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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在一起 二〇一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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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七年六月·夏
陆屿毕业了。
清华建筑系的毕业典礼在六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大礼堂里坐满了人——黑色学位服、方帽、流苏。校长讲话、院长讲话、学生代表讲话。陆屿坐在第三排,坐得很直,面无表情。
他旁边的顾承一直在小声说话:"热死了。这袍子不透气。我流汗流得像洗澡。"
陆屿没理他。
"你说我们以后还能天天见面吗?"顾承问。
"不知道。"
"你去了筑境,我去了上海。一个北京一个上海。异地了。"
"嗯。"
"你就不能说点有感情的词吗?我说异地了你就'嗯'?"
"……可惜。"
顾承翻了个白眼:"算了。跟你四年了我还不了解你?你心里肯定在想——'终于毕业了,苏晚来北京一年了,我不用再异地了'。"
陆屿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顾承看见了,啧了一声:"看吧。我就知道。"
毕业典礼结束后,陆屿在大礼堂门口拍了一张照片。他穿着学位服,手里拿着毕业证,站在清华的二校门前。跟四年前入学时一样的位置——但人不同了。四年前他十八岁,瘦瘦高高的,脸上还有少年的青涩。现在他二十二岁,肩膀宽了,下颌线硬朗了,眼神沉稳了。
他把照片发给了苏晚。
苏晚秒回:"恭喜毕业!"
然后又发了一条:"我也想要一张。"
陆屿回:"什么?"
"你的毕业照。我要洗出来。放在铁盒子里。"
陆屿看着这条短信,嘴角弯了一下。
"好。"
苏晚来了
苏晚来了。
她从北师大坐地铁到清华,四十分钟。出了地铁站,沿着主干道走到大礼堂。路上看到了穿学位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拍照、拥抱、笑着哭着。
她远远地看见了陆屿。
他站在二校门前,已经脱了学位服,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衬衫是新的——苏晚没见过。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小麦色的手臂。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学位服和毕业证。
他在看她。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看的——也许她刚出现在主干道尽头的时候他就看见了。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很专注。
苏晚跑了起来。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和帆布鞋,马尾辫在脑后晃动。她穿过人群,跑过主干道,跑到他面前。
然后她停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恭喜毕业。"苏晚说。眼睛亮亮的。
"谢谢。"陆屿说。
"你终于毕业了。"
"嗯。"
"你以后不用再当学生了。"
"嗯。"
"你以后是一个社会人了。"
"嗯。"
"你就只会说'嗯'吗?"
陆屿看着她。她在阳光里,白色连衣裙在风中轻轻飘动。脖子上的银杏叶项链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我很高兴你来了。"他说。
苏晚笑了。她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
"走吧。带我逛逛。你毕业了,以后就不是清华的学生了,进不了校门了。"
"校友卡可以进。"
"那也带我逛。最后一圈。"
陆屿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牵着她的手,沿着主干道往里走。
重走
两个人在清华的校园里走了一圈。
经过图书馆的时候,苏晚说:"你在这里看过很多书吧?"
"嗯。建筑类的。也有一些杂的。"
"什么杂的?"
"《建筑师的眼神》《空间的诗学》《城市的脸》……"
"你读的诗比我还多。"
"不一样。你读的是文字的诗,我读的是空间的诗。"
苏晚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被你影响的。"
苏晚笑了。这句话他说了无数次了。但她听不腻。
经过建筑系馆的时候,陆屿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那栋红砖建筑——四层,不大,但很结实。门口的牌子写着"建筑学院"。
"四年在里面。"他说。
"辛苦吗?"
"不辛苦。"
"你每次都说不辛苦。"
"因为确实不辛苦。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辛苦。"
苏晚看着他。他站在建筑系馆前,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苏晚能看出来——他在告别。
"你会想这里吗?"她问。
"会。"
"那你以后还能回来吗?"
"能。校友卡。"
苏晚笑了。她牵了牵他的手。
"走吧。以后我陪你回来。"
陆屿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像小时候在巷子里看她的那种眼神。安静的、专注的。但多了一种东西——苏晚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踏实。像是安定。像是一个漂泊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锚点。
两个人继续走。经过了体育馆、经过了食堂、经过了那片荷塘——冬天的荷塘是枯的,夏天的荷塘是绿的,荷叶铺满了水面,粉色的荷花在阳光下开着。
"好看。"苏晚拿出手机拍照。
"你拍吧。我等你。"
"你不拍?"
"我不喜欢拍照。"
"但你帮我拍。"
"那不一样。"
苏晚笑着把手机递给他。陆屿接过手机,帮她拍了一张——她站在荷塘边,白色连衣裙在风中飘动,背后是绿色的荷叶和粉色的荷花。
"好看吗?"她凑过来看。
"好看。"陆屿说。跟每次一样的回答。但苏晚注意到,他看照片的时间比看荷塘的时间长。
银杏路
最后,两个人走到了银杏路。
六月的银杏树是绿的——浓密的、深色的绿。叶子比九月时更厚了,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整条路。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跟九月不同,跟十一月也不同。九月是绿中带黄,十一月是满目金黄。六月是纯粹的绿——生机勃勃的、浓烈的绿。
苏晚站在路的入口,抬头看了看。
"每次来都不一样。"她说。
"嗯。每个季节都有自己的颜色。"
"你最喜欢哪个季节?"
"秋天。"
"因为银杏黄了?"
"嗯。"
"我也喜欢秋天。"
两个人沿着银杏路走。六月的银杏路很凉快——树冠遮住了阳光,风吹过来,带着叶子的清香。
"你说你以后设计房子的时候想着我。"苏晚忽然说。
"嗯。"
"那你现在想着我吗?"
陆屿看了她一眼。
"现在不用想。"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
苏晚的心跳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斑驳的光影落在她鞋上,像碎金子。
"陆屿。"
"嗯?"
"你毕业了。你以后在北京工作。我在北京上学。"
"嗯。"
"我们以后不用异地了。"
"嗯。"
"你高兴吗?"
陆屿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她。
银杏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绿色的树冠在头顶交错,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蝉鸣声很远,风声很近。
"苏晚。"他叫她。
"嗯?"
"从三岁半开始,我等了十八年。等了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十八年里,你在江城,我在江城或者北京。我们之间隔着一堵墙、一条巷子、一千公里。"
苏晚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安静——比银杏路还安静。
"现在你在北京。我也在北京。没有墙、没有巷子、没有距离。"
他伸出手,双手捧着她的脸。跟去年夏天在广场上一样——但这次更轻,更慢。
"你说我高不高兴?"
苏晚的眼眶热了。她吸了吸鼻子,忍住了。
"高兴。"她说。
"嗯。"
"你呢?"
"刚才说了。因为你在。"
苏晚笑了。她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比去年秋天在银杏路上的那一下长了一秒。
陆屿的耳朵红了。但他没有后退,没有僵住。他只是看着她,嘴角弯着。
"走了三年了。"苏晚说,"从去年九月到今年六月。我在北京三年了。"
"不对。"陆屿说。
"什么不对?"
"你在北京——"他想了想,"是十个月。去年九月到今年六月。大一一年。"
"我说的是你等我的时间。你说等了十八年。但我在北京的时间——从去年九月算起——只有十个月。"
"十个月。"陆屿重复了一遍。
"十个月里,你每周来找我,或者我去找你。我们见了——"苏晚掰着手指数,"大概四十次。每次大半天。"
"差不多。"
"四十次。十八年里我们见面的次数加起来——"
"算不清了。"陆屿说。
"那就不算了。"苏晚笑了,"反正以后每天都能见。"
"不是每天。你上课,我上班。"
"那就周末。"
"周末。"
"节假日。"
"嗯。"
"寒暑假。"
"嗯。"
"你上班了就不能放寒暑假了。"
"你可以来我那里。"
苏晚看着他。他的耳朵还红着——说"你可以来我那里"的时候红得更厉害了。
"好。"她说,"那我去你那里。"
两个人沿着银杏路走了一趟。六月的阳光穿过绿叶,落在他们身上。没有金色的落叶,没有秋天的萧瑟。只有夏天的绿——浓烈的、饱满的、充满生命力的绿。
苏晚低头看了看他们交握的手。没有落叶落在上面。但阳光落了——碎碎的,斑斑的,像金色的碎片。
她想,秋天的银杏路是金色的,很美。但夏天的银杏路是绿色的,也很美。
绿色是生长的颜色。
他们在生长。在一起生长。
筑境
七月,陆屿正式入职筑境建筑事务所。
事务所在北京东边——朝阳区,一栋写字楼的三层。五十多个人,分了三个设计组。陆屿被分在文化建筑组——做博物馆、图书馆、文化中心这类项目。
组长姓秦,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快。他看了看陆屿的简历,说:"清华建筑系,成绩不错。实习过?"
"是。大三在城南建筑事务所实习过。"
"做了什么?"
"社区图书馆和社区中心。"
"图纸带了吗?"
"带了。"陆屿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实习时的设计图纸,装订得整整齐齐。
秦组长翻了翻,停在一页上——社区图书馆的西立面图。
"阅读区朝西?"他问。
"是。下午三点的光线最好。"
秦组长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
"行。明天上班。九点。别迟到。"
"好。"
陆屿的第一份工作就这样开始了。
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骑共享单车到地铁站,坐四十分钟地铁到公司。九点上班,六点下班。有时候加班——画图、改方案、做模型。
他做的第一个项目是一个社区文化活动中心——跟大学时做的课程设计很像,但这次是真的要建出来的。
他花了两天时间画了第一版方案。秦组长看了看,说:"入口太窄了。残疾人进不来。改。"
陆屿改了。
"活动室采光不够。加窗。"
陆屿加了。
"屋顶坡度太陡。施工方做不了。降。"
陆屿降了。
改了五版之后,秦组长终于点了头:"可以。继续深化。"
陆屿回到工位,开始画深化图。他桌上的东西不多——一台电脑、一个制图板、一套铅笔、一杯水。他画图的时候很安静,不说话,不戴耳机,就那么一笔一笔地画。
同事小张——比他早来一年的新人——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手画?不是有电脑吗?"
"先手画。感觉对了再上电脑。"
"你还用丁字尺?我们都用电脑了。"
"手画的线有温度。"
小张愣了一下,笑了笑:"你是理想主义者。"
陆屿没说话。他低头继续画。
周末
第一个周末,苏晚来了。
陆屿的宿舍在朝阳区——公司给租的单间,三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卫生间。不大,但干净。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苏晚进门的时候,看了看四周。
"好小。"她说。
"一个人住够了。"
"但我来了就不够了。"
"你来了——"陆屿顿了一下,"你坐床,我坐椅子。"
苏晚笑了。她把包放在桌上,从包里掏出一个饭盒。
"给你带了早饭。"
"几点了?"
"九点。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面包。"
"面包不算。"苏晚打开饭盒——里面是小米粥和鸡蛋饼,"我做的。"
陆屿看了看饭盒,又看了看她。
"你会做鸡蛋饼?"
"学的。宿舍有公共厨房。李小雨教我的。"
"好吃吗?"
"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陆屿拿了一块鸡蛋饼,咬了一口。鸡蛋饼有点厚,边缘焦了一点,但味道还不错。
"怎么样?"苏晚紧张地看着他。
"好吃。"
"真的?"
"真的。边缘焦了。下次火小一点。"
苏晚噘嘴:"你能不能只说好吃不吃别的?"
"好吃。边缘焦了。下次火小一点。"他又重复了一遍,面无表情。
苏晚笑着打了他一下。
"你——"
"但好吃。"陆屿又说了一遍。这次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苏晚不打了。她笑了。
日常
苏晚在北京的第二个秋天。
大二了。课程更深入了——古代文学史从先秦讲到了唐宋,外国文学史从古希腊讲到了十九世纪。她开始读更多的原典——《诗经》《楚辞》《红楼梦》《战争与和平》《追忆似水年华》。
她每周读两到三本书。图书馆成了她最常去的地方——北师大的图书馆比江城的大多了,藏书丰富,座位也多。她有一个固定的位置——三楼靠窗的那一排,从左边数第三个。
她在这个位置上读了很多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文字在光线里微微发亮。
有时候她读书读累了,就拿出手机给陆屿发短信。
"今天读了《追忆似水年华》第一卷。普鲁斯特写玛德琳蛋糕的那一段太美了。"
陆屿回:"什么蛋糕?"
"玛德琳蛋糕。一种法国小蛋糕。他蘸了茶吃,然后想起了整个童年。"
"食物能唤起记忆。"
"对。你有什么食物能唤起记忆吗?"
陆屿隔了一分钟。
"西瓜。"
苏晚笑了。她想起两岁半那年——在陆屿家里吃西瓜,吃得满脸都是汁。他给她递纸巾,说"你吃得像花猫"。
"我也是。"她回,"西瓜。还有橘子糖。"
"嗯。"
"你记得吗?你给我拿橘子糖的时候,说你不爱吃甜的。"
"记得。"
"你真的不爱吃甜的吗?"
"真的。"
"那你爱吃什么?"
"西瓜。"
"除了西瓜呢?"
陆屿隔了三十秒。
"你做的鸡蛋饼。"
苏晚笑着把手机贴在胸口。
银杏
十一月初,银杏叶黄了。
苏晚和陆屿在清华的银杏路上走。这是他们在北京一起看的第二次银杏。
去年的银杏路——苏晚刚来北京,两个人走在金色的路上,她踮起脚亲了他的脸颊。
今年的银杏路——苏晚大二了,陆屿工作了。两个人牵着手,走在同一条路上。
叶子还是金色的。阳光还是从叶缝间漏下来。风一吹,叶子还是簌簌地落。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去年苏晚走在银杏路上,心里是激动和新鲜——第一次看到满路金黄的银杏,第一次跟陆屿在同一个城市看同一场秋色。
今年她走在银杏路上,心里是安定和温暖。不是第一次了,但依然美。甚至比第一次更美——因为她知道这条路会一直在,他会一直在。
"你说我们今年看到了什么不同?"她问。
"什么不同?"
"去年我第一次来,觉得美得不像话。今年第二次来,还是觉得美。但不是那种惊艳的美了,是——"
她想了一下。
"是踏实的美。"
陆屿看了她一眼。
"因为你知道明年还会来。"他说。
"嗯。"苏晚笑了,"你知道我明年还会来。后年也会来。大后年也会来。"
"嗯。"
"每年都来。"
"每年都来。"
苏晚低头看了看地上——金色的落叶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她弯腰捡了一片叶子——完整的,金黄色的,像一把小扇子。
"去年我也捡了一片。"她说。
"嗯。你放在铁盒子里了。"
"你怎么知道?"
"你什么东西都放铁盒子里。"
苏晚笑了。她确实什么都放铁盒子里——纸条、信、书签、银杏叶。铁盒子快满了。
"那我今年再捡一片。"她把叶子放进口袋。
"铁盒子装得下吗?"
"装得下。我会换一个大的。"
陆屿的嘴角弯了一下。
日子
日子就这样过着。
周一到周五,各自忙各自的。苏晚上课、读书、写论文。陆屿画图、改方案、跑工地。
晚上十点,通电话。五到十分钟。
"今天怎么样?"
"读了三篇论文。写了一千字。"
"论文写的什么?"
"沈从文《边城》的叙事节奏。"
"什么节奏?"
"缓慢的、流动的、像水一样的节奏。他不急着讲故事,而是在意每一个瞬间的质感。"
陆屿沉默了一下。
"建筑也是。"他说,"好的建筑不急着说话。它在意空间的质感——光线怎么落、风怎么走、人怎么穿过。"
"你说的跟沈从文一样。"
"可能好的东西都是相通的。"
苏晚笑了。她喜欢跟他聊天——他虽然是学建筑的,但对文字有天然的敏感。可能因为他从小话少,每个词都用得很谨慎,所以对语言的理解比一般人深。
"你今天呢?"她问。
"改了三版方案。甲方不满意。"
"哪里不满意?"
"说入口不够大气。"
"那你怎么改?"
"加了两个柱子。拓宽了门廊。但他们说还是不够。"
"那怎么办?"
"再改。第四版。"
"你不烦吗?"
"不烦。甲方的意见也是设计的一部分。好的设计师不是坚持自己,是在甲方的需求和自己的追求之间找到平衡。"
苏晚想了想。
"那你觉得平衡点在哪里?"
陆屿想了一下:"在他们觉得大气、我觉得不丑的地方。"
苏晚笑了。
"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被你影响的。"
"你每次都说这句。"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冬天
十二月,北京又冷了。
苏晚的冻疮今年几乎没发——只有右手中指上有一小红点。她每天擦陆屿寄的冻疮膏,戴着手套上课。
"你的手今年好多了。"李小雨说。
"嗯。北京的冬天干。不像江城那么湿。"
"你男朋友给你买的冻疮膏吧?"
"你怎么知道?"
"你每年冬天都擦。瓶子上写着呢。"
苏晚笑了。她确实每年都擦——从初中开始,到现在。六七年了。
"他从小给我买。"她说。
"从小?"李小雨瞪大了眼睛,"多大开始?"
"小学。大概五六年级。"
"小学就给你买冻疮膏?这是什么神仙男友?"
苏晚笑了笑,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冻疮膏——白色的小瓶子,跟小时候一样。他从来没换过牌子。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
这次苏晚去了陆屿的宿舍。
宿舍不大——三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但陆屿收拾得很干净——桌面整洁,床铺平整,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
"你养花了?"苏晚看着绿萝。
"不算花。绿萝。好养。"
"谁给你的?"
"自己买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养植物了?"
"搬到这儿之后。房间太空了。放一盆绿的,好看一点。"
苏晚看着绿萝——叶子绿油油的,长得很旺。她伸出手碰了碰叶子。
"它有名字吗?"她问。
"植物不用名字。"
"那我叫它小绿。"
"……随你。"
苏晚笑了。她坐在床边,看了看四周。墙上什么都没有——白墙,干净的。
"你怎么不挂点东西?"她问,"照片、海报什么的。"
"没有喜欢的。"
"那挂一张我的照片?"
陆屿看了她一眼。
"你有照片?"
"有。我带了。"苏晚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是她在北师大校园里拍的,站在银杏树下,穿着白色毛衣,头发散着。李小雨帮她拍的。
"给你。"她把照片递过去。
陆屿接过照片,看了看。看了五秒。
"好看。"他说。
"那你挂上。"
"嗯。"
陆屿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图钉,把照片钉在了床头正对着的墙上。他退后一步,看了看——照片在白墙上,阳光照在上面,苏晚笑得很灿烂。
"好了。"他说。
苏晚看着墙上的照片,心里暖极了。
"你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我。"她说。
"嗯。"
"你以前醒来第一眼看到什么?"
"天花板。"
"现在看到我。"
"嗯。比天花板好看。"
苏晚笑着打了他一下。
跨年夜。
两个人在宿舍里吃火锅——陆屿买了一个电磁炉和一口锅,食材是苏晚带来的。
"你连电磁炉都买了?"苏晚看着那个崭新的电磁炉。
"你说过想吃火锅。"
"我什么时候说的?"
"上个月。你说'北京冬天冷,想吃火锅'。"
"你记到现在?"
"嗯。"
苏晚看着他。他正在洗菜——白菜、金针菇、豆腐、肉片。动作很熟练——切、洗、摆,一样一样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她问。
"大学。自己住之后学的。"
"你还会做什么?"
"面条。西红柿炒蛋。米饭。"
"就这三样?"
"够了。一个人不需要太多花样。"
"那以后我来了呢?"
"加一个火锅。"
苏晚笑了。她走过去,帮他洗菜。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卫生间里——水龙头的水哗哗响,白菜叶子在手里一片一片掰开。
"你洗手间好小。"苏晚说。
"嗯。转个身都困难。"
"我们两个根本转不开。"
"你先洗。我在外面等。"
"不用——我们一起。"
陆屿看了她一眼。她的袖子卷起来了,手在水里洗着金针菇。袖口湿了一点,她没注意。
他伸手帮她把袖子往上卷了卷。
"袖子湿了。"他说。
"哦。谢谢。"
两个人洗完了菜,回到桌前。电磁炉通电,锅里的水开始冒泡。苏晚把食材一样一样放进去——肉片、豆腐、白菜、金针菇。
"好香。"她深吸了一口气。
"嗯。"
"你以前没在宿舍煮过火锅?"
"没有。一个人吃没意思。"
"那今天两个人吃。"
"嗯。有意思是两个人。"
苏晚看着他。他说"有意思是两个人"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个事实。但苏晚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好听。
火锅咕嘟咕嘟地煮着。热气蒸上来,在小小的宿舍里弥漫开来。窗户外面是北京的冬夜——干冷干冷的,路灯在寒风中发着橘黄色的光。
两个人坐在床边,端着碗,吃着火锅。苏晚吃得满头大汗,陆屿帮她涮肉——筷子夹着肉片在锅里涮了几下,变色了,夹到她碗里。
"你不用帮我涮。我自己来。"
"你涮的太老了。"
"我涮的哪里老了?"
"你每次涮太久。肉片变色就行了。你多涮了十秒。"
"十秒有什么区别?"
"口感差很多。嫩和老之间就差十秒。"
苏晚看着他的认真表情,笑了。
"你是不是做什么事都这么精确?"
"建筑系的习惯。差一毫米都不行。"
"涮肉又不是盖房子。"
"道理一样。"
苏晚笑着吃了那片肉——确实很嫩。
"好吃。"她说。
"嗯。"
零点
十一点五十八分。
两个人吃完了火锅,坐在床上。苏晚靠着墙,陆屿坐在她旁边。窗外能看见远处的烟花——北京的烟花不多,但有些地方在放。
"你说去年跨年我们在哪?"苏晚问。
"北师大。小花园。石凳上。"
"前年呢?"
"电话。你在江城,我在北京。"
"大前年?"
"也是电话。"
"那今年呢?"
"今年——在我宿舍。吃火锅。"
苏晚笑了。每年的跨年都不一样——电话、电话、电话、石凳、宿舍。在变近。
"明年呢?"她问。
"明年——"陆屿想了想,"你想在哪?"
"在你宿舍。"
"还吃火锅?"
"嗯。但加一个菜。"
"什么菜?"
"你做的西红柿炒蛋。"
陆屿看了她一眼。
"好。"他说。
苏晚笑了。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陆屿。"
"嗯?"
"你工作累吗?"
"不累。"
"你每次都说'不累'。"
"因为确实不累。做喜欢的事不累。"
"但你加班了。昨天十点才下班。"
"那个项目赶工期。正常的。"
"你不要太过劳了。"
"不会。"
苏晚抬起头看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清晰——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下颌线更锋利了,眼角没有纹——才二十二岁,不会那么快有纹。但他的眼神比大学时更沉稳了。工作了半年,社会的磨砺让他变得更内敛、更收敛。
"你说你在筑境做什么项目?"她问。
"一个社区文化中心。在朝阳区。"
"你喜欢吗?"
"喜欢。跟大学时做的很像,但这次是真的要建。"
"你觉得你设计的房子有温度吗?"
陆屿想了想。
"在努力。温度不是设计出来的,是住进去的人带来的。我能做的,是给那些人一个愿意待着的地方。"
苏晚看着他。她觉得他说得很好——比很多作家说得都好。
"你说的这些,我可以写下来吗?"她问。
"写下来做什么?"
"记下来。以后写小说的时候用。"
"……随便你。"
苏晚笑了。她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温度不是设计出来的,是住进去的人带来的。陆屿说。"
远处的烟花多了起来。有人在喊——十、九、八——
"陆屿。"
"嗯?"
"新年快乐。"
三、二、一——
"新年快乐。"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在窗外的烟花光芒里——红的、绿的、金色的——交替闪烁。
"陆屿。"
"嗯?"
"我们认识十九年了。"
"嗯。"
"你还能记多少年?"
"都记。"
"你去年说的。"
"今年也是。"
苏晚笑了。她把头靠回他肩膀上。
窗外烟花散了。夜空又暗下来。只有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你在北京一年了。"陆屿说。
"嗯。"
"还习惯吗?"
"习惯。"
"喜欢北京吗?"
"喜欢。有银杏树。有你。"
陆屿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呢?"苏晚问,"你喜欢北京吗?"
"喜欢。"
"为什么?"
"因为你在。"
苏晚闭上了眼睛。十九年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跟她有关。
岁岁年年。
二〇一八年
苏晚的大二下学期过得很快。
课程越来越深入——她开始对现当代文学产生兴趣。鲁迅、沈从文、张爱玲、汪曾祺——她读了一大堆作品。最喜欢汪曾祺——"人生如梦,我投入的却是真情。"
她在论文里写汪曾祺的散文风格,得了92分。李老师在评语里写:"有感受力,有判断力。继续保持。"
她把评语拍给了陆屿。
陆屿回:"厉害。"
苏晚笑了——他很少用"厉害"这个词。
"你也很厉害。"她回,"你设计的社区文化中心,听说要开工了?"
"嗯。下个月动工。"
"你是不是很高兴?"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很高兴。"
苏晚笑着翻了个白眼。
四月,陆屿的社区文化中心动工了。
他第一次跑工地——戴着安全帽,穿着工装,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穿梭。工地很吵——机器轰鸣、工人喊话、金属碰撞。灰尘很大,他每次从工地回来都是灰头土脸的。
"你像从土里挖出来的。"苏晚看着他,笑了。
"差不多。"陆屿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不嫌脏吗?"
"不嫌。工地就这样。"
"你以前在学校画图的时候,想到会是这样吗?"
"想到了。但不亲眼看,感觉不一样。"
"什么感觉?"
"图纸上的线变成真实的墙。很——"他想了一下,"很踏实。"
苏晚看着他。他说"踏实"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那种兴奋的光,是安静的、深沉的光。像一个农民看着自己种的地发了芽。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他戴着安全帽的照片。
"干嘛?"他问。
"留纪念。你第一个项目。"
陆屿没说话。但他没有躲镜头——跟以前不一样。以前苏晚拍他,他会转过身去。这次他没有。
"拍好了吗?"他问。
"好了。"
"那就走吧。去看看工地。"
苏晚跟着他在工地上走了一圈。她第一次来工地——到处是钢筋、水泥、脚手架。工人戴着安全帽,在架子上爬上爬下。她有些害怕——架子的铁管在脚下晃,她走得小心翼翼。
陆屿伸出手,牵住了她。
"跟紧我。别踩钉子。"
"好。"
他带她看了地基——已经浇好了混凝土。看了框架——柱子和梁已经立起来了。
"这里是大厅。"他指着一个空间,"入口朝南。自然光。"
"那里呢?"苏晚指着右边。
"活动室。朝东。上午光最好。"
"阅览室呢?"
陆屿看了她一眼。
"二楼。西侧。下午光。"
苏晚笑了。她知道——又是西侧。下午三点的光。跟他在大学设计的那个图书馆一样。
"你每个设计里都有一个朝西的阅览室。"她说。
"不是每个。只有——"他顿了一下。
"只有什么?"
"只有想的时候。"
苏晚看着他。他没说"想你的时候"。但她知道。
夏天
七月,苏晚放暑假了。
她没有回江城——她决定留在北京,去出版社实习。北师大的老师推荐了她——人民文学出版社,实习编辑。
"你不去找陆屿吗?"李小雨问。
"他上班。我也实习。周末见。"
"你不回江城看看你爸妈?"
"八月回。待一周。"
苏晚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实习从七月开始。她的工作是看稿子——新人投稿,编辑先初审,觉得有价值的再往上推。
她每天看五到八篇稿子。大部分很一般——情节老套、语言平庸、人物扁平。但偶尔有好稿子——有一篇短篇小说写一个老人在公园里喂鸽子的故事,语言朴素但有力。苏晚在审稿意见里写:"推荐。作者有感受力,文字有温度。"
编辑老师看了她的意见,说:"你判断力不错。这篇确实可以推。"
苏晚很高兴。她发现自己喜欢编辑工作——不是写,是帮别人写得更好。这跟她喜欢读、喜欢文字的性格很契合。
她给陆屿发短信:"我推荐了一篇小说!编辑老师说不错。"
陆屿回:"恭喜。"
"你就不能多说点?"
"恭喜你。你有判断力。"
苏晚笑了。他用了"判断力"——李老师评价她的时候也用了这个词。他记住了。
"你今天怎么样?"她问。
"工地。混凝土浇了。等养护。"
"你发张照片给我看看。"
陆屿发了一张——工地上,混凝土浇好了的地面,灰色的,平整的。旁边有几个工人在检查。
"好平。"苏晚说。
"嗯。验收合格了。"
"你高兴吗?"
"嗯。"
"多说两个字。"
"很高兴。"
苏晚笑着把手机收好。她喜欢这样——各自忙各自的,但随时可以分享。不需要秒回。知道对方在就好。
傍晚
那个夏天,苏晚和陆屿在傍晚见面。
苏晚五点下班,陆屿六点下班。陆屿下班后骑车到出版社门口等她。两个人一起走回陆屿的宿舍——走路十五分钟。
七月的北京很热。太阳下山晚了,六点多还亮着。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街道染成了金色。
两个人走在街上,并排。苏晚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陆屿穿着衬衫和西裤——上班的着装。他衬衫的袖口卷了两圈,领口解了一颗扣子。
"你今天看了几篇稿子?"陆屿问。
"七篇。两篇不错。五篇一般。"
"一般是什么样的?"
"就是——你读了,没什么感觉。不差,但也不好。像白开水。"
"白开水也不错。"
"但文学不能只是白开水。得有味道。"
"什么味道?"
"很多种。苦的、甜的、酸的、辣的。但得有。白开水是解渴的,不是品的。"
陆屿想了想。
"建筑也是。有些房子是解渴的——能住就行。有些房子是品的——看了会停下来想一想。我想做后者。"
苏晚看着他。
"你会的。"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的设计里有人。有你在意的人。"
陆屿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话。但苏晚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到了宿舍,苏晚做饭——她学会了做几个菜了。西红柿炒蛋、蒜蓉西兰花、醋溜土豆丝。陆屿帮她打下手——洗菜、切菜、洗碗。
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肩膀碰着肩膀。
"你让一下。"苏晚拿着锅铲,想翻面。
"让不了。就这么大。"
"那你出去——"
"不出去。我帮你端盘子。"
"你端盘子不用站在厨房里——"
"我站这里。万一你需要什么。"
苏晚笑着放弃了争辩。两个人就这样挤在厨房里,她炒菜,他递调料。偶尔她的手肘碰到他的手臂,偶尔他的手伸过她面前拿东西。
很挤。但很暖。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床上。空调嗡嗡响,凉丝丝的。窗外天还没全黑——北京的夏天黑得晚,七点多了还有一点余光。
"你说我们以后一直这样吗?"苏晚靠在他肩膀上问。
"什么样?"
"你下班,我下班。一起走路回家。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坐在床上。"
"嗯。"
"你喜欢吗?"
"喜欢。"
苏晚笑了。她闭上眼睛。
"我也是。"
秋
九月,苏晚大三了。
大三的课程更专业化了——她选了创意写作方向的选修课。老师姓周,年轻女作家,出版过两本小说。她上课不讲理论,只让学生写——每周一篇短文,课堂讨论。
苏晚第一次交了一篇散文——写的是槐树巷。写了老槐树、青石板路、红砖楼、巷口的小卖部。写了小时候在巷子里跑、蹲在树下看蚂蚁、分西瓜吃。
周老师在课上念了她的散文。
"这篇写得好。"周老师说,"好在什么地方?好在细节。她写西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你看见了。她写蚂蚁扛着饼干渣——你看见了。她写的每一个画面都是具体的、可感知的。这不是虚构,是记忆。最好的文字不是编出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苏晚坐在教室里,脸红了。
课后,李小雨推了推她:"你写得好哎。什么蚂蚁西瓜的——是不是写的你跟陆屿?"
"你怎么知道?"
"全天下只有你跟陆屿会蹲在树下看蚂蚁。"
苏晚笑了。
她把这篇散文发给了陆屿。
陆屿看了之后回了一句话:
"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什么?"
"蚂蚁。饼干渣。你记得是黄色的饼干渣。我只记得是饼干渣。"
"你的饼干渣是什么颜色的?"
"不记得了。"
"那我帮你记。黄色的。"
陆屿隔了十秒钟。
"好。"他说。
银杏
十一月初,银杏叶又黄了。
苏晚和陆屿在清华的银杏路上走。第三次了。
每一次走这条路,苏晚都有不同的感受。
第一次——十八岁,刚来北京。惊艳。心跳加速。踮起脚亲了他的脸颊。
第二次——十九岁,大二。安定。温暖。捡了一片叶子放进铁盒子。
第三次——二十岁,大三。踏实。平静。像走在一条走了很多年的路上。每一步都熟悉,但每一步都值得。
"你说我们走了多少遍了?"她问。
"三遍。"
"三遍够吗?"
"不够。"
"那走多少遍才够?"
"不数了。"陆屿说,"一直走。"
苏晚笑了。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金色的落叶铺了一层。她弯腰捡了一片——比去年的大,颜色更深。
"今年的比去年的好看。"她说。
"你去年也这么说。"
"因为每年都更好看。"
"可能是你越来越会看了。"
"也可能是你越来越会挑路了。"
陆屿的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沿着银杏路走了一趟。三百米。走得很慢。
走到尽头的时候,苏晚转过身,回头看了一眼。
金色的路。金色的树。金色的阳光。
"明年还来。"她说。
"每年都来。"他说。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在金色的阳光里——轮廓清晰,眼神安静。跟十九年前在巷子里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陆屿。"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等了十八年。"
陆屿看着她。
"不是十八年。"他说,"是从三岁半开始。到现在。二十年。不后悔。"
苏晚的眼眶热了。
"以后呢?"
"以后也不后悔。"
苏晚笑着擦了擦眼角。她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样——干燥的,温热的,有薄茧的。比二十年前大了很多。但握着她的方式没变——轻轻的,但很紧。
两个人沿着银杏路又走了一趟。
叶子还在落。金色的。一片一片。
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
岁岁年年。
年年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