一样。最好的文字不是华丽的,是诚恳的。"
周老师看了这段话,在旁边批了四个字:"就这个方向。"
陆屿的工作
陆屿在筑境工作两年了。
他从新人变成了项目建筑师——独立负责小型项目的设计。第一个独立项目是一个社区图书馆——在朝阳区的一个老旧小区里。面积不大,三百平方米。但对他来说意义不同。
这是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作品"。
他花了两个月做方案。改了七版。第一版太规整——秦组长说"像办事处"。第二版太花哨——"像书店"。第三版太极简——"像美术馆,不是图书馆"。第四版到第六版,每版都有问题——采光不够、动线不顺、空间浪费。
第七版过了。
秦组长看了看,推了推眼镜:"这个可以。有温度。"
陆屿回到工位,开始画施工图。
他把图书馆的阅读区设在了西侧——朝西。下午三点的阳光从西窗照进来,落在木桌上,暖洋洋的。
跟大学时做的课程设计一样。跟那个没有建出来的社区图书馆一样。
但这次是真的。真的会建出来。真的有人会坐在里面读书。
他给苏晚发了一张设计图——阅读区的西立面图。阳光的角度用虚线标了出来,下午三点,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苏晚秒回:"又是朝西。"
"嗯。"
"你每个设计里都有一个朝西的阅读室。"
"不是每个。"
"是每个。你设计的社区图书馆、社区中心、文化中心——全有朝西的阅览室。"
陆屿看了看自己的图纸。她说得对。他每个设计里都有一个朝西的阅读区。
"习惯。"他回。
"不是习惯。"苏晚回,"是因为我。"
陆屿看着这条短信。他没有否认。
"是。"他回。
一个字。但苏晚看着这个"是",笑了很久。
工地
四月,社区图书馆开工了。
陆屿每周去两次工地。工地在一个老旧小区里——周围是六层的居民楼,灰扑扑的,阳台上晾着衣服。小区不大,但住了很多老人和孩子。
图书馆的位置在小区中心的一个空地上——以前是个垃圾站,后来清理了,社区决定建一个小图书馆。
陆屿第一次来工地的时候,有几个老人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晒太阳,看他戴着安全帽进来,就问:"小伙子,这里建什么呀?"
"图书馆。"陆屿说。
"图书馆?好啊好啊。"老人笑了,"以后孙子放学有地方去了。"
另一个老人问:"大不大?"
"不大。三百平方。有阅览室、儿童区、自习区。"
"有报纸看吗?"
"有。阅览室会订报纸。"
"那好那好。"老人连连点头,"我们老头子也有地方去了。"
陆屿站在工地上,听着老人们聊天。他们说话很大声——耳朵不好,互相喊。他们问了很多问题——什么时候建好?要不要收费?能不能借书回家看?
陆屿一一回答。建好大概四个月。免费。可以借书,一次借两本,两周内还。
老人们高兴了。有个老太太说:"小伙子,你建好了我第一个来。"
陆屿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他说。
他回到事务所之后,把这段经历告诉了苏晚。
"他们很期待。"他说,"一个老太太说她第一个来。"
苏晚在电话那头笑了。
"你高兴吗?"
"嗯。"
"你就不能多说点?"
"很高兴。比拿85分高兴。"
苏晚笑了。她记得他大学时那个社区图书馆课程设计——改了三版,拿了85分。他当时说"不够好"。
"那这次呢?"她问,"这次够好吗?"
陆屿想了一下。
"这次不是给老师看的。"他说,"是给那些老人和孩子看的。他们觉得好,才是好。"
苏晚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陆屿。"她说。
"嗯?"
"你长大了。"
陆屿没有说话。
"以前你设计的时候,想的是好不好看、分数高不高。现在你想的是——别人需不需要。"
"可能工作了之后——"
"不是工作。"苏晚打断他,"是你。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你从小就在意别人——给我分零食、让手套、买冻疮膏。你只是把这种在意,放到了建筑里。"
陆屿沉默了很久。
"嗯。"他最后说。
一个字。但苏晚知道,这个"嗯"里有太多了。
论文
五月,苏晚的论文初稿写完了。
三万字。标题:《汪曾祺小说中的日常美学——以〈受戒〉〈大淖记事〉〈岁寒三友〉为中心》。
她写了一个月。每天写一千到两千字。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从早上九点写到晚上九点。中午吃食堂,下午喝一杯咖啡。
论文的核心观点是:汪曾祺的"日常美学"不是刻意的美化,而是对生活本身的尊重。他写做饭、写种菜、写小人物的一天,不渲染、不煽情,只是平平静静地写。但正是这种平静,让读者看到了日常中被忽略的美。
苏晚在论文里引用了一段汪曾祺的话:"一个人对自己的祖国、对故乡、对母语,应该有一种眷恋的感情。这种感情表现在什么地方呢?表现在他对最普通的生活的热爱。"
她在后面写道:"最普通的生活,就是最值得写的生活。汪曾祺写的不是英雄,是普通人。不是传奇,是日常。但正是这些普通人和日常,构成了我们真实的人生。"
周老师看了初稿,给了修改意见。总体框架没问题,但第三章的论证不够充分——需要更多文本细读。第四章的结论可以更深入——不要只总结,要有自己的判断。
苏晚改了两周。第三章加了三个文本细读——《受戒》里明海和小英子摘荸荠的场景、《大淖记事》里巧云做挑夫的场景、《岁寒三友》里三个朋友喝酒的场景。第四章加了一段自己的思考——
"汪曾祺的日常美学对当代文学的意义,不在于技巧,在于态度。他提醒我们:生活不是用来超越的,是用来过的。每一个普通的日子都值得被书写,每一个普通的人都值得被记住。这种态度,在追求速度和效率的当代社会,尤为珍贵。"
周老师看了,在旁边批了两个字:"可以。"
苏晚松了一口气。她把论文终稿发给了陆屿。
"帮我看看。"她说,"不是看专业内容。看文字。看通不通顺。"
陆屿花了两个晚上看完了。他在电话里跟她说了几处修改意见——第三段的开头可以更简洁,第五章的过渡不够自然,参考文献的格式有一处错误。
"其他的呢?"苏晚问。
"其他的——"陆屿顿了一下,"写得很好。"
"真的?"
"真的。你写汪曾祺的那一段——'生活不是用来超越的,是用来过的'——这句话很好。"
"你觉得好?"
"嗯。跟建筑一样。房子不是用来炫的,是用来住的。"
苏晚笑了。她发现每次跟陆屿聊专业,他们总能找到共通点。文学和建筑,看似不相关,但内核是一样的——都是关于人,关于生活。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
"你以后帮我看所有的论文好不好?"
"好。"
"那你会嫌烦吗?"
"不会。你的论文——"他顿了一下,"有意思。"
苏晚笑了。她知道陆屿觉得什么东西"有意思"很难得。他平时对什么事都是"还行"或者"嗯"。
"那以后的论文都给你看。"她说。
"好。"
毕业
六月,陆屿的工作一周年。
他在筑境完成了第一个项目——社区图书馆建好了。
开馆那天,陆屿去了。小区的居民都来了——老人、孩子、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他们走进图书馆,东看看西看看,摸摸书架,坐坐椅子。
那个说"我第一个来"的老太太真的第一个来了。她走进阅览室,坐在靠窗的位置——朝西的窗户。下午三点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上的报纸上。
"这光真好。"老太太说,"暖和。"
陆屿站在门口,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看报纸,嘴角带着笑。
他想起苏晚说过的话——"你的设计里有人。有你在意的人。"
他想,他的设计里有这些人。有这个看报纸的老太太。有以后会在这里写作业的孩子。有会在这里借书的年轻人。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阅览室里,阳光落在桌面上,老太太坐在窗边看报纸。
他把照片发给了苏晚。
"建好了。"他说。
苏晚秒回了一张表情包——鼓掌。
然后发了一条:"好看吗?"
"好看。"
"你高兴吗?"
"很高兴。"陆屿回。然后又补了一条,"比拿92分高兴。"
苏晚笑了。她知道——顾承当年拿了92分的那个设计,他一直记着。但现在他不在乎分数了。他在乎的是那个坐在窗边看报纸的老太太。
"你做到了。"苏晚回,"你做了一个有温度的建筑。"
陆屿看着这条短信。他站在图书馆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身后是刚建好的图书馆——红砖墙、木窗框、朝西的阅览室。
他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温度。"他回,"是人。"
实习
七月,苏晚去出版社实习了——第二次。去年夏天的实习表现好,编辑老师主动问她今年还来不来。
她来了。这次不只是看稿子——编辑老师让她参与一本新书的编辑工作。是一本短篇小说集——新人作家写的,写的是小城市的故事。
苏晚看了全稿。十五个短篇,写了十五个小城故事——理发店、修鞋摊、菜市场、火车站。文字朴素,但有力。
她写了一份编辑意见——
"整体质量不错。作者有感受力,写小人物写得好。但有几个问题:第一,第七篇的结尾太急,情绪没有落稳。建议放慢。第二,第十篇的视角切换太突然,读者会困惑。建议加过渡。第三,第十二篇的人物动机不够明确——他为什么突然决定离开?需要铺垫。"
编辑老师看了她的意见,点了点头。"不错。你跟作者沟通一下,让他改。"
苏晚第一次以编辑的身份跟作者沟通。她很紧张——作者比她大十岁,写过很多东西。她一个实习生,让他改稿子,他会听吗?
她打了一封邮件——措辞很客气,但意见很明确。改了三遍才发出去。
作者两天后回了邮件。他说:"你的意见很好。第七篇和第十篇我改。第十二篇我再想想。"
苏晚松了一口气。她把邮件截图发给了陆屿。
"作者同意改了!"她加了一个感叹号。
陆屿回:"厉害。"
苏晚笑了——他又用了"厉害"。
"你觉得编辑工作怎么样?"她问。
"你喜欢吗?"
"喜欢。比写论文有意思。论文是写给老师看的,编辑是给读者看的。"
"有什么区别?"
"论文是证明自己懂。编辑是帮别人更好。"
陆屿想了想。
"跟建筑一样。"他说,"建筑不是证明设计师厉害,是让住的人舒服。"
"对!"苏晚兴奋了,"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做的都是服务别人的事。"
"嗯。"
"那你觉得——我适合做编辑吗?"
"适合。"
"为什么?"
"你有判断力。你知道什么是好的。"
苏晚笑了。她想起了李老师的评语——"有感受力,有判断力。"陆屿用了同样的词。
"你跟李老师说了同样的话。"她说。
"那说明是对的。"
苏晚笑着把手机贴在胸口。
电话
那段时间,两个人通电话的时间变长了。
以前五到十分钟。现在十五到二十分钟。不是刻意的——是有更多话要说了。
苏晚说出版社的事。陆屿说工地的事。苏晚说她看的稿子。陆屿说他改的方案。两个不同行业的人,聊起各自的工作,总能找到共通点。
"今天看了一篇稿子,写的是乡下老人种菜。"苏晚说,"写得好。但编辑老师说'太平淡了,没有冲突'。"
"有冲突才算好吗?"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汪曾祺的小说也没什么冲突。他就是写日常。但你觉得好看。"
"因为真。"
"对。真比冲突重要。"
陆屿沉默了一下。
"我的设计也是。"他说,"秦组长有时候说'太朴素了,加点造型'。但我觉得朴素就够了。不需要造型。"
"那你怎么跟秦组长说?"
"我说——甲方预算不够。"
苏晚笑了。"你骗他?"
"没骗。预算确实不够。"
"但你也不是因为预算才用朴素风格的。"
"不是。但理由不重要。结果对了就行。"
苏晚笑着叹了口气。他就是这样——不喜欢解释。觉得对就做了。理由不重要,结果对了就行。
"你以后跟我解释一下好不好?"她说,"我想知道你怎么想的。"
"好。"
"真的?"
"真的。以后跟你说。"
"那从现在开始。"
"从现在开始。"陆屿说,"我今天改了一个方案。入口。原方案是方形门。我改成了圆弧形。"
"为什么?"
"因为方形门太硬。图书馆是公共空间,应该柔软一点。圆弧形让人感觉——被欢迎。"
苏晚听着他说这些,心里暖暖的。他确实在解释了。虽然还是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是真实的想法。
"你说得很好。"她说。
"……被你影响的。"
"你每次都说这句。"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苏晚笑了。
秋
九月,苏晚大四了。
大四上学期的主要任务是毕业论文和找工作。她决定毕业后直接工作——不读研。她觉得自己更适合在实践中学习,而不是继续在学院里待着。
目标明确:出版社编辑。最好是文学编辑。
她投了几家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中信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北京分部)、读库。前两家是大社,后两家是 smaller但做书品质好的。
同时她也在准备毕业论文的答辩。论文终稿改了第五版了——周老师说"可以答辩了"。答辩安排在十二月。
"你紧张吗?"陆屿问。
"不紧张。写了半年的东西。我比谁都熟。"
"那就好。"
"你来吗?"
"什么?"
"答辩。你来听。"
陆屿看了她一眼。"答辩能旁听吗?"
"可以。开放旁听。"
"那我来的话——你不会紧张?"
"不会。你在我不紧张。"
陆屿看了她两秒。
"好。我去。"
答辩
十二月,答辩。
北师大中文系的答辩在一间小教室里。三个答辩委员——周老师、方老师、赵老师。旁边坐了几个旁听的学生。
苏晚站在讲台上,对着PPT讲她的论文。十五分钟。讲完了,答辩委员提问。
方老师问:"你说的'日常美学',跟'市井文学'有什么区别?"
苏晚回答:"市井文学侧重于题材——写市井生活。日常美学侧重于态度——用什么样的眼光看日常。汪曾祺写的不仅是市井,他写的是日常中的美。这种美不是外加的,是内在的。"
赵老师问:"你认为汪曾祺的日常美学对当代写作有什么启示?"
苏晚回答:"启示在于——不要轻视日常。当代写作有一种倾向,觉得写日常'不够大',要写大题材、大事件。但汪曾祺证明了,日常本身就是大的。一个人的日常,就是一个人的全部。"
周老师没有提问。她只是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
答辩结束了。苏晚走出教室,在走廊上看见了陆屿。
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穿着黑色风衣——上班的着装。应该是请了假来的。
"你来了多久了?"苏晚问。
"二十分钟。"
"你听了?"
"听了。从门口。"
"你听到什么了?"
"你说的那句——'一个人的日常,就是一个人的全部。'"
苏晚看着他。"你觉得好吗?"
"好。"
"好在哪里?"
陆屿想了想。
"因为真。"他说。
苏晚笑了。跟他说的一样——真比冲突重要。
"结果什么时候出?"他问。
"一周后。"
"那我等。"
苏晚看着他。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黑色风衣,手里端着咖啡。二十三岁了,看着像二十五六——工作的磨砺让他显得比同龄人成熟。
"陆屿。"
"嗯?"
"谢谢你来。"
"不用谢。"
"你请了假?"
"嗯。半天。"
"耽误工作吗?"
"不耽误。方案改完了。工地明天去。"
苏晚笑了。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在走廊的椅子上并排坐着。
"你说我以后会成为一个好编辑吗?"她问。
"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意文字。在意文字的人,才能做好编辑。"
苏晚看着他。他说"在意文字"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他在意建筑。她在意文字。他们都在意自己的领域,都在意把事情做好。
"你也是。"她说,"你会成为一个好的建筑师。"
"为什么?"
"因为你在意人。在意人的建筑师,才能做好建筑。"
陆屿的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在走廊上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十二月的北京很冷,但教室里有暖气,走廊上也暖洋洋的。
"走吧。"苏晚站起来,"我请你吃饭。"
"吃什么?"
"你选。"
"面条。"
"又吃面条?"
"面条好吃。"
苏晚笑了。他确实喜欢吃面条——便宜、快、管饱。从大学到工作,一直没变。
"好。吃面条。"
两个人出了教学楼,在校园里走。十二月的北师大,银杏树光秃秃的,只有枝干。但阳光很好,照在路上,暖洋洋的。
苏晚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样——干燥的,温热的,有薄茧的。
"你说我们认识多久了?"她问。
"二十一年。"
"你后悔吗?"
"不后悔。"
"以后呢?"
"以后也不后悔。"
苏晚笑了。跟去年银杏路上一样的对话。答案一样。语气一样。
但她听不腻。
岁岁年年。永远听不腻。
一周后
答辩结果出来了。
优秀。
苏晚看着成绩单上的"优秀"两个字,愣了三秒。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陆屿发了一条短信。
"优秀。"
陆屿秒回。
"我就知道。"
苏晚看着这四个字,笑了。他又说"我就知道"了。跟中考一次、高考一次。这是第三次。
每一次,他都比她更确定。
她把成绩单拍了照,存进手机里。然后她又从铁盒子里拿出那些旧纸条——小学的、初中的、高中的。一张一张翻了翻。
"你一定可以的。"——小学三年级。
"你可以。"——初三中考前。
"你可以。"——高三高考前。
"我就知道。"——大学答辩后。
每一张都跟她的成长有关。每一张都是他在旁边。
她把纸条放回铁盒子,又把答辩成绩单打印了一份,折好,放了进去。
铁盒子满了。
她需要一个更大的盒子了。
冬天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
这次在苏晚的宿舍——她大四了,换了好一点的宿舍,四人间,但室友都出去跨年了。只有她一个人。
陆屿来了。他带了一袋饺子——周嫂包的,冷冻了寄过来的。
"你妈寄的?"苏晚看着那袋饺子。
"嗯。上周寄的。她说跨年让你吃饺子。"
"周嫂记得我?"
"她一直都记得你。"
苏晚笑了。周嫂——陆屿的妈妈。从小对她就像对半个女儿。每次陆屿回江城,周嫂都会让他带东西给苏晚——饺子、腊肉、腌菜。
"你跟周嫂说谢谢。"苏晚说。
"说了。她说不用谢,让你多吃点。"
苏晚笑了。她把饺子下了锅——宿舍的公共厨房里有电磁炉。
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煮饺子。水开了,饺子一个一个浮上来,白胖胖的。
"好了。"苏晚用漏勺捞出来,放在碗里。
两个人端着碗,回到宿舍。苏晚坐在床上,陆屿坐在椅子上。
"好吃。"苏晚咬了一口,"周嫂包的饺子最好吃。"
"嗯。"
"你学会包了吗?"
"学了。包不好。"
"你连铺床都会,包饺子不会?"
"铺床是直的。饺子是弯的。我不擅长弯的。"
苏晚笑着差点把饺子喷出来。
"什么直的弯的——你说的好像很哲学。"
"……不是哲学。是技术。"
苏晚笑着擦了擦嘴。
吃完饺子,两个人坐在床上。
窗外是北京的冬夜。零下五度。干冷干冷的。但宿舍有暖气,屋里二十多度。
"你说去年跨年我们在哪?"苏晚问。
"你宿舍。吃火锅。"
"前年呢?"
"你宿舍。也吃火锅。"
"大前年?"
"北师大。小花园。石凳上。"
"大大前年?"
"电话。你在江城。我在北京。"
苏晚笑了。每年的跨年地点在变——从电话到石凳到宿舍。越来越近。
"明年呢?"她问。
"明年——"陆屿想了想,"你毕业了。工作了。可能不在宿舍了。"
"那在哪?"
"你租了房子的话——你的地方。"
"或者你的地方。"
"我的地方太小了。"
"那一起租一个大的。"
陆屿看了她一眼。
苏晚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是说——就是——如果——方便的话——不一定——"
"好。"陆屿说。
苏晚愣住了。"好?"
"好。一起租。"
"你说——你说好?"
"嗯。"
苏晚看着他。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到耳根。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你认真的?"苏晚的声音有点抖。
"认真的。"
"你不想想?"
"不用想。"
"为什么?"
陆屿看着她。
"因为这件事——"他说,"我早就想好了。"
苏晚的眼眶热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
"什么时候想好的?"
"你来了北京之后。"
"那就是两年前。"
"嗯。"
"两年前就想好了,到现在才说?"
"等你说。"
苏晚看着他。他说"等你说"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个等了很久的事实。
"你等了两年——等我先说?"
"嗯。"
"为什么?"
"因为这种事——应该你先说。"
苏晚的眼泪掉了出来。她笑着擦了擦脸。
"你——你什么都要等我说。表白等我先说。一起住等我先说。你是不是——什么都要我主动?"
陆屿想了想。
"不是什么都要你主动。"他说,"我主动做了。但说——让你说。"
"你做了什么?"
"我在你学校附近找了房子。"
苏晚愣住了。
"什么?"
"筑境在朝阳区。你学校在海淀区。中间隔了二十公里。我找了一个中间的位置——北四环附近。离你学校地铁三站。离我公司地铁五站。"
苏晚的嘴张着,说不出话。
"我已经看好了一间。一室一厅。五十平米。够两个人住。"
"你——你什么时候看的?"
"上个月。"
"上个月看了,到现在才说?"
"等你说。"
苏晚的眼泪又掉了。她用力擦了擦脸,然后笑了。
"陆屿。"
"嗯?"
"你是不是——所有事情都是先做好了再告诉我?"
"不是所有。"
"大部分。冻疮膏买了才告诉我。床垫买了才告诉我。论文看完了才告诉我。房子找好了才告诉我。"
"因为说了你会担心。"
"不说我更担心。"
陆屿看了她一眼。
"那以后先说?"
"先说。"
"好。"
苏晚笑着擦了擦眼泪。她看着他——他的耳朵还红着,但表情很平静。像做了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陆屿。"
"嗯?"
"你说我们认识二十一年了。"
"嗯。"
"二十一年——你做了多少事是没告诉我的?"
陆屿想了想。
"不记得了。"
"那你以后——全部告诉我。"
"好。"
"一件不落。"
"一件不落。"
苏晚笑了。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远处的广播在放倒计时。十、九、八——
"陆屿。"
"嗯?"
"新年快乐。"
三、二、一——
"新年快乐。"
"明年我们在一起住。"苏晚说。
"嗯。"
"明年你下班回家——有灯。"
陆屿的手指动了一下。
"有人。"他轻声说。
苏晚闭上了眼睛。有人。有灯。有他。
岁岁年年。
二〇二〇年一月
一月,苏晚开始找工作了。
她的目标很明确——出版社编辑。文学方向。
人民文学出版社在招编辑——文学编辑岗。她投了简历。简历上有实习经历、论文成绩、发表过的两篇文学评论。
她面试那天穿了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林芝在电话里说"穿正式一点"。陆屿说"你穿什么都行"。苏晚最后选了白衬衫——因为陆屿上班也穿白衬衫。
面试在一个小会议室里。三个面试官——编辑部主任、人事经理、总编辑。
编辑部主任问:"你为什么想做编辑?"
苏晚回答:"因为我相信文字的力量。好的文字能让人看到自己看不到的东西。编辑的工作是帮好的文字找到读者。我想做这件事。"
人事经理问:"你觉得编辑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
苏晚回答:"判断力。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什么是可以改好的,什么是改不好的。"
总编辑问:"你实习的时候,做过最有成就感的事是什么?"
苏晚回答:"我推荐了一篇短篇小说。作者改了两稿之后,被收录在了一本小说集里。后来那本小说集出版了。我在书店看到它的时候——"她顿了一下,"觉得所有的努力都值了。"
面试结束了。三天后,她收到了录取通知。
人民文学出版社。文学编辑岗。月薪七千。
她给陆屿发短信:"录了。人文社。"
陆屿秒回:"我就知道。"
苏晚笑了。第四次了。
她把录取通知拍了照,打印了一份。折好,放进铁盒子里。
铁盒子真的满了——纸条、信、书签、银杏叶、成绩单、录取通知。她需要一个更大的盒子了。
或者说——她需要一个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