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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北京 二〇一六年 ...

  •   二〇一六年九月·秋
      九月一号,苏晚站在北京师范大学的校门口。
      她拖着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是林芝塞的零食和药品。行李箱很重,里面装了四季的衣服、被褥、课本、一个铁盒子和一条项链。
      九月的北京已经有了秋意。天很高,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阳光从校门上方照下来,把"北京师范大学"六个字照得发亮。校门口两排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但尖端已经泛了一丝黄。
      苏晚站在那里,抬头看了很久。
      她想起陆屿第一次寄给她的那张照片——他站在江城一中的校门口,面无表情。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等你。"
      三年了。她从十五岁等到了十八岁。从江城等到了北京。
      现在她到了。
      她掏出手机,给陆屿发了一条短信:
      "到了。北师大校门口。"
      三秒后,手机响了。
      "等我。二十分钟。"
      苏晚看着这三个字,笑了。
      "等我"——以前都是他说给她听的。现在轮到他说了。
      她把手机收好,站在校门口,看来来往往的新生。有人拖着行李,有人扛着被子,有人举着手机拍照。父母们帮孩子搬东西,有的妈妈在哭,有的爸爸在擦汗。
      林芝没来——苏晚不让她来。她说:"我都十八了,自己能去。"林芝在电话里哭了半天,最后妥协了。苏建国送她到江城火车站,说:"到了打电话。"
      苏晚到了北京西站,自己坐地铁到学校。地铁很挤,她拖着行李箱被人流推着走,差点迷路。问了三个人才找到正确的出口。
      但现在,她站在北师大的校门口,觉得一切都值了。
      十八分钟后,苏晚看见了陆屿。
      他从校门右边的路上走过来——不是从地铁站方向,是从北边。他骑了一辆共享单车——蓝色的,车筐里放着一瓶水。他穿着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九月一号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了一圈金边。
      他又高了一些——一米八二左右。也壮了一些——不再是高中时那种瘦削的样子,肩膀宽了,手臂上有了肌肉的线条。脸晒成了小麦色,下颌线更锋利了。但眼睛没变——还是那样,黑黑的,深深的,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看见苏晚的时候,他的脚步快了一点。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来。她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十八岁的她比十五岁时高了一些——一米六三——但站在他面前还是只到肩膀。脸上婴儿肥褪了一些,五官更清晰了。眼睛还是很大,嘴唇微微翘着,像在笑。
      陆屿走到她面前,停了。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你瘦了。"陆屿说。跟每次见面一样的第一句话。
      "你黑了。"苏晚说。跟每次见面一样的回答。
      陆屿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看了看她手里的行李箱和帆布袋,伸手接过行李箱的拉杆。
      "走吧。先去报到。"
      "你骑车来的?"
      "嗯。从清华骑过来。十五分钟。"
      "骑车?"
      "地铁太绕了。骑车走四环辅路,直。"
      苏晚看了看他骑来的那辆共享单车,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行李箱。
      "那你自行车怎么办?"
      "停在校门口。一会儿骑回去。"
      "你不跟我一起进去?"
      "我陪你进去。自行车没关系。"
      苏晚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他骑了十五分钟的车来看她,然后打算把自行车扔在门口,陪她办报到。
      "你今天不用上课吗?"她问。
      "大四了,课不多。毕业设计做完了,在等答辩。"
      "那你不是很闲?"
      "不闲。实习。今天请了半天假。"
      苏晚心里暖了一下。他请了半天假,从清华骑了十五分钟的自行车,来陪她报到。
      "走吧。"她拉了拉他的袖子。
      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北师大的校门。
      报到
      报到处在主楼广场。新生排队交材料、领校园卡、拿宿舍钥匙。
      苏晚排在队伍里,陆屿站在她旁边。周围的新生都是父母陪着,只有她是一个"哥哥"陪着——至少别人看起来是这样。
      排在前面的一个女生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跟旁边的妈妈说:"那个男生好高好帅。"
      她妈妈看了看陆屿,又看了看苏晚,笑了笑没说话。
      苏晚听见了,偷偷瞄了陆屿一眼。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但苏晚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红了一点。
      "你耳朵红了。"她小声说。
      "太阳太大了。"
      "九月的北京太阳不大。"
      "……对你来说大。"
      苏晚笑了,不再逗他了。
      轮到她了。她把录取通知书、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递过去。负责登记的学姐看了看她的资料,说:"中文系,苏晚。宿舍在学二楼,308室。"
      "谢谢学姐。"
      学姐看了看陆屿,问:"这是你男朋友?"
      苏晚的脸一下子红了。
      陆屿面不改色地说:"是。"
      苏晚瞪大了眼睛看他。他看了她一眼,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说的不是什么大事。
      学姐笑了:"好有福气啊,男朋友来陪你报到。哪个学校的?"
      "清华。"陆屿说。
      学姐的表情从笑变成了惊讶:"清华的?厉害啊。"
      苏晚赶紧拉着行李箱走了,不想再待下去了。陆屿跟在后面,嘴角弯着。
      "你刚才——"苏晚压低声音,"你怎么直接说是了?"
      "难道不是吗?"
      "是——但是——你以前——你不是——"
      "以前是以前。"陆屿看着她,"现在是现在。"
      苏晚看着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直接了?"
      "被你影响的。"
      苏晚的脸更红了。她拖着行李箱快步走了,不敢看他。
      陆屿跟在后面,嘴角弯着。
      宿舍
      学二楼是一栋六层的旧楼,外墙贴了白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发黄了。楼道里光线暗,地面是水磨石的,走起路来咚咚响。
      308室在三层。苏晚拖着行李箱上楼,陆屿在后面帮她扛帆布袋。帆布袋里全是零食——林芝塞的,足足十斤重。
      "你妈给你塞了多少东西?"陆屿拎着帆布袋,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十斤。可能不止。"
      "你一个人吃得完?"
      "吃不完分给室友。"
      到了308室,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一个女生正在铺床,另一个女生在整理书桌。
      苏晚走进去,环顾了一下。六人间,上下铺,公共卫生间。房间不大,但比她高中住的宿舍好一些——至少有独立的书桌。
      "你好!"正在铺床的女生回过头来,圆脸,短发,笑起来有酒窝,"你是苏晚吧?我叫李小雨,也是中文系的。"
      "你好你好。"苏晚笑了,"这是我——"她顿了一下,看了看陆屿,"朋友。陆屿。"
      李小雨看了看陆屿,眼睛一下子亮了:"哇,好高啊。你是哪个学校的?"
      "清华。"陆屿把帆布袋放在苏晚的床上。
      "清华?!"李小雨的声音高了八度,"苏晚你认识清华的男生?"
      另一个女生也回过头来看。她戴眼镜,长发,文文静静的。"你好,我叫陈悦。"
      "你好。"苏晚点头。
      陆屿帮苏晚把行李箱搬到床边,看了看上下铺的位置——苏晚被分到了上铺。
      "你睡上面?"他问。
      "嗯。"
      "小心一点。床栏够高吗?"
      苏晚看了看——床栏大概三十厘米高,应该够。
      "够了。"
      陆屿伸手按了按床板,试了试结实程度。床板吱嘎响了一声,他皱了皱眉。
      "有点晃。"
      "宿舍床都这样。"苏晚不以为意。
      陆屿看了看床栏,又看了看床板,表情不太满意。但他没说什么,转身帮苏晚把行李箱打开,开始帮她整理东西。
      苏晚的书本、衣服、日用品——他一样一样地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到该放的地方。书放书桌上,衣服放衣柜里,日用品放洗漱台上。动作很快,很熟练。
      李小雨和陈悦在旁边看着,面面相觑。
      "你男朋友真好。"李小雨小声跟苏晚说。
      "他不是——"苏晚想解释,但想了想去年夏天陆屿在火车站说的那句"是",又把话咽了回去。
      "谢谢。"她笑了笑。
      陆屿整理完了,看了看手表。
      "两点了。你先收拾,我去给你买点东西。"
      "买什么?"
      "床板太薄了,去买个床垫。还有台灯、收纳盒、晾衣架。"
      "你不用——"
      "你住上铺,东西要收纳好,不然掉下来砸到下面的人。"
      苏晚看了看下铺——李小雨的床。她确实不想砸到别人。
      "那……好吧。"
      "我去去就回。"陆屿转身出了门。
      他走了之后,李小雨立刻凑过来:"苏晚!你老实交代!那个清华男生到底是你什么人?"
      "我……"苏晚想了想,"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李小雨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们从小认识?"
      "嗯。两岁半就认识了。"
      "天哪。这是什么偶像剧剧情?"
      陈悦也推了推眼镜,露出好奇的表情。
      苏晚被她们看得不好意思了:"没什么啦。就是邻居。一起长大的。"
      "邻居一起长大,然后他考上了清华,你考上了北师大。这还不算偶像剧?"李小雨感叹道,"我怎么没有这样的邻居?"
      苏晚笑了笑,没有继续说。她心里想的是——这确实不是偶像剧。偶像剧里的青梅竹马都是甜甜的、浪漫的。她和陆屿的十六年,是冻疮膏和纸条,是数学题和短信,是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和无数个"晚安"。
      不浪漫。但真实。
      采购
      四十分钟后,陆屿回来了。
      他拎了两个大袋子——一个装着床垫,一个装着台灯、收纳盒、晾衣架、插线板、挂钩。还有一袋苹果。
      " mattress太大了,我扛上来的。"他把床垫靠在墙上,开始帮苏晚把旧床板掀开,铺新床垫。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他动作很利索——拆包装、铺床垫、整理边角、固定床单。三分钟搞定了。
      "你连铺床都会?"李小雨在旁边惊叹。
      "会一点。"陆屿说。
      苏晚看着铺好的床,心里暖暖的。她伸手摸了摸床垫——比原来的厚了一倍,软硬适中。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陆屿把台灯装好,放在书桌上。又把收纳盒放好,把苏晚的文具和杂物一样一样分类放进去。
      "你不用做这么多。"苏晚说。
      "做完了。"
      "我是说——你请假来帮我做这些,太耽误你了。"
      陆屿看了她一眼。
      "不耽误。"他说,"你报到,我来。这是应该的。"
      苏晚看着他。他说"应该的"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她想起了小时候——他给她糖、给她西瓜、给她纸巾擦嘴。那时候也是"应该的"。在他心里,对她好从来不是额外的事,是日常。
      "那我请你吃饭。"她说。
      "好。"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北京烤鸭。"
      陆屿看了她一眼:"你来北京第一天就吃烤鸭?"
      "入乡随俗嘛。"
      "那走。学校附近有一家,还不错。"
      "你吃过?"
      "没有。顾承说不错。"
      "那就去试试。"
      烤鸭
      两个人出了北师大的校门,沿着马路往东走。九月的北京,天高气爽,阳光很好。路边的银杏树一排排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动。
      苏晚走在陆屿旁边,抬头看了看银杏树。
      "这些银杏树什么时候变黄?"她问。
      "十月中下旬。最漂亮的是十一月初。"
      "那还有一个多月。"
      "嗯。等得到。"
      "你带我去清华看?"
      "当然。"
      苏晚笑了。她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
      陆屿低头看了看两个人的手。他的手大,她的手小。他的手指长,她的手指短。但扣在一起,刚好。
      他收紧了手指。
      "你以前在巷子里牵我手的时候,耳朵会红。"苏晚侧头看他,"现在不红了。"
      "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牵手?"
      "习惯了你。"
      苏晚的脸红了。她别过头,不看他。
      陆屿的嘴角弯了一下。
      烤鸭店不大,但人很多。两个人等了十分钟才排到位子。
      苏晚点了一只烤鸭、一份疙瘩汤、一碟凉拌黄瓜。陆屿帮她把烤鸭卷好——薄饼、鸭肉、葱丝、甜面酱——卷得整整齐齐,递给她。
      "你卷得真好看。"苏晚接过来看了看,"像店里卖的。"
      "小时候看你妈卷煎饼学的。"
      "你连这个都记着?"
      "嗯。"
      苏晚咬了一口,烤鸭的皮很脆,肉很嫩,甜面酱刚刚好。她眯起眼睛,满足地叹了口气。
      "好吃。"
      "好吃就多吃。"
      "你也吃。"
      陆屿自己卷了一个,吃了。苏晚看着他吃——他吃东西很斯文,一口一口,不急不慢。跟小时候一样。
      "你在北京吃了三年烤鸭,吃腻了吧?"她问。
      "没有。北京的烤鸭跟江城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正宗。"
      苏晚笑了。她想起了一句话——"有些好吃的东西不用抓,它自己会一直在。"那是好几年前跨年夜,陆屿在巷子里说的。
      "你在想什么?"陆屿问。
      "在想你说的一句话。"
      "哪句?"
      "你说——'有些好看的东西不用抓,它自己会一直在。'"
      陆屿看了她一眼。
      "你还记着。"
      "你说过的每句话我都记着。"
      陆屿看着她。她坐在烤鸭店的灯光下,手里拿着一个卷饼,嘴角沾了一点甜面酱。她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他的时候很专注。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嘴角的酱。
      "你嘴上沾了东西。"他说。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遍——从三岁时递纸巾,到十三岁时帮她擦西瓜汁,到现在用拇指擦她嘴角的酱。每次她都会脸红。每次他都会假装没看见。
      "你——"苏晚的声音有点结巴,"你能不能别在公共场合——"
      "别动。"陆屿又擦了一下,"还有一点。"
      苏晚不动了。她低着头,耳朵红透了。
      陆屿收回手,继续吃烤鸭。表情很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银杏路
      吃完饭,两个人去了清华。
      陆屿骑车,苏晚坐在后座上。她双手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九月的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北京的干燥。
      "你骑慢一点。"她说。
      "不快。"
      "我觉得快。"
      "因为你没坐过后座。"
      "我坐过。小时候坐过我爸的自行车。"
      "那不一样。你爸的自行车有后座扶手。这个没有。"
      "所以我搂你腰。"
      陆屿没有说话。但苏晚贴在他背上,感觉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笑了。
      "你紧张什么?"
      "没有。"
      "你身体僵了。"
      "……风大。"
      "九月的北京风不大。"
      "……你别说话了。好好坐。"
      苏晚笑着把脸贴回他背上。他的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贴在她脸上,暖暖的,有洗衣液的味道——跟小时候的手套一样。干净的,淡淡的。
      从北师大到清华,骑车大概二十分钟。陆屿从清华西门进去,沿着主干道往里骑。
      苏晚从他背后探出头,四处看。
      清华的校园比北师大大多了。道路很宽,两边是高大的树木——银杏、梧桐、白杨。教学楼是红砖的,有些是老建筑,有一种沉稳的年代感。学生骑车来来往往,背着书包,行色匆匆。
      "好大。"苏晚感叹。
      "你以后经常来。慢慢看。"
      "你不嫌我烦?"
      "不烦。"
      陆屿停了车,带着苏晚往里走。走过二校门——那个经典的白色石门——走过大礼堂——走过图书馆。苏晚跟在旁边,四处看,眼睛不够用。
      然后,他们到了那条路。
      银杏路。
      路不长,大概三百米。两边种满了银杏树,树干很粗,要有一个人才能环抱。树冠交错的上方形成了一个穹顶,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九月的银杏叶还是绿的。但尖端已经泛了一点黄——像是有人拿画笔在每一片叶子的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现在还没全黄。"陆屿说,"十月底再来,整条路都是金色的。"
      苏晚站在路的入口,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银杏穹顶。阳光穿过叶子,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想起了陆屿第一封信里写的话——
      "到时候我带你走那条路。从清华西门进去,沿着银杏大道一直走。路很长,叶子很密,秋天的时候整条路都是金色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金子一样。你在阳光里走。我在旁边。跟小时候一样。"
      "你在想什么?"陆屿问。
      苏晚回过神来,看着他。
      "我在想你写的信。"她说,"你说——'你在阳光里走。我在旁边。跟小时候一样。'"
      陆屿看着她。九月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现在呢?"他问。
      "现在——"苏晚笑了,"现在你在旁边。我也在走。跟你说的一样。"
      陆屿看着她。很久。
      "嗯。"他说。
      一个字。但苏晚知道,这个"嗯"里有太多了。
      两个人沿着银杏路走了一趟。从这头到那头,三百米。走得很慢,不说话。阳光从叶子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苏晚伸出手,牵住了陆屿的手。他回握了。
      "叶子还没黄。"她说。
      "嗯。"
      "等黄了我再来。"
      "我等你。"
      苏晚看着他笑了。
      "你说了多少次'我等你'了?"
      "不记得了。"
      "我替你记着。中考前一次。高考前一次。现在又一次。"
      "那就三次。"
      "你还想等多少次?"
      陆屿想了想。
      "不用等了。"他说。
      苏晚看着他。
      "你到了。"他说,"不用再等了。"
      苏晚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
      "那你以后说什么?"她问。
      陆屿想了想。
      "在一起。"
      苏晚的眼泪掉了出来。
      她用力擦了擦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被你影响的。"
      "你每次都说被你影响的。"
      "因为是真的。"
      苏晚笑着擦眼泪。陆屿看着她哭,没有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他口袋里永远有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
      "擦擦。"
      苏晚接过纸巾,擦了擦脸。然后她笑了。
      "陆屿。"
      "嗯?"
      "我在北京了。"
      "嗯。"
      "我们在同一个城市了。"
      "嗯。"
      "以后能经常见面了。"
      "嗯。"
      "你就只会说'嗯'吗?"
      陆屿看着她。她的眼睛还红着,但嘴角翘着。脸上有泪痕,但笑得很开心。
      "嗯。"他说。
      苏晚笑着打了他一下。
      回学校
      傍晚,陆屿送苏晚回北师大。
      两个人骑着共享单车,并排行驶在四环辅路上。北京的傍晚,天还没黑,但太阳已经矮了,光变成了橘红色,照在路边的建筑物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你以后周末有空吗?"苏晚问。
      "周末一般有空。实习周一到周五。"
      "那你周末来找我?"
      "嗯。或者你去清华。"
      "轮流?"
      "好。"
      "这周六你来?"
      "好。"
      "那我去逛逛学校周围,找找有什么好吃的。你来了带你吃。"
      "好。"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期待。"
      苏晚笑着蹬了两下踏板,骑到他前面去了。
      到了北师大校门口,两个人停下来。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校门口的银杏树在灯光下泛着深绿色。
      "进去了。"苏晚从车上下来,把共享单车锁了。
      "嗯。早点睡。"
      "你也是。骑车回去注意安全。"
      "十五分钟。不远。"
      "到了发短信。"
      "好。"
      苏晚看着他。他站在路灯下,白色的T恤在灯光下有些发黄。他的脸在灯光里很清晰——瘦了,但精神很好。眼睛还是那样,黑黑的,深深的。
      "陆屿。"
      "嗯?"
      "我今天很高兴。"
      陆屿看着她。
      "我也是。"他说。
      苏晚笑了。她转身往校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屿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挥了挥手。他抬了抬手——跟小时候一样,很小的动作,像是挥了,又像是没挥。
      但苏晚知道,那是挥手。
      她笑着转身,跑进了校门。
      宿舍夜
      回到宿舍,李小雨和陈悦已经在了。另外三个室友也来了——张甜甜、王思琪、刘佳。六个人都到齐了。
      苏晚进门的时候,李小雨第一个冲过来:"怎么样怎么样?清华男生带你吃什么了?"
      "烤鸭。"
      "然后呢?"
      "去了清华。看银杏树。"
      "去清华了?!"李小雨的声音又高了八度,"第一天就去清华?你们这是什么进度?"
      "正常进度。"苏晚笑着把自己的东西收好,爬上上铺。
      "苏晚,你跟你男朋友是异地恋吗?"张甜甜问。她是个安静的姑娘,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
      "以前是。他在北京读本科,我在江城读高中。"
      "那你们异地了三年?"
      "嗯。高中三年。"
      "好厉害。异地三年还能在一起。"刘佳感叹。她是个圆脸的女生,性格直爽。
      "不是——"苏晚想解释,"我们高中之前就——就是——认识很久了——"
      "认识多久了?"陈悦问。
      "十六年。"
      宿舍安静了三秒。
      然后五个人异口同声:"十六年?!"
      苏晚被她们的反应逗笑了:"别这么大惊小怪。就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
      "两岁半就认识?"李小雨算了一下,"那不是胎教级别的青梅竹马?"
      "什么胎教……"
      "苏晚你的人生就是偶像剧。"王思琪说。她是个高个子女生,短头发,很酷的样子,但说话很温柔。
      "不是偶像剧。"苏晚躺在上铺,看着天花板,"就是普通的生活。"
      "普通的生活里不会有清华男生请假帮你铺床买床垫。"李小雨说。
      苏晚想了想,觉得也是。陆屿对她做的事,如果一件一件说出来,确实不太"普通"。但在她看来,那就是陆屿——他从小就是这样的人。做事不说,做了就走。对她好像呼吸一样自然。
      "好吧。"苏晚笑了,"可能有一点点不普通。"
      "一点点?"
      "好吧好吧。很多点。"
      宿舍里笑了。
      苏晚翻了个身,摸了摸脖子上的银杏叶项链。银色的叶子被体温捂热了,贴在锁骨上。
      她拿起手机,给陆屿发了一条短信:
      "到宿舍了。室友都知道你了。"
      陆屿回:"知道了。"
      "她们说我们是偶像剧。"
      "不是。"
      "我也说不是。但她们不信。"
      "不用管。"
      苏晚笑了。她又发了一条:
      "今天谢谢你。铺床、买床垫、带我看银杏。"
      "不用谢。"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老说'不用谢'?"
      "好。"
      "那你说什么?"
      陆屿隔了十秒钟。
      "很高兴你来了。"
      苏晚看着这条短信,笑了。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来了。终于来了。
      北京。北师大。银杏路。
      还有他。
      都在了。
      第一个学期
      苏晚在北师大的第一个学期,像一场缓慢的扎根。
      中文系的课程跟高中完全不同。古代汉语、现代汉语、文学概论、中国古代文学史、外国文学史——每一门都需要大量的阅读和写作。
      苏晚如鱼得水。
      她从小就擅长文字。语文一直是她最好的科目。现在到了中文系,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
      古代汉语的老师姓方——不是城南一中的方老师,是另一个方老师,六十多岁的老教授,秃顶,说话慢吞吞的,但每一句话都值得记下来。他说:"中文系不是教你们写小说的。中文系是教你们理解语言的。理解了语言,就理解了人。"
      苏晚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现代汉语的老师姓赵,年轻女老师,语速很快,PPT做得密密麻麻的。她讲语音学的时候,苏晚听得云里雾里——国际音标、声母韵母、声调变调。但她硬着头皮学了下来。
      文学概论是最难的。老师姓李,中年男人,戴黑框眼镜,说话喜欢用哲学概念。"什么是文学?""什么是审美?""什么是文本?"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剖开你习以为常的认知。
      苏晚第一次论文作业写了三千字,得了78分。她看着那个分数,有点沮丧——她高中作文从来没下过50分(满分60)。
      她给陆屿发短信:"论文78分。满分100。"
      陆屿回:"第一次论文78不低。你高中作文是抒情文,大学论文是学术文。不是一个东西。"
      "那我怎么提高?"
      "读论文。看看别人怎么写的。论证结构、引用方式、学术语言。你模仿几篇就有感觉了。"
      "你也写过论文?"
      "建筑系也有论文。不过跟你们不一样。我们的论文更多是设计说明。"
      "那你教我?"
      "教不了。专业不一样。但方法论是一样的——先读,再模仿,最后形成自己的风格。"
      苏晚把这段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她开始读论文。图书馆的期刊阅览室里有各种学术期刊——《文学评论》《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外国文学评论》。她每周去两次,每次读两三篇。
      刚开始读得很慢——学术语言跟散文完全不同,每一句话都需要反复咀嚼。但读多了就快了。一个月后,她能在一个下午读完五篇论文。
      第二次论文作业,她写了四千字。论题是"鲁迅《野草》中的时间意识"。她引用了三篇学术论文,论证结构清晰,语言规范。
      得了88分。李老师在评语里写:"论证有力,有自己的思考。继续。"
      苏晚看着那个分数和评语,高兴了一整天。
      周末
      每个周末,苏晚和陆屿见一次面。
      轮流——这周陆屿来北师大,下周苏晚去清华。
      陆屿来的时候,两个人在北师大校园里逛。苏晚带他去食堂吃饭——北师大的食堂比清华的便宜,但味道一般。陆屿不挑食,什么都吃。
      "你不觉得难吃吗?"苏晚问。
      "还行。比高中食堂好。"
      "你要求真低。"
      "我不在乎吃的。"
      "你在乎什么?"
      陆屿看了她一眼。
      "跟你在一起。"
      苏晚的脸红了。她低头扒饭,不敢看他。
      陆屿的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两个人在校园里散步。北师大比清华小很多,但有些角落很安静。未名湖——不对,那是北大的——北师大有一个小花园,在图书馆后面,种了各种花。秋天的时候,菊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
      苏晚在花园里拍照——她学会了用手机拍照。不是自拍,是拍花、拍树、拍阳光。
      "你帮我拍一张。"她把手机递给陆屿。
      陆屿接过手机,看了看她——她站在菊花丛前面,穿着白色毛衣,头发散着,风吹过来,发丝飘在脸上。
      他举起手机,拍了一张。
      "好看吗?"苏晚凑过来看。
      "好看。"陆屿说。
      苏晚看了看照片——构图很正,光线很好,她笑得很自然。
      "你拍照技术不错。"
      "建筑系要学摄影。构图是基本功。"
      "那你以后帮我多拍。"
      "好。"
      苏晚去清华的时候,陆屿带她在校园里转。
      他去了一些他平时常去的地方——制图室、图书馆、建筑系馆。制图室在建筑系馆的三楼,大教室,里面摆满了制图桌——比苏晚高中的课桌大两倍。桌上摆着丁字尺、三角板、圆规、铅笔屑。
      "这就是你画图的地方?"苏晚看了看。
      "嗯。大一在手画。大二开始用电脑。但有时候还是手画——手感不一样。"
      苏晚看了看桌上的图纸——一张未完成的建筑平面图。线条很细,很直,像是打印出来的。但她凑近看,能看到铅笔的痕迹——是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你画得好直。"她感叹。
      "练出来的。大一的时候每天画八个小时。"
      "八小时?"
      "嗯。从早画到晚。手都磨出茧了。"陆屿伸出手,给她看——右手的中指侧面有一块硬茧,比写字磨出来的更厚。
      苏晚摸了摸那块茧。硬硬的,粗糙的。
      "疼吗?"她问。
      "不疼。习惯了。"
      苏晚看着他手上的茧,心里酸了一下。她知道陆屿在清华很努力——但"努力"这个词太轻了。他每天画八个小时的图,手磨出了茧。这不是努力,是拼命。
      "你别太累了。"她说。跟每次一样的话。
      "不累。"跟每次一样的回答。
      苏晚想说什么,但忍住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陆屿的"不累"跟他的"不饿""不冷""没事"一样,是他的口头禅。他不会承认累,就像不会承认疼一样。
      她只是握了握他的手——那只手上有茧的手。
      陆屿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收紧了。
      十月
      十月底,银杏叶黄了。
      苏晚在北师大的校园里走着,看到银杏树变成了金色。叶子在阳光下半透明的,像一把把小扇子,金灿灿的,在风中轻轻摇动。
      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陆屿。
      "北师大的银杏黄了。"
      陆屿回:"清华的也黄了。"
      "好看吗?"
      "好看。你来看。"
      "这周末?"
      "嗯。我等你。"
      周六,苏晚去了清华。
      她从西门进去,沿着主干道走。走到银杏路的时候,她停住了。
      整条路都是金色的。
      两排银杏树,叶子全黄了——不是那种枯萎的黄,是明亮的、饱和的、像阳光凝固在叶面上的金黄。树冠在上方交错,形成了一个金色的穹顶。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金子一样。
      地上也铺了一层落叶——厚厚的,踩上去沙沙响。风一吹,叶子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
      苏晚站在路的入口,愣住了。
      她见过银杏叶黄——在照片里,在陆屿的描述里。但亲眼看到,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太美了。美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看吗?"
      身后传来陆屿的声音。
      苏晚转过身。他站在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穿着黑色风衣,手插在兜里。逆光,看不太清表情,但她看见他的嘴角弯着。
      他也在看她。
      "好看。"她说。声音有点哑。
      "跟信里写的一样吗?"
      苏晚点了点头。然后她想到了什么,又摇了摇头。
      "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比信里写的——好看一百倍。"
      陆屿笑了。不是那种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是真的笑——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眼角有一道细细的纹。
      二十一岁的陆屿,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纹了。
      苏晚看着那道纹,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心疼、骄傲、珍惜,混在一起,说不清楚。
      他长大了。从那个蹲在树下看蚂蚁的三岁半男孩,长成了一个站在银杏路上微笑的青年。十八年的时光,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更高的个子、更宽的肩膀、更锋利的下颌线、更沉稳的气质,还有眼角那道细细的纹。
      但他看她的眼神没变。还是那样——黑黑的,深深的,很专注。
      "陆屿。"她叫他。
      "嗯?"
      "你说过——'你在阳光里走。我在旁边。跟小时候一样。'"
      "嗯。我说过。"
      "现在真的是一样了。"
      陆屿看着她。她站在银杏路的入口,金色的叶子在她身后飘落,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穿着白色毛衣和蓝色牛仔裤,头发散着,风吹过来,发丝飘在脸上。她的眼睛很亮——比银杏叶还亮。
      他伸出手。
      苏晚牵住了。
      两个人沿着银杏路走。
      叶子在脚下沙沙响。阳光从头顶漏下来,碎金子一样落在他们身上。风一吹,叶子簌簌地落,落在他们肩膀上、头发上。
      苏晚走在左边,陆屿走在右边。跟小时候在巷子里一样——她走左边,他走右边。
      "你说这条路多长?"苏晚问。
      "三百米。"
      "那我们走慢一点。"
      "好。"
      两个人走得很慢。三百米的路,走了十分钟。
      走到尽头的时候,苏晚回头看了一眼——金色的路,金色的树,金色的阳光。美得像一幅画。
      "明年还来。"她说。
      "每年都来。"陆屿说。
      苏晚笑了。她转过头,看着他。
      "好。每年都来。"
      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快。快到几乎碰不到。但陆屿的身体僵了一瞬。
      苏晚的脸红透了。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我——我——"她结巴了,"我第一次——不是——就是——"
      陆屿看着她。他的耳朵也红了——从耳尖到耳根,红透了。
      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手指在她耳际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沿着银杏路又走了一遍。这次走得更慢。谁都没说话。
      叶子还在落。金色的,一片一片,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有一片叶子落在了他们的手上。金黄色的,小小的,像一把扇子。
      她没有拂掉它。
      她想让它就那样待着。停留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像他们的手一样——叠在一起,不分开。
      日常
      苏晚在北京的生活渐渐稳定下来。
      周一到周五,在北师大上课、读书、写论文。周末,跟陆屿见面——轮流去对方的学校。
      平时的晚上,两个人通电话。跟高中一样——十点左右,五到十分钟。
      但内容不一样了。高中时聊的是月考成绩和数学题。现在聊的是论文和课程和读过的好书。
      "今天读了鲁迅的《野草》。"苏晚说。
      "怎么样?"
      "好难懂。但很美。'我自爱我的野草,但我憎恶这以野草作装饰的地面。'这句话我在论文里引用了。"
      "什么意思?"
      "就是——他爱真实的东西,但讨厌被用来装饰的真实。就像——有人喜欢花,但把花摘下来插在瓶子里,花就变成了装饰,不再是花了。"
      陆屿沉默了一下。
      "建筑也是。"他说,"有些人设计房子是为了好看,不是为了住人。好看变成了装饰,房子就不是房子了。"
      "对!就是这个意思!"苏晚兴奋了,"你学建筑的,对美学有感觉。以后我论文写不出来的时候找你讨论。"
      "好。"
      "你不嫌烦?"
      "不烦。你说什么我都不烦。"
      苏晚笑了。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手机贴在耳边。
      "陆屿。"
      "嗯?"
      "你大四了。毕业之后呢?"
      "找工作。或者读研。"
      "你想读研吗?"
      "想。但要看情况。如果能找到好的工作,先工作也行。"
      "你想做什么?"
      "建筑设计师。做有温度的建筑。"
      苏晚笑了。她想起了他设计那个社区图书馆时写的话——"我想做一个有温度的图书馆——不是那种冷冰冰的藏书楼,是一个让人愿意待着的地方。"
      "你会是一个好的建筑设计师。"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的设计里有人。有你在意的人。"
      陆屿没有说话。
      "你设计图书馆的时候想的是我看书的样子。你设计社区中心的时候想的是我在阅览室里。你的建筑里都有我。"
      "……嗯。"
      "那你以后设计房子的时候,也想着我好不好?"
      "好。"
      "那你设计一个我们住的房子。"
      陆屿沉默了三秒。
      "好。"他说。声音很低。
      苏晚笑着把脸埋进枕头里。
      "晚安。"
      "晚安。"
      十一月
      十一月,陆屿开始找工作了。
      清华建筑系的毕业生不愁找工作——很多大事务所都来校招。陆屿投了几家——有大的设计院,有知名的事务所,也有他实习过的那个小事务所。
      他最终选了一个中等规模的设计公司——"筑境建筑事务所"。在北京,有五十多人的团队。做的项目以文化建筑为主——博物馆、图书馆、社区中心。不大,但精致。
      "为什么选这家?"苏晚问。
      "因为他们做的东西有温度。不是那种炫技的建筑,是住人的建筑。"
      苏晚笑了。她知道他会这样选。
      陆屿签了三方协议。毕业后正式入职。月薪八千——在北京不算高,但对一个应届毕业生来说还行。
      "八千够你生活吗?"苏晚问。
      "够。省着点花。"
      "你在北京有地方住吗?"
      "公司有员工宿舍。单间。不大,但一个人住够了。"
      "那以后我能去你那里——"苏晚顿了一下,"我是说——周末——有时候——"
      陆屿的耳朵红了一点。
      "可以。"他说,"我收拾一下。"
      苏晚看着他红耳朵的样子,笑了。
      十二月
      十二月,北京的冬天来了。
      干冷干冷的,风像刀子一样。苏晚第一次经历北方的冬天——比江城冷多了。零下十度的气温,她裹着羽绒服还觉得冷。
      冻疮今年发得轻——北京的冬天虽然冷,但干燥。不像江城那样湿冷。苏晚觉得自己的冻疮好了很多——只有右手食指上有一点红。
      她给陆屿发短信:"今年冻疮轻好多。北京的冬天干,不像江城那么湿。"
      陆屿回:"但北京冷。多穿。"
      "知道了。"
      "帽子围巾手套都戴着。"
      "知道了知道了。"
      "你宿舍有暖气吗?"
      "有。很暖和。室内二十多度。"
      "那就好。"
      苏晚笑了。他每年冬天都会叮嘱她——穿衣服、戴手套、擦冻疮膏。从三岁半到现在。十八年了。
      "陆屿。"
      "嗯?"
      "今年不用买冻疮膏了。"
      "买。以防万一。"
      "你——"
      "已经买了。寄到你学校。"
      苏晚说不出话了。她看着手机屏幕,眼睛有点酸。
      他已经买了。在她还没说之前就买了。
      十八年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
      这次苏晚不用在电话里跨年了——陆屿来北师大了。
      两个人在校园里散步。冬天的北师大,银杏树光秃秃的,只有枝干。但路灯亮着,照在路上,暖洋洋的。
      "你说去年跨年我们在干嘛?"苏晚问。
      "打电话。你在江城,我在北京。"
      "前年呢?"
      "也打电话。"
      "大前年呢?"
      "也是电话。"
      苏晚笑了:"那今年呢?"
      "今年——"陆屿看了看她,"今年在一起。"
      苏晚的心满了。
      两个人走到了校园里的小花园——图书馆后面那个。冬天的花园没什么花,但有几棵松树,绿油油的,在灯光下泛着深色。
      苏晚在石凳上坐下来。陆屿坐在她旁边。
      "你说四年前——不对,五年前——我们在哪跨的年?"苏晚问。
      "五年前是二〇一一年。初一。"
      "对。那年你在巷口放烟花——不对,那是邻居放的。你站在窗台上看。"
      "嗯。你也在。还有你爸妈和我爸妈。"
      "那时候你说了一句话——'有些好看的东西不用抓,它自己会一直在。'"
      "嗯。"
      "你说的是什么?"
      陆屿看着她。
      "你。"
      苏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说的'有些好看的东西'是你。"
      陆屿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路灯的光里很亮——比路灯还亮。
      "从那时候就是?"苏晚问。
      "从更早。"
      "多早?"
      "三岁半。"
      苏晚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有星光在里面。
      远处的广播在放倒计时。十、九、八——
      "陆屿。"
      "嗯?"
      "新年快乐。"
      三、二、一——
      "新年快乐。"
      苏晚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样——干燥的,温热的,有薄茧的。
      "你说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她问。
      "十八年。"
      "你还能记多少年?"
      "都记。"
      苏晚笑了。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宽了——比十八年前宽了很多。但靠着还是那么稳。
      "陆屿。"
      "嗯?"
      "我在北京了。"
      "嗯。"
      "我们以后每年一起看银杏。"
      "嗯。"
      "每年一起跨年。"
      "嗯。"
      "每年——"
      "每年都在。"陆屿说。
      苏晚闭上了眼睛。
      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冬天的风很冷,但他的手很暖。
      她知道,不管多少年过去,他的手都会这样暖。
      岁岁年年。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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