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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同一盏灯 二〇二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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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〇年三月·春
苏晚毕业了。正式工作了。
北四环的那间五十平米的小房子,成了他们真正的"家"。
房子是陆屿租的。一室一厅,朝南。陆屿在租房合同上签完字的那天,只拿了一个行李箱过来。剩下的空间,他全留给了苏晚。
苏晚搬进来那天,拖了三个纸箱。书占了两个。
"你的书比衣服多。"陆屿看着那两个沉重的纸箱,面无表情地评价。
"书是命。衣服是皮。"苏晚一边拆箱一边说,"你帮我把书架拼起来。"
陆屿拿出工具箱,蹲在地上拼宜家买来的书架。苏晚在旁边摆书。汪曾祺全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沈从文、废名、阿城。
书架拼好了,书摆上了。苏晚站在远处看了看,点了点头。
"有了书架,就像个家了。"她说。
陆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了看这间房子——白墙、木地板、旧沙发、新书架。厨房很小,转个身都困难。卧室只放得下一张一米五的床和一个衣柜。
但窗户很大。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整间屋子都亮堂堂的。
"够了。"陆屿说。
"什么够了?"
"房子够了。不用更大。"
苏晚看着他。他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不是在说房子,是在说他们的生活。
"嗯。"她笑了,"够了。"
日常
两个人住在一起之后,生活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早上六点半,陆屿先起。他洗漱完,去厨房煮两碗面条——一碗加荷包蛋,一碗不加。加蛋的是苏晚的,不加的是他的。苏晚不吃溏心蛋,要把蛋黄戳破,拌在面汤里。陆屿每次都把蛋黄戳好了再端上桌。
七点,苏晚起。她踩着拖鞋走到餐桌前,面条已经放在那里了,冒着热气。
"你每天比我早起半小时,就为了煮面条?"有一天苏晚问。
"面条要趁热吃。"陆屿说。
"你可以等我起来一起煮。"
"你起来煮的面条——"
"怎么了?"
"太咸。"
苏晚瞪了他一眼。"我上次放咸了一次,你记到现在?"
"记住了。以后你放盐的时候我看着。"
"你——"苏晚气笑了,"你才放盐的时候我看着呢。你上次放了一整勺。"
"那是一次意外。"
"那我的也是一次意外。"
陆屿看了她两秒。
"好。都是意外。"他说。
苏晚笑着吃面条。面汤是清的,荷包蛋的蛋黄被戳破了,金色的油星漂在汤面上。她吃了一口——不咸不淡,刚刚好。
吃完早饭,两个人一起出门。陆屿坐地铁去朝阳区,苏晚坐地铁去东城区。方向不同,但在地铁站的前三站是同一条线。
他们并排站在地铁里。早高峰人很多,陆屿总是站在苏晚外侧,用肩膀挡住拥挤的人群。他不说话,只是站着。但苏晚知道他在挡。
三站到了,苏晚要先下车。
"走了。"她说。
"嗯。晚上吃什么?"
"你选。"
"面条。"
"又吃面条?"
"面条好吃。"
苏晚笑了。每次都这样。他永远选面条。
"好。吃面条。我去买菜。你下班直接回来。"
"好。"
地铁到站,苏晚挤下车。她在站台上回头看了一眼——车门关上,地铁开走了。她看不到陆屿了,但她知道他在车上,站着,手抓着吊环,想着晚上的面条。
出版社
苏晚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工作,跟实习时不一样了。
实习是看稿子。正式工作是——看稿子、校对、跑印厂、跟作者沟通、写审稿意见、参加选题会。每一件事都要做,每一件事都要做好。
编辑部主任姓张,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快。第一天就跟苏晚说:"做编辑没有不累的。但你累的时候想想——你手里的稿子,可能是一个作者写了一辈子的东西。你对得起他,就对得起这份工作。"
苏晚记住了。
她接手的第一个独立项目是一本散文集——中年作家写的,写的是北方的乡村记忆。文字好,但结构散。苏晚看了三遍,写了一份两千字的审稿意见——
"整体文字质量高,作者有很强的感受力和语言控制力。但结构需要调整。当前的结构按时间顺序排列,过于平铺直叙。建议打乱时间线,以主题分类——'土地''季节''人物''离去'四个篇章。这样既能保留散文的质感,又能形成内在的叙事张力。"
张主任看了意见,推了推眼镜。
"你确定要打乱结构?作者可能不愿意。"
"我觉得值得试。如果作者不同意,再讨论。"
"那你跟作者说。"
苏晚给作者打了电话。作者姓刘,五十多岁,写了二十多年。苏晚一个刚入职的新人编辑,让他改结构。
她很紧张。电话拨出去之前,在工位上坐了五分钟,深呼吸了三次。
电话通了。
"刘老师您好,我是苏晚,您的责编。关于书稿的结构,我有一些想法——"
她把意见说了。说得很清楚,也很客气。但说完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苏,"刘老师开口了,"你多大了?"
"二十三。"
"二十三。"刘老师重复了一遍,"你看了几遍稿子?"
"三遍。"
"你觉得我现在的结构不好?"
"不是不好。是可以更好。"苏晚说,"您的文字是好的。但文字好,读者也会觉得散。如果结构立住了,文字的力量会更集中。"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把你的结构调整方案发给我看看。"刘老师说。
苏晚发了。两天后,刘老师回了邮件——"你的方案我接受了。第四篇章'离去'的名字我改一下,叫'远行'。"
苏晚松了一口气。她把邮件截图发给了陆屿。
"作者同意改结构了。"
陆屿回:"厉害。"
苏晚笑了。又是"厉害"。他每次都说这个词。
"你觉得我说的对吗?"她问。
"你看了三遍。他写了二十多年。但你看的三遍比很多人看十遍都认真。"
"你怎么知道我认真?"
"因为你做别的事也这样。论文改了五版。铁盒子里的纸条一张没丢。"
苏晚笑了。他就是这样——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
工地
陆屿的第二个项目也下来了。
这次不是社区图书馆了——是一个社区活动中心。在海淀区,面积八百平方米。比图书馆大了一倍多。功能也更复杂——有多功能厅、儿童活动室、老年活动室、阅览区、小厨房。
陆屿做方案的时候,把图书馆的经验用上了。
他把阅览区又设在了西侧。朝西。下午三点的阳光。
秦组长看了方案,笑了笑。"又是朝西的阅览室。"
"习惯。"陆屿说。
"什么习惯?"
"采光好。"
秦组长没再问。但他看了看陆屿的表情,似乎看出了什么。
方案过了。陆屿开始画施工图。
这次工地比上次大。周围也不是老旧小区了——是那种九十年代建的单位宿舍楼。六层,红砖墙,没有电梯。住了很多退休的老人。
陆屿第一次去工地的时候,有个老大爷蹲在门口抽旱烟。看他戴着安全帽进来,就问:"又建什么?"
"社区活动中心。"
"活动中心?"老大爷吐了一口烟,"有下棋的地方吗?"
"有。老年活动室。可以下棋、打牌。"
"有地方晒太阳吗?"
"有。西侧阅览室,下午有阳光。"
老大爷点了点头。"那行。"
陆屿站在工地上,看了看周围的红砖楼。他想——这些人住了几十年了。楼老了,人也老了。但他们的需求很简单——下棋、晒太阳、有个地方坐坐。
他回到事务所,在图纸上加了一个细节——活动中心入口处加了一排矮凳。不是设计图纸上要求的,是他自己加的。矮凳用木头做,高度四十厘米——老人坐下去不费劲。
秦组长看到了,问:"这个不在原方案里。"
"老人需要。他们在入口处等人的时候,可以坐。"
秦组长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陆屿。
"加吧。"他说。
苏晚问他:"你为什么加矮凳?"
"因为老人需要。"
"但甲方没要求。"
"没要求也可以加。设计不是只做要求的事。"
苏晚听了这话,想了想。
"跟编辑一样。"她说,"审稿意见不是只挑错。有时候要看到作者没看到的东西,帮他加上去。"
"嗯。"
"我们做的都是——让好的东西更完整。"
陆屿看了她一眼。
"你说得比我好。"他说。
"你做的好。我只是会说。"
"会说也重要。"
苏晚笑了。两个人在各自的世界里做着自己的事,但内核是一样的——都是在帮别人把东西做得更好。
夜
两个人住在一起之后,晚上的时间变成了最珍贵的。
苏晚六点半下班。陆屿七点下班。陆屿到家的时候,苏晚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她会做饭——但做得一般。炒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米饭不是硬了就是软了。但她很努力。每天换着花样做——今天西红柿炒蛋,明天青椒肉丝,后天白菜炖豆腐。
陆屿吃什么都说不咸不淡。但苏晚知道,有时候他皱了一下眉——说明咸了。
"咸了就说。"苏晚说。
"不咸。"
"你皱眉了。"
"……有一点咸。"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做了半小时。我不想说不好吃。"
苏晚看着他。他就是这样——宁愿自己忍着,也不想让别人不舒服。
"以后说实话。"她说,"做不好可以重来。但你不告诉我,我永远学不会。"
陆屿想了想。
"好。以后说实话。"
"那今天——"
"今天的菜——"他顿了一下,"咸了一点。但米饭很好。"
苏晚笑了。他永远会找一个好的地方补上。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苏晚看稿子,陆屿改方案。客厅里只有翻纸的声音和键盘敲击的声音。
有时候苏晚看到好的段落,会读出声来。
"你听这段——'他蹲在门槛上吃面,面是热的,风是冷的。他吃一口面,吹一口风。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一半热的一半冷的,凑在一起就是温的。'"
陆屿停下键盘,听完了。
"写得好。"他说。
"好在哪里?"
"真实。蹲在门槛上吃面——那个画面是真的。"
苏晚看了看他。"你也蹲过门槛吃面?"
"小时候。在江城。"
苏晚笑了。她想象陆屿小时候蹲在门槛上吃面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男孩,端着碗,面汤冒热气。
"以后我们也蹲门槛吃面。"她说。
"我们没有门槛。"
"那蹲阳台。"
"阳台太冷。"
"那——蹲在沙发旁边。"
"那是地板。"
苏晚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就不能配合一下?"
陆屿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蹲地板吃面。"他说。
有时候陆屿改方案改到很晚。苏晚已经睡了,他还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安静的。
苏晚半夜醒来,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她披着被子走出去,看见陆屿对着电脑发呆。
"怎么了?"她揉着眼睛问。
"入口的雨棚——我不确定用什么材料。玻璃太重,钢板太冷,木头需要维护——"
"你在纠结?"
"嗯。"
"几点了?"
"一点。"
"你从七点纠结到现在?"
"中间改了三版。都不满意。"
苏晚走过去,看了看他的电脑屏幕。三版雨棚方案——玻璃的、钢板的、木头的。她不懂建筑,但她看得出三版都不一样。
"你觉得哪个好?"她问。
"木头的。但维护成本高。"
"那你觉得——住在这里的人,看到哪个会觉得舒服?"
陆屿看了看她。
"木头的。"他说。
"那就用木头的。维护的事,交给时间。你设计的时候想到的是人,不是维护成本。"
陆屿看了她几秒。然后他删掉了前两版,留下了木头的。
"好。"他说。
"去睡觉。"
"嗯。"
苏晚拉着他的手,把他从电脑前拖起来。两个人回到卧室,躺下。黑暗里,苏晚把脚伸过去,搭在他腿上。他的腿很暖。
"苏晚。"
"嗯?"
"你说的对。想到人就行。"
"那以后纠结的时候就叫我。"
"会吵到你。"
"你不叫我才会吵到我。我会担心你睡不够。"
陆屿沉默了一下。
"好。以后叫你。"
苏晚笑着闭上了眼睛。
五月的雨
五月,北京的春天短得像没有一样。柳絮飘完,直接就热了。但五月中旬下了一场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下了两天。
苏晚那段时间在看一本长篇小说的稿子——六十万字。作者写了三年。苏晚要看两遍——第一遍通读,第二遍细读。每天下班回家接着看,看到凌晨一点。
第三天的时候,她发现眼睛开始模糊——看字看不清了,重影。她揉了揉眼睛,以为是太累了,继续看。
第四天,眼睛更模糊了。她去医院看了——医生说用眼过度,轻度视疲劳,让休息几天。
"不能看屏幕,不能看书,不能看手机。"医生说,"至少三天。"
苏晚傻了。六十万字的稿子下周要交审稿意见。
她回到家,跟陆屿说了。
"三天不能看书?"陆屿问。
"不能看。医生说的。"
"那稿子怎么办?"
"……我不知道。"
陆屿看了她一会儿。
"我读给你听。"他说。
"你?你不是要加班吗?"
"方案今天交了。明天去工地。晚上回来读。"
苏晚看着他。"你愿意?"
"嗯。"
"六十万字。要读很久。"
"不急。一天读几章。一周能读完。"
苏晚的眼眶有点热。她忍住了。
"那你读的时候——我可能听不出问题。看稿子的时候,我能标注。听的话——"
"你口述。我帮你标注。"
苏晚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但她知道——他每天工作十个小时,回来还要给她读稿子。这不是简单的事。
"陆屿。"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那天晚上,陆屿坐在沙发上,拿着稿子,开始读。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读课文一样。不快不慢。读到对话的时候,他会稍微提一下声音。写到景物的段落,他会放慢。
苏晚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听。
"他蹲在河边洗碗。河水凉了。碗上的油凝住了,白花花的一片。他用手指刮——刮不干净。他想,算了,明天再洗。"
苏晚突然睁开眼。
"等一下。"她说,"这段——'白花花的一片'——作者用的是'白花花'。但前面写的是油。油凝住了应该是黄色的,不是白色的。"
陆屿看了看稿子。
"你说得对。"他说,"标注。"
"标'此处颜色描述有误,建议核实'。"
陆屿在稿子上标了。
两个人就这样配合——陆屿读,苏晚听。苏晚说"标",陆屿就标。苏晚说"等一下",陆屿就停。
一晚上读了三章。大约两万字。
苏晚的眼睛闭着,但脑子没停。她发现自己听到的比看到的更细——看的时候会跳过的字,听的时候一个都跳不过。每一个多余的词、每一个不顺的句子,在声音里都暴露无遗。
"听比看更严格。"她说。
"是吗?"
"嗯。眼睛会骗人。耳朵不会。"
陆屿想了想。
"跟建筑一样。"他说,"看图纸会觉得都行。但到了工地——走一遍动线,你会发现哪里不对。身体不会骗人。"
苏晚笑了。他们总能找到共通点。
三天后,苏晚的眼睛好了。但陆屿还在读。
"我可以自己看了。"苏晚说。
"不用我读了?"
"不用了。你累了。"
"不累。"
"你昨晚读到十二点。今天还要去工地。"
"读完这一章。"
苏晚看着他。他手里拿着稿子,坐在沙发上,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确实不累——或者说,他不觉得自己累。他觉得读稿子是跟苏晚一起做一件事。他喜欢一起做。
"好。读完这一章。"苏晚说。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他继续读。声音低低的,稳稳的。
窗外,五月的雨停了。
工地的事
六月,陆屿的社区活动中心封顶了。
他去工地验收。主体结构完成了,接下来是内部装修。他站在二楼的平台上,看着工人们搬材料。
一个工头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陆屿不抽烟,但接了过来,夹在耳朵上。
"陆工,那个矮凳——矮凳要不要现在装?"工头问。
"先装。"陆屿说,"入口处的矮凳先装好。老人经过的时候就能坐了。"
"行。"
工头走了。陆屿站在平台上,看着下面。入口处的矮凳——木头做的,四十厘米高,一排五个。有个老人经过,看了看,坐下了。坐在第一个矮凳上,晒太阳。
陆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矮凳上坐着老人,阳光照在他身上。
他把照片发给了苏晚。
"矮凳有人坐了。"他说。
苏晚回了一张表情包——笑。
然后发了一条:"你高兴吗?"
"高兴。"
"比拿92分高兴?"
"比拿任何分都高兴。"
苏晚看着这条短信,笑了。他真的变了。以前他会在意分数、在意评价。现在他在意的只有一个——有没有人坐他设计的矮凳。
铁盒子
那天晚上,苏晚回到家,打开了柜子里的铁盒子。
铁盒子已经满了——纸条、信、书签、银杏叶、成绩单、录取通知。
她把铁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陆屿在旁边看方案。
"你说这个盒子满了。"苏晚说。
"嗯。"
"我需要一个更大的。"
"去买一个。"
"不。"苏晚看着他,"我不要换盒子。我要把这个盒子留着。用一个新的——装以后的东西。"
陆屿看了她一眼。
"那这个盒子呢?"
"这个盒子——装到二〇二〇年。以后的东西放新的。"
"为什么分?"
"因为这个盒子是我们长大的。新的盒子是我们一起生活的。"
陆屿看着她。她把铁盒子放回柜子里,然后拿出了一个纸袋——里面是一个新的木盒子。深色木头,比铁盒子大一倍。
"什么时候买的?"陆屿问。
"上周。搬家的时候。一直没拿出来。"
"为什么是木头的?"
"因为铁的会生锈。木头的不会。"苏晚把木盒子放在铁盒子旁边,"木头的能放更久。"
陆屿看着两个盒子——一个铁的,一个木的。铁的装了过去。木的装了未来。
"放什么进去?"他问。
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照片。矮凳上坐着老人,阳光照在他身上。
她把照片放进木盒子里。
"第一件。"她说。
陆屿看着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苏晚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张地铁票。
"这是什么?"
"我们第一次一起坐地铁的票。三站。我留着了。"
"你什么时候留的?"
"你不知道。我每天早上那张地铁票都留着。到现在——一百多张了。"
陆屿愣了一下。
"一百多张?"
"嗯。每天一张。从我们住在一起开始。"
"你每天都留着地铁票?"
"嗯。"
"为什么?"
苏晚把地铁票放进木盒子里。厚厚一沓。一百多张。
"因为每天三站——是我们一天里唯一并排站着的时光。"她说,"早高峰很挤,你站在我外侧。你不说话。我也没说话。但那三站——我觉得很安心。"
陆屿看着那一沓地铁票。小小的,蓝色的,跟指甲盖差不多大。一百多张。每一张都是一天的早晨。
他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把木盒子的盖子盖上了。
"以后每天一张?"他问。
"嗯。"
"那这个盒子——很快也会满。"
"满了再换一个。"
"一直换?"
"一直换。"
陆屿看着她。
"好。"他说。
苏晚把木盒子放在柜子里,跟铁盒子并排。铁的旧了,有些地方生了锈。木的是新的,木头纹路还清晰。
两个盒子。一个装了过去二十一年。一个装了现在。
以后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
岁岁年年。一直装下去。
秋天
九月,苏晚在出版社工作半年了。
她编辑的第一本书出版了——刘老师的散文集。打乱结构后的版本。封面是苏晚设计的——她画了一张草图,让美编做的。一张北方的田野,远处有一间矮房子。天很高,地很平。
书印了五千册。首月卖了两千册。对于一本散文集来说,成绩不错。
刘老师给苏晚寄了一本签名本。扉页上写:"小苏,谢谢你让这本书更好。——刘"
苏晚把签名本放在书架上,跟汪曾祺全集放在一起。
她给陆屿发短信:"我的第一本书出版了。"
陆屿回:"我就知道。"
苏晚笑了。第五次了。
她把书的封面拍了照,打印了一份。折好,放进木盒子里。跟矮凳照片和地铁票放在一起。
木盒子开始有东西了。
陆屿的社区活动中心也在九月竣工了。
开馆那天,他去了一趟。比图书馆开馆那天人更多——老人来下棋,孩子来跑来跑去,年轻妈妈带着婴儿车停在走廊里。
入口处的矮凳上坐了三个人——两个老人和一个抱孩子的妈妈。
那个说过"有地方晒太阳吗"的老大爷坐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看见陆屿,招了招手。
"小伙子,这凳子好。不矮不高。坐着不费腰。"
陆屿走过去。"您经常来?"
"天天来。下午来下棋。下完棋在门口坐一会儿。"
"晒太阳?"
"晒太阳。"老大爷笑了,"你这凳子朝南,太阳正好。"
陆屿站在那里,看着老大爷坐在矮凳上晒太阳。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眯着眼睛,很惬意。
他想——建筑最好的评价不是拿了什么奖、得了多少分。是一个老大爷说"这凳子好,不矮不高,坐着不费腰"。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矮凳上坐着三个人,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他把照片发给了苏晚。
"矮凳有人坐了。三个。"
苏晚回:"你高兴吗?"
"高兴。"
"比拿任何分都高兴?"
"比拿任何分都高兴。"
苏晚笑了。一样的对话。一样的答案。
但她听不腻。
冬天
二〇二〇年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就冷了。
北京那年冬天疫情还在反复。有时候小区封控,有时候解封。苏晚有一段时间在家办公。陆屿也有一段时间在家办公。
五十平米的空间,两个人各占一角。苏晚在餐桌上看稿子,陆屿在茶几上改方案。中间隔了三米。
"你说我们以前各在一方的时候,想的就是这样——在一起。"苏晚说。
"嗯。"
"现在在一起了。"
"嗯。"
"但各占一角。"
"在一起就是在一起。不需要挨着。"
苏晚看了他一眼。他在茶几上画图,低着头,眉头微皱。灯光照在他手上的铅笔上,影子很长。
"陆屿。"
"嗯?"
"你觉得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各做各的事,但在同一个屋檐下。"
陆屿放下笔,看了她一会儿。
"会。"他说,"你喜欢你的工作。我喜欢我的工作。但回家的时候——在同一个屋檐下。这样最好。"
"你不觉得——太安静了?"
"不觉得。安静才好。安静的时候——能听到对方在。"
苏晚听着这话,心里暖暖的。
她继续看稿子。他继续画图。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翻纸的声音和铅笔划过图纸的沙沙声。
但那个安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做事。各自安静。但知道对方在。
这就够了。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
这次在他们自己的家里。五十平米的小房子。
苏晚煮了火锅——在厨房的小电磁炉上。锅很小,食材很挤。但够了。
两个人坐在地上,围着茶几吃火锅。茶几上摆着涮肉、豆腐、白菜、菌菇。
"你说去年跨年我们在哪?"苏晚问。
"你宿舍。吃饺子。"
"今年呢?"
"家里。吃火锅。"
"明年呢?"
"还在家。"
"后年呢?"
"还在家。"
苏晚笑了。"你就不能换个地方?"
"家最好。不用换。"
苏晚看着他。他说"家最好"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苏晚知道——对他来说,"家"这个字很重。他从小在江城的老房子里长大,后来去了北京,住宿舍、租房子。他很久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现在有了。五十平米。两个人。
"陆屿。"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窗外是北京的冬夜。很冷。但屋里暖和。火锅冒着热气,窗户上起了雾。
苏晚在起雾的窗户上写了两个字——"在家"。
陆屿看了看,没说话。但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两个字——"一起"。
四个字连在一起:在家一起。
苏晚笑了。岁岁年年。在家一起。
她从口袋里掏出今天的地铁票——虽然今天没坐地铁,但她提前买了一张,日期是十二月三十一号。
她把地铁票放进木盒子里。
"今年的最后一张。"她说。
陆屿看了看木盒子。里面已经有了厚厚一沓地铁票、矮凳照片、书封照片、还有一些苏晚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小东西——他画废的一张草图,她写过又撕掉的一页审稿意见,两个人一起去超市的购物小票。
"你什么都留。"他说。
"什么都留。"
"为什么?"
"因为每一件都是我们一起过的日子。"
陆屿看着她。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苏晚。"
"嗯?"
"明年——后年——大后年——"
"嗯?"
"每年都在一起。"
苏晚笑了。
"好。"
窗外的钟声响了。十二点。
二〇二一年到了。
两个人坐在五十平米的小房子里。火锅还冒着热气。窗户上写着四个字——在家一起。
岁岁年年。
在家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