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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银杏 二〇一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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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五年三月·春
高二下学期,苏晚的课表换了。
每周多了两节晚自习,从九点半延到了十点。十点熄灯改成十点半。早上起床时间不变——六点。睡眠时间从七个半小时压缩到了七个。
苏晚的生物钟很快适应了。她每天的时间表像一台精密的钟表:六点起床,六点四十早读,上午四节课,午饭,下午两节课加一节自习,晚饭,晚自习,十点半熄灯,手电筒背单词半小时,十一点睡觉。
日复一日。
陆屿说她"比高中生的作息还像高中生"。
苏晚回:"我就是高中生。"
陆屿发了一个句号。
那是他少数会用标点符号的时候——表示"我知道,但你说的有歧义"。
苏晚笑了。
三月的江城开始回暖。校园里的柳树发了芽,嫩绿的枝条在风里摇来摇去。教学楼前面的花坛里种了迎春花,黄灿灿的一片,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碎金子。
苏晚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她有时候听课听累了,就侧头看窗外——柳树、迎春花、操场、跑道。
她想起陆屿说过的话:"江城一中的校门口有银杏树。"
她从窗户看不到校门口。但她知道那些银杏树在那里。冬天的时候光秃秃的,只有枝干。到了春天,会长出新叶。夏天的时候叶子浓密,绿得发亮。秋天——
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黄。
陆屿说:"你来了就知道。"
信
三月十四号,苏晚收到了陆屿的第三封信。
前两封是跟包裹一起寄的——书、冻疮膏、书签。这封信是单独寄的,信封上写着"苏晚收",地址是江城一中高一三班转。
但苏晚已经高二了。信在收发室躺了两天,被新来的收发员按"高一三班"送到了高一的教学楼。高一三班的班主任不认识"苏晚"这个名字,把信退回了收发室。收发员翻了半天花名册,才找到"苏晚——高二文理分班后转入高二一班"。
信送到苏晚手里的时候,信封角已经磨皱了。
苏晚接过来,看了看信封上的字——陆屿的字,方方正正,跟印刷体似的。但她注意到,"苏晚收"三个字比平常潦草了一点。最后一笔的竖钩拖得长了些,像是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或者急了。
她拆开信。
"苏晚:
北京下雪了。三月份还在下雪,你敢信?清华的银杏树全秃了,跟冬天的槐树巷一样。
最近在做一个课程设计——社区图书馆。老师给了三周时间。我画了两版方案,都不满意。第一版太规整了,像政府办公楼。第二版太花哨了,像商场。我想做一个有温度的图书馆——不是那种冷冰冰的藏书楼,是一个让人愿意待着的地方。
我想到城南图书馆。你还记得吗?我们初中每个周末都去。那个阅览室,空调嗡嗡响,灯光偏暖,桌子是木头的,坐久了屁股疼。但那个角落——我们总坐的那个角落——光线很好。下午三点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桌面上。你在阳光下看书,侧脸是金色的。
我设计的时候一直在想那个画面。
后来我把图书馆的阅读区设计成朝西的。老师问为什么。我说因为下午三点的阳光最好。
他没说话,但给了我一串修改意见。我觉得那是默认了。
你最近怎么样?物理电磁学学完了吗?麦克斯韦方程组背下来了吗?数学开始学圆锥曲线了吧?圆锥曲线不难,关键是建立坐标系。你把坐标系建对了,题目就简单了一半。
英语呢?词汇量到3500了吗?如果没到,加把劲。3500是底线。
我知道你很累。高中就是这样,熬过去就好了。
你不用跟我比。你走你自己的路。但你要知道,不管你走到哪里,我都在前面等你。
苏晚,我说过等你。我再说一次。
等你高考完。等你来北京。等你看到银杏叶变黄。
到时候我带你走那条路。从清华西门进去,沿着银杏大道一直走。路很长,叶子很密,秋天的时候整条路都是金色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金子一样。
你在阳光里走。我在旁边。
跟小时候一样。
陆屿
三月十日"
苏晚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字迹——这次的字比前两封信更工整了,但有几处墨迹洇开了一点,可能是写的时候手上有汗。第三遍看那句"不管你走到哪里,我都在前面等你"。
她把信折好,放进铁盒子里。铁盒子已经装了大半了——纸条、信、桃花书签、银杏叶。她把信放进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张桃花书签。木质的,上面刻了一朵桃花。
她想起那年春游。她去了翠湖公园看桃花,陆屿去了博物馆。他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一个桃花书签。
"为什么买桃花的?"她问。
他没有回答。
现在她知道了——因为她那天去看桃花了。他不在,所以买了一个桃花书签。像是某种替代。像是他帮她看了她看过的花。
她把铁盒子盖好,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陆屿发了一条短信。
"信收到了。迟了两天。收发员送错了。"
陆屿回:"以后写高二一班。"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分班了。"
"习惯了。"
苏晚看着这两个字——"习惯了"。他习惯了写"高一三班"。因为那是她在江城一中最初的地方。也是他在江城一中待过的地方——虽然不同年级,但同一个学校。
他记着那个"三班"。跟她一样。
"你的图书馆设计做完了吗?"她问。
"做完了。第三版。老师给了85分。"
"85分高吗?"
"满分100。85算中等偏上。"
"那很好了。"
"不够好。顾承拿了92。"
"顾承是你室友?"
"嗯。他设计感比我好。"
"你制图比他好。你说的。"
"嗯。互补。"
苏晚笑了笑,发了一条:"你把图书馆设计成朝西的,因为下午三点的阳光最好。"
陆屿隔了一分钟才回:"你看到那一段了。"
"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了那一段。"
"……嗯。"
"陆屿。"
"嗯?"
"你设计那个图书馆的时候,想的不是我看书的样子。你想的是我们在一起的样子。"
陆屿没有回。
过了三分钟。
"嗯。"他回。
一个字。
但苏晚看着这个"嗯",觉得它比一千个字都重。
沈念
四月,沈念来江城一中找苏晚。
沈念考上了江城三中——在城东,离城南二十多公里。两个学校放假时间不一样,她们已经大半年没见了。
沈念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过来。苏晚在学校门口等她。远远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从公交车上下来,瘦瘦的,背着帆布包。
"沈念!"苏晚冲她挥手。
沈念走过来,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苏晚:"你瘦了。"
"你也是。"
"你是学习瘦的。我是想你想瘦的。"
"贫嘴。"
两个人抱了一下。苏晚带她进了学校——登记了访客信息——在校园里转了一圈。
沈念看着江城一中的教学楼、操场、图书馆,啧啧称奇:"比我们学校好多了。我们学校连塑胶跑道都没有,还是煤渣的。"
"你习惯就好。"
"我习惯了。就是每次跑步吃一嘴灰。"
两个人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四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操场上有学生在踢球,喊声此起彼伏。
"你跟陆屿怎么样了?"沈念问。
苏晚的脸红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别装。我问的是你们两个到底确定关系了没有。"
"……没有。"
"还没有?"沈念瞪大了眼睛,"你们都认识多少年了?十六年了吧?他高中毕业去北京之前你们就牵手了——你亲口跟我说的。现在都快两年了,还没确定?"
"他没说。我也没说。"
"你们在等什么?"
苏晚低下头,手指绞着校服的衣角。
"他说等我高考完。等我去了北京。"
"为什么非要等?"
"他说……等我长大。"
沈念看了她一会儿,推了推眼镜。
"苏晚,你有没有想过,他不是在等你长大,他是在等自己准备好。"
苏晚抬头看她。
"什么意思?"
"陆屿这个人你比我了解。他做什么事都要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才开始。他不会在不确定的时候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他不喜欢你,而是因为他太在意了。他怕说了之后做不到。他怕承诺了之后实现不了。"
苏晚愣住了。
她从来没这样想过。
她一直以为陆屿不说,是因为他不够喜欢。或者因为他在等她——等她足够好,等她追上他。
但如果沈念说的是对的呢?
如果陆屿不是在等她,而是在等自己——等自己有能力给她一个确定的未来,等自己不再是那个只能递冻疮膏和手套的少年,等自己能说"我养你"并且真的做到——
"他考上了清华。"苏晚小声说,"他已经很优秀了。"
"优秀跟准备好了是两回事。"沈念看着她,"他可能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毕竟他在北京,你在江城。异地恋不确定因素太多了。他不想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开始——因为他一旦开始,就不会结束。"
苏晚想起陆屿说过的那句话——"我不确定的事情,不会开始。确定了的事情,不会结束。"
她沉默了很久。
"那我怎么办?"她问。
"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沈念笑了笑,"好好学习,高考考好,去北京找他。他不是说了吗——等你高考完,等你来北京。那你就去。到时候他自己会说。"
苏晚看着沈念,忽然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陆屿不是不喜欢她。他只是太确定了——确定到不敢轻易开始。
"你说得对。"苏晚点头。
"我当然说得对。"沈念推了推眼镜,"我看了你们俩十六年了。你们俩的事,除了你们自己,我可能比谁都清楚。"
苏晚笑了笑,握住沈念的手。
"谢谢你,沈念。"
"谢什么。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两个人在操场上坐了一下午,聊了很多。聊学校的、聊同学的、聊各自的烦恼。沈念的成绩一般,她担心考不上好大学。苏晚鼓励她:"你英语那么好,走英语特长生的路也行。"
"真的?"
"真的。你的英语口语比我还好。"
沈念的眼睛亮了。
数学
五月,月考。
苏晚的数学考了128分。满分150。进步了7分。
但离她的目标——130——还差2分。
她把卷子上的错题一道一道分析了。最后一道大题,圆锥曲线的综合题,扣了12分。她列了方程但没算完——计算量太大,时间不够。
她给陆屿发短信:"数学128。最后一道大题没算完。"
陆屿回:"时间分配的问题。你前面花了太多时间。"
"我前面做得慢,怕错。"
"前面的题你不会错。你熟练了就不会慢。多做几套卷子,把前面的速度提上来。后面就能多出十分钟。"
"十分钟够吗?"
"够了。最后一道大题的关键是建立坐标系和设未知数。你这两步做对了,剩下的就是计算。"
"我计算容易出错。"
"练。每天算十道圆锥曲线的计算题。不出一个月,准确率就上去了。"
苏晚看着这条短信,叹了口气。每天十道——她知道陆屿说的没错。但他总是这样——把所有问题都变成"练"。好像只要练得够多,什么都能解决。
她想起小时候。数学不好,他说"做题"。八百米不行,他说"跑步"。冻疮发了,他说"擦药"。
他的解决方案永远是最简单的——做就行了。
但简单不代表容易。
她翻开练习册,开始做第一道圆锥曲线的计算题。
做到第五道的时候,手机响了。
陆屿发了一张图片。她点开——是一张手写的解题过程。工整的字,清晰的步骤,每一步都标了注释。
"最后一道大题的标准解法。你对照着看。"
苏晚放大图片,仔细看了一遍。陆屿的解法比她的简洁——他设了一个巧妙的参数,把原本需要三步的计算压缩成了一步。
"你怎么想到这样设参数的?"她问。
"做了几百道圆锥曲线的题,就会了。"
"几百道?"
"高中三年加起来。"
苏晚看着这条短信,忽然有些心酸。
陆屿在高中三年做了几百道圆锥曲线的题。而她——她在同一个时间里,还在为了一道去括号的符号错误懊恼。
她跟他之间的距离,不是一天两天拉开的。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每天多做一道题,她就多落后一步。
但她没有放弃。她在追。虽然慢,但在追。
"我做了五道了。"她回,"再做五道。"
"好。做完了发我。我检查。"
"你不要复习吗?你期末——"
"做完了发我。"
苏晚笑了笑。她知道争不过他。
她继续做题。做到第十道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宿舍熄了灯,她打着手电筒,趴在床上写。手电筒的光圈很小,只够照亮练习册的一角。她眯着眼睛,一笔一划地写。
写完了。她拍了照,发给陆屿。
三分钟后,陆屿回了两条短信。
"第7题计算错误。第3步应该是-4不是4。"
"第9题思路对了,但坐标系建偏了。你把原点设在椭圆中心,计算量会少一半。"
苏晚看了看自己的解答,又看了看陆屿的注释。他说得对。
她改了两道题,重新拍了一遍。
陆屿回:"对了。睡吧。"
苏晚看着这条短信,笑了。
"晚安。"
"晚安。"
她关了手电筒,把练习册合上,放在枕头边。手机屏幕的微光灭了,宿舍里一片黑暗。
她闭上眼睛。心里很平静。
虽然她还差2分。但她知道,下一次她会考到130。
因为陆屿说了——做完了发我,我检查。
他在北京。她在江城。隔着一千多公里。但他还在帮她检查作业。
像小学时他教她乘法口诀一样。像初中时他给她出应用题一样。像高中时他给她寄《精讲》一样。
他在前面等她。同时回头看,确认她在追。
电话
六月,陆屿期末考试结束了。
他考了年级第23名。建筑系的排名——第5。比上学期的第11进步了6名。
苏晚高兴坏了:"你进前五了!"
"嗯。"
"你就不能高兴一点?"
"高兴。"
"你明明跟平时一模一样。"
"里面高兴。"
苏晚笑了。她太了解他了——"里面高兴"是陆屿式的最高表达。他不会跳起来欢呼,不会激动地大喊。他只是嘴角弯一下——那种极其微小的弧度,只有她看得出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七月三号。考完最后一门就走。"
"我去火车站接你。"
"不用——"
"我说了我去接你。你带那么多东西,一个人拿不了。"
"我可以打车——"
"陆屿。"
"……好。"
苏晚笑了。每次都是这样——她坚持,他妥协。他的"不用"从来不是真的不用,只是不想麻烦她。但她不怕麻烦。
"你回来待多久?"
"两周。八月十五回北京。暑假有实习。"
"实习?"
"去建筑事务所。老师推荐的。"
"什么事务所?"
"一个做文化建筑的小事务所。不大,但做的项目很好。"
"你喜欢吗?"
"喜欢。"
苏晚听到了他声音里的变化——说到"喜欢"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了一点。那是他谈到建筑时才有的语气。
"那你给我讲讲。你实习做什么。"
"画图。量房。做模型。跟着师父跑工地。"
"跑工地?你不是设计房子的吗?怎么还跑工地?"
"设计要跟施工对接。不跑工地,画出来的图落不了地。"
"那你安全吗?工地上——"
"安全。戴安全帽。"
苏晚放心了一点。她知道陆屿做事严谨——他不冒险。但她还是会担心。
"你回来的时候,我有很多话跟你说。"她说。
"我也有很多话。"
"那回来再说。"
"好。"
"晚安。"
"晚安。"
七月
七月三号,苏晚去了火车站。
她请了半天假——跟班主任说家里有事。班主任看了看她的成绩——年级第35名——点了点头。成绩好的学生请假容易一些。
苏晚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新买的,林芝陪她在商场挑的。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领口是方领,露出一小截锁骨。脖子上的银杏叶项链露在外面,银色的叶子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她提前半小时到了火车站。站口人很多——暑运高峰,到处是扛着行李的旅客。她找了一个不挡路的位置站着,踮着脚看出口。
火车两点到。她一点半就到了。
一点四十。一点五十。两点。
出口的人涌出来了。
苏晚在人群里找陆屿——她个子不高,在人群里看不太远。她踮着脚,伸长脖子,眼睛扫来扫去。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从出口走出来,穿着白色T恤和卡其色长裤,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左手拎着一个行李箱。他比周围的人高出一截——一米八的个头,在人群里很显眼。他微微皱着眉——太阳太大了,刺眼。
他看见了她。
苏晚冲他挥手。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阳光下,马尾辫在风中晃动。项链上的银杏叶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陆屿走过来。他比上次又黑了一点——可能是在北京晒的。脸瘦了,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等了很久?"他问。跟上次一样的问题。
"没有。"跟上次一样的回答。
陆屿看了看她的鼻子——又红了。
"多久?"
"……四十分钟。"
陆屿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他把手里的行李箱换到右手,左手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苏晚愣了一下。
他以前也牵过——去年秋天在巷子里,去年夏天在石凳上。但每次她都会心跳加速。
他的手还是那样——干燥的,温热的,有薄茧的。但比以前更有力了。他的手指完全包住了她的手,像是在说"你不用站在太阳底下等四十分钟,但我管不了你,所以至少让我牵着你的手走"。
苏晚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
"你的手好热。"她说。
"你太凉了。"
"等太久了。空调房里出来的,外面太热了。"
"那我们走。打车回去。"
"不坐公交吗?"
"你有行李。"
"你一个人拿——"
"苏晚。"他叫了她的名字。她停下了话头。
"打车。"他说。
"……好。"
两个人拖着行李走出火车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苏晚先上车,陆屿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坐到了她旁边。
出租车里开着空调,凉丝丝的。苏晚靠在座椅上,长出了一口气。
"你在火车上坐了多久?"她问。
"五个小时。"
"累吗?"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
"因为每次都还行。"
苏晚转头看他。他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后仰,闭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他的侧脸在车窗外的阳光和车内的阴影之间交替——明、暗、明、暗。
她想起他在信里写的话——"你在阳光里走。我在旁边。跟小时候一样。"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把她的手拢住了。
两个人在出租车的后座上,手牵着手,一路从火车站回了槐树巷。
暑假
那个暑假,陆屿待了两周。
两周的时间,两个人几乎天天在一起。跟以前一样——早上跑步,上午学习,下午图书馆,晚上散步。
但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第一个不一样:陆屿开始主动说更多的话了。
以前他一天的句子不超过二十句。现在他能说三十句、四十句。聊他在北京的实习、聊他做的设计、聊他看的建筑书、聊他跟顾承的日常。
"顾承这个人很有意思。"陆屿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评价一个朋友。
"怎么了?"
"他设计的时候喜欢听音乐。开很大声。我戴耳塞都没用。"
"那你怎么办?"
"后来我也开始听音乐。"
"你听什么?"
"钢琴曲。肖邦。"
"你什么时候开始听古典音乐的?"
"被他影响的。他说建筑和音乐一样,都是节奏和比例。"
苏晚看着陆屿——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比以前生动了。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面无表情。他的眉毛会动,嘴角会弯,偶尔还会轻轻笑一声。
北京改变了他。或者说,大学改变了他。他开始有了自己的世界——除了苏晚之外的世界。
苏晚有一点点失落。但更多的是高兴。
他终于不只有她了。
第二个不一样:他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他看她,是安静的、专注的。现在他看她,还是安静的、专注的。但多了一点什么——苏晚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更深了。像是以前隔着玻璃看,现在玻璃碎了,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她身上。
有一次下午,两个人在图书馆并排坐着看书。苏晚看了一会儿,趴在桌上,侧头看他。
他低头看书,右手拿笔做笔记,左手按着书页。
苏晚看了很久。从他的手指看到手腕,从手腕看到小臂,从小臂看到肩膀。他的T恤袖口很短,露出一截手臂——比以前粗了一些,皮肤晒成了小麦色。
他翻了一页书,忽然停住了。
"你又不看书了。"他说。头没抬。
"我在看你。"
"看什么?"
"看你变了。"
陆屿抬起头,看着她。
"哪里变了?"
"你黑了。壮了。话多了。笑多了。"
"……嗯。"
"还有——"苏晚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黑的,深深的。但以前那种冷意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度——不高的温度,像冬天的炉火,不烫手,但暖。
"你看我的时候不一样了。"她说。
陆屿的手指动了一下——按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哪里不一样?"
苏晚想了想,摇了摇头。
"说不清楚。但不一样了。"
陆屿看了她两秒,低下头,继续看书。
"可能是因为想太久了。"他说。声音很轻。
苏晚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看书。"
苏晚"哦"了一声,趴回桌上。但她的心跳很快。
"可能是因为想太久了。"——她虽然没听清,但她觉得自己大概听到了。
夜晚
八月五号晚上,两个人在巷子里散步。
暑假快结束了。陆屿十五回北京,苏晚也要开学了——高三。
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响。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巷子里很安静,大人们都在家里看电视。
苏晚走在前面,踩着路灯的影子。陆屿走在后面,手插在裤兜里。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
"陆屿。"
"嗯?"
"你明天后天大后天,然后就走。"
"嗯。"
"我算了一下。你这次回来待了十三天。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刨开睡觉——大约七十五个小时。"
"你算得挺仔细。"
"我当然仔细。每分钟都珍贵。"
陆屿看着她。她在路灯下面,穿着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散着——今天没扎马尾。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半明半暗。她的眼睛亮亮的,但嘴角有一点点向下——她不开心的时候嘴角会向下。
"你不高兴。"他说。
"我没有。"
"你嘴角向下了。"
苏晚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赶紧翘起来。
陆屿走到她旁边,跟她并排。
"高三了。"他说。
"嗯。"
"会很辛苦。"
"我知道。"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目标呢?"
"北京。"苏晚看着前方的路,"我要去北京。"
陆屿看了她一眼。
"北京有很多大学。不一定非要是清华。"他说,"北师大、北外、传媒大——你的语文和英语,考这些学校没问题。"
"但你在清华。"
"你不用跟我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城市就够了。"
苏晚转头看他。
"同一个城市就够了?"
"嗯。能见面。能一起吃饭。能一起走银杏路。"
苏晚的心跳了一下。
"那——你帮我看看。北师大的中文系,多少分能上?"
"往年录取线大概全省前800名。你现在的成绩——如果高考发挥正常——应该能到。"
"你怎么知道我的成绩能到?"
"我算过。你高二期末总分580。江城高考满分750。你还有一年提升空间。数学再提15分,英语再提10分,总分上620就稳了。"
苏晚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算的?"
"上个月。你发了月考成绩之后。"
苏晚说不出话了。他在北京,忙着实习和课业,还能抽出时间帮她算高考录取线。
"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你连我考什么大学都帮我规划好了。"
"我只是给你提供信息。最后你自己决定。"
"我决定了。"
"什么?"
"北师大。中文系。"
陆屿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帮我算了。你算的,我信。"
陆屿的耳朵红了一点。
"你不要什么都信我。"
"你说过——不确定的事情不会开始。你帮我算了,就说明你确定了。你确定了,我就信。"
陆屿没有说话。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到了巷子尽头的小广场——以前是农贸市场。广场上没人,路灯照着空旷的水泥地。
苏晚在石凳上坐下来。陆屿坐在她旁边。
"陆屿。"
"嗯?"
"你明天后天大后天走。然后我高三。你在北京。"
"嗯。"
"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问。"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陆屿的手指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牵我的手。你给我写信。你说等我。你帮我算录取线。但——你从来没说过那三个字。"
苏晚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耳语。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陆屿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在路灯的光里很亮——比路灯还亮。
"你怎么会觉得我不喜欢你?"
"因为你不说。你什么都做,就是不说。我不知道你是喜欢我,还是只是习惯对我好。你从小对我好——分零食、让手套、买冻疮膏、教我数学。但你从来没说过为什么。"
陆屿看着她。很久。
他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亮亮的东西,是眼泪。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她紧张的时候会这样。她的手指绞着T恤的衣角——她不安的时候会这样。
他全都知道。他全部都看在眼里。
"苏晚。"他叫她。
"嗯?"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一句话——'我不确定的事情不会开始。确定了的事情不会结束。'"
"记得。"
"我一直确定。"
苏晚看着他。
"从三岁半开始。"
苏晚的呼吸停了。
"你在巷口搬家那天,你妈妈抱着你走过来。你嘴上沾着西瓜汁。你看着我,笑了。"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天我就确定了。"
"但我那时候才两岁半——"
"我知道。所以我等。"
陆屿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晚里听得很清楚。
"等你长大。等你考上大学。等你能自己做决定了。我不想在你还不确定的时候告诉你——因为你会因为感动而答应,不是因为真的想好了。我要你自己想好了。"
苏晚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用手背擦了擦脸。
"你——你怎么知道我会因为感动答应?也许我是真的想好了呢?"
"你想好了吗?"
苏晚看着他。他的眼睛在路灯的光里,黑黑的,深深的。跟三岁半的时候一样。跟十三岁的时候一样。跟十六岁的时候一样。
从来没有变过。
"我想好了。"她说。
陆屿看着她。
"我——"
"苏晚。"他打断了她。
他伸出手,双手捧着她的脸。他的手很大,手指微微粗糙,但动作很轻。他用拇指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
"我先说。"他说。
苏晚看着他。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根数。近到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我喜欢你。"他说。
三个字。轻得像晚风。
但苏晚觉得,这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从三岁半开始。到现在。以后也是。"
苏晚的眼泪又掉了。她想说"我也是",但嗓子被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陆屿看着她哭,嘴角弯了一下。
"别哭了。"
苏晚摇头。她抓着他的手腕——那只捧着她脸的手——使劲摇头。
"我高兴。"她终于说出声了,声音哑哑的,"我高兴才哭的。"
陆屿看着她。他的拇指又擦了一下她的眼泪。
"我也是。"他说。
苏晚愣了一下:"你什么也是?"
"也是高兴才——"他顿了一下,耳朵红了,"不说了。"
苏晚看见他的耳朵红透了。她破涕为笑。
"你是不是想说你也是高兴才哭的?"
"我没哭。"
"你的眼睛红了。"
"灯光的原因。"
"骗人。"
陆屿松开了手。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的广场。空旷的水泥地在路灯下泛着白光。
苏晚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耳朵还红着。她笑了。
"陆屿。"
"嗯。"
"我也喜欢你。"
陆屿没有转头。但苏晚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从两岁半开始。"她补充道。
陆屿终于转过头看她。
"两岁半你什么都不懂。"
"我懂。我懂怎么笑。我看见你就笑。我妈说,我那天一看见你就笑了。"
陆屿看着她。她的脸上还挂着泪,但嘴角翘着。哭和笑同时出现在她脸上,有点狼狈,但很好看。
"那我们——"苏晚的声音小了下去,"算是在一起了?"
陆屿看着她。
"你觉得呢?"
"我觉得——"苏晚想了想,"从你牵我手那天起,就算了。"
"去年秋天?"
"嗯。在巷子里。"
陆屿想了想,摇了摇头。
"更早。"
"多早?"
"三岁半。"
苏晚看着他,然后笑了。
"你真从三岁半就——"
"嗯。"
"那你藏得够深的。"
"没藏。你只是没看到。"
苏晚看着他。月光和路灯的光交织在一起,照在他的脸上。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深。
"我现在看到了。"她说。
陆屿的嘴角弯了——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明显。他真的笑了。不是那种极其微小的弧度,是真正的、可以看见的笑。
苏晚第一次看见他笑成这样。
她的心满了。
回北京
八月十五号,陆屿回北京。
苏晚送他到火车站。这次她没有站在巷口——她跟到了火车站。
候车厅里人很多。陆屿坐在椅子上,苏晚坐在他旁边。他的行李箱竖在面前,双肩包放在腿上。
"到了发短信。"苏晚说。
"嗯。"
"好好吃饭。"
"嗯。"
"不要熬太晚。"
"知道了。"
"实习的时候注意安全。"
"嗯。"
"你——"苏晚顿了一下。
"什么?"
"你以后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说了什么少了?"
"你全是'嗯'和'知道了'。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陆屿看了她一眼。
"我到了给你打电话。不只发短信。"他说。
苏晚笑了:"这还差不多。"
广播响了——火车开始检票了。
陆屿站起来,拿起双肩包,另一只手拖起行李箱。苏晚也站起来。
"走吧。"她说。
陆屿看着她。候车厅的灯光很亮,照在她脸上。她穿着他上次回来时见过的那条白色连衣裙——不,是另一条,淡蓝色的。领口有一圈蕾丝。银杏叶项链露在领口外面。
"苏晚。"
"嗯?"
"高三加油。"
"嗯。"
"北师大中文系。"
"嗯。"
"我在北京等你。"
苏晚的眼眶热了一下。她使劲点了点头。
"等我。"她说。
陆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手指在她的发梢停留了一秒——跟上次一样。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了。
他走到检票口,排进了队伍。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在队伍里,比周围的人高出一截。白色的T恤在人群里很显眼。他没有回头——他从来不回头。
但这次不同。
他走到检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他看见了苏晚——她站在候车厅的中间,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脖子上戴着银色的银杏叶项链。她没有挥手。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对她笑了一下——那种很微小的、只有她能看见的笑。
然后他转过头,过了检票口,消失了。
苏晚站在候车厅里,看着检票口的方向,站了很久。
直到身边的人群都散了,直到广播开始播下一趟列车的信息,她才转身走了。
出了火车站,外面的阳光很烈。八月下旬的江城,热得像蒸笼。
苏晚走到公交站,等车。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银色的银杏叶被体温捂热了,贴在锁骨上。
她想起他说的话——"我在北京等你。"
她笑了。
公交来了。她上了车,在窗边找了个座位。车子启动了,火车站慢慢退到了身后。
她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你回头了。"
发送。
一分钟后,手机响了。
"嗯。"
苏晚笑着看着这个"嗯"。
以前她觉得"嗯"太短了。现在她知道——陆屿的"嗯"不是一个字。是一整句话。
"嗯" = 我听到了。我知道了。我也是。
她回了一条:
"我以后每次送你,都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你每次都回头。"
陆屿回:"好。"
又来了一条:"但你不要站太久。外面热。"
苏晚笑着把手机收好。
高三
九月。苏晚高三了。
高三的教室跟高一高二不一样。墙上的标语换了——"距高考还有280天"。倒计时牌挂在黑板旁边,每天由值日生更新。
苏晚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看了一眼那个数字。280天。
280天后,她要走进高考考场。280天后,她要拿到成绩。280天后,她要填志愿——第一志愿: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
她在课桌上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六个字:
"北师大。去找他。"
每天上课前看一眼。每天下课后看一眼。
陆屿在北京。她在江城。一千多公里。但那六个字把距离缩短了——变成了一张志愿表上的几个格子。
高三的学习强度比高二又上了一个台阶。
每天早上五点五十起床——比高二提前了十分钟。六点二十到教室早读。上午四节课。中午吃完饭在教室看二十分钟书,趴在桌上眯十分钟。下午两节课加一节自习。五点半吃晚饭。六点晚自习——到十点。十点半熄灯。手电筒半小时。
日复一日。
数学继续刷题。陆屿给她寄了第二本《精讲》——这次是圆锥曲线专题。她在两个月内做完了整本。错题整理了三个笔记本。
英语词汇量突破3500了。她开始背四级词汇——陆屿说"先背着,大学用得上"。阅读理解每天三篇,完形填空每天两篇。她的英语成绩稳定在110分以上——满分150。
语文是她的强项。每次考试都120以上——满分150。作文稳定在50分以上——满分60。孙老师说她"有灵气",但"需要更深的阅读"。苏晚开始读鲁迅的杂文、张爱玲的小说、余秋雨的散文。
物理、化学、生物——理科三门她选了理科。陆屿说"你文科好,但理科更能提分"。苏晚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她选了理科——物化生组合。物理继续找陈飞补课,化学自己刷题,生物靠背。
总分稳步上升。九月月考:565分。十月月考:578分。十一月月考:590分。
她离620越来越近了。
电话
每天晚上十点半,苏晚给陆屿打电话。
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约定——十点半熄灯后,十一点之前,通一个电话。不长,五到十分钟。
"今天怎么样?"陆屿问。
"做了三套数学卷子。错了两道圆锥曲线。"
"什么类型?"
"直线与椭圆的位置关系。"
"设直线方程的时候,用y=kx+m,不要用y-y?=k(x-x?)。前者计算量小。"
"好。我记住了。"
"英语呢?"
"背了50个单词。做了一篇完形。错了三个。"
"完形填空的关键是上下文逻辑。你错的三个,是不是因为没看到下文的提示?"
苏晚翻了翻卷子:"……是的。第二个空下面第三段有提示。"
"那就是阅读不够仔细。做慢一点。"
"你总是说做慢一点,但时间不够。"
"熟练了就快了。现在慢,是为了以后快。"
苏晚叹了口气:"你说的都对。但做起来好难。"
"难才值得做。"
苏晚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书上看的。"
"什么书?"
"忘了。"
苏晚笑着把手机贴在胸口。
"陆屿。"
"嗯?"
"我想你了。"
"我也是。"
"你能不能多说一点?"
"……很想。"
苏晚笑着闭上了眼睛。
"晚安。"
"晚安。"
冬
十二月,冬天又来了。
苏晚的冻疮今年发得轻一些——她戴着陆屿寄的手套,天天擦冻疮膏。但手指还是红红的,写久了会痒。
她的成绩继续上升。十二月月考:602分。第一次突破600。
她给陆屿发短信:"602!"
陆屿回:"好。继续。"
苏晚回:"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陆屿回:"好。继续。加油。我很骄傲。"
苏晚笑着翻了个白眼。但他用了"骄傲"这个词——以前从来没用过。
她把这条短信截了屏,存在手机里。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
苏晚在学校——高三只放一天假。陆屿在北京——期末考试周。
两个人在电话里跨年。跟去年一样。
"你在干嘛?"苏晚问。
"画图。"
"又是画图?"
"期末作业。设计一个社区中心。"
"你上次设计的图书馆朝西。这次呢?"
"这次朝南。社区中心需要充足的自然光。"
"你设计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我?"
陆屿沉默了一下。
"想到了。"
"哪里?"
"社区中心有一个阅览室。我设计在了二楼东侧。上午的光线最好。"
苏晚笑了:"你在清华学了三年建筑,设计出来的东西全是阅览室。"
"不是全是。只是——有你在的地方,我想放一个阅览室。"
苏晚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她的眼眶热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她声音有点哑。
"……被你影响的。"
苏晚笑着擦了擦眼角。
远处的广播在放倒计时。十、九、八——
"陆屿。"
"嗯?"
"新年快乐。"
三、二、一——
"新年快乐。"
"今年是你最后一年等我了。"苏晚说。
"嗯。"
"明年九月,我去北京。"
"嗯。"
"你带我走银杏路。"
"一定。"
苏晚闭上眼睛。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声很均匀,很稳。像小时候敲墙的声音——三下、三下、三下。
"晚安。"
"晚安。"
二〇一六年
一月,期末考试。苏晚考了615分。离620还差5分。
二月,寒假。陆屿回来了。两个人在巷子里散步——老槐树光秃秃的,只有枝干。
"还差5分。"苏晚说。
"够了。高考比月考简单。你的基础够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做过的题够了。你做了三本《精讲》,两本真题,一千多道题。够了。"
苏晚看着他:"你都记得?"
"你每次发给我的时候我都记了。"
苏晚低下头。她的眼眶又热了。
"你——"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屿看了她一眼。
"你说过了。因为是你。"
"但'因为是你'是什么意思?"
陆屿想了想。
"意思是——如果是别人,我不会这样做。只有你。"
苏晚看着他。冬天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侧脸比夏天更清晰——瘦了,但轮廓更硬朗了。
"我也是。"她说,"只有你。"
陆屿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牵着手,在冬天的巷子里走。老槐树的枝干在头顶交错,像一张网。阳光从枝干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三月。高考倒计时100天。
苏晚的学校举行了百日誓师大会。操场上,高三学生站成一排排,对着国旗宣誓。
苏晚站在人群里,嘴里跟着念。但她的目光不在国旗上——她在看教学楼的窗户。三楼,左数第三个窗户。那是陆屿以前上课的教室。
他已经毕业两年多了。但那个窗户还在。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北师大。去找他。
四月,五月。最后的冲刺。
苏晚每天只睡六个小时。早上五点五十到晚上十一点。中午眯十分钟。其他时间全部用来学习。
她瘦了。脸颊凹下去一些,黑眼圈很重。林芝心疼她:"你别太拼了。"苏晚说:"最后两个月了。拼完就好了。"
陆屿每天晚上给她打电话。电话越来越短——她太累了,说不了太久。
"今天怎么样?"
"做了一套理综。错了两道物理。"
"什么类型?"
"电磁感应。"
"电磁感应的关键是——"
"我知道。楞次定律。判断方向。"
"嗯。你已经会了。"
"会了但做不快。"
"再做十道。"
"好。"
"早点睡。"
"嗯。晚安。"
"晚安。"
五月底,陆屿发了一条短信。跟三年前一样——三个字。
"你可以。"
苏晚看着这三个字,笑了。
三年了。同样的三个字。同样的笃定。
她把手机收好,翻开课本。
高考
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林芝送苏晚到考场门口。苏建国开车——他借了同事的车。
"紧张吗?"林芝问。
"不紧张。"苏晚说。她真的不紧张。她已经准备好了。
她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深吸一口气。
她掏出手机——关机前最后看一眼。
陆屿发了一条短信。跟三年前不一样——这次不是三个字。
"你从两岁半开始追我。追了十七年。今天是最后一步。走完这一步,你就到了。我在终点等你。"
苏晚看着这条短信,眼泪差点掉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
她关了机,把手机放进考试袋。
回到座位上,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
考试铃声响了。
苏晚翻开试卷。
六月九号,最后一门。
考完出来的时候,天在下雨。跟两年前中考一样——蒙蒙的细雨,像雾。
苏晚走出考场,看见了一个人。
陆屿。
他撑着一把黑色折叠伞,站在考场门口。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跟两年前一样的衣服。他比两年前又高了一点——不,是挺直了背,显得更高了。
苏晚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请假了。"
"你大四了——毕业设计——"
"做完了。"
"那你——"
"来接你。"他说。跟两年前一样的话。
苏晚看着他。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把伞递给她——跟两年前一样。
"你又不撑伞?"她把伞往他那边推。
这次陆屿没有说"不用"。他接过伞,但把伞举到了两个人头顶。
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伞下面,肩膀挨着肩膀。
"走吧。"他说。
苏晚看着他,笑了。
"好。回家。"
两个人撑着一把伞,在雨里走。雨丝落在伞面上,沙沙响。像小时候敲墙的声音——三下、三下、三下。
苏晚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
陆屿低头看了看两个人的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收紧了。
两个人在雨里走了一段路。路上有积水,映着他们的倒影——一高一矮,肩并肩。
苏晚看着地上的倒影,忽然笑了。
"陆屿。"
"嗯?"
"我考完了。"
"嗯。"
"我可以去北京了。"
"嗯。"
"你带我看银杏。"
"一定。"
苏晚笑着,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雨还在下,伞遮住了雨,也遮住了周围的一切。伞下面只有他们两个。
十七年的追逐。从两岁半到十八岁。从槐树巷到北京。从西瓜汁到银杏叶。
她终于追到了。
但她知道——追到了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
他们还有很多路要走。但没关系。
因为他们在彼此旁边。
岁岁年年。永远在旁边。
成绩
七月,成绩出来了。
苏晚:总分631分。全省第642名。
北师大中文系——够了。
她看到成绩的那一刻,没有跳起来,没有喊叫。她只是拿起手机,给陆屿发了一条短信。
"631。够了。"
陆屿秒回。
"我就知道。"
苏晚笑着把手机贴在胸口。
"我就知道"——他说了三次了。中考一次,高考一次。
每一次,她都觉得这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因为他一直相信她。
从三岁半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