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远山 二〇一四年 ...
-
二〇一四年十月·秋
苏晚的高中生活开始了。
江城一中的节奏比城南一中快了不止一倍。早上六点四十早读,晚上九点半晚自习结束。十点熄灯。周六补课半天。每个月只放两天假。
苏晚住校了。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离开家。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她住在上铺。室友五个——三个同班的,两个隔壁班的。年龄都差不多,十五六岁,叽叽喳喳的。
她选了靠窗的上铺。因为窗户对着操场,操场那边是教学楼。她有时候朝那边看一眼——虽然看不见什么,但她知道,那栋教学楼的某间教室里,陆屿曾经坐过。
他坐过的位置,她不知道。但他走过的走廊,她每天都在走。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在不同的时间里,两个人走了同一条路。
开学第一周,苏晚就感受到了高中数学的恐怖。
初中数学考97分的她,高中数学第一次月考考了72分。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72。满分150。及格是90。
她没及格。
数学老师姓赵,四十多岁的男老师,戴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高中数学跟初中数学不是一个东西。初中你们学了三年,学了那么点东西。高中三年,要学十倍的内容。第一次月考考不好,正常。但不要觉得正常就可以不努力。"
苏晚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里。
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给陆屿发短信。
"数学72。没及格。"
过了一会儿,陆屿回了一条。
"满分150?"
"嗯。"
"72不差。我高一第一次月考数学68。"
苏晚愣了一下。她以前听他说过这句话——初一时他也说过"我第一次月考68"。但那时候是满分100的68。现在高中满分150。
"你高中数学也考过68?"
"嗯。第一次月考。函数那块没吃透。"
"那你后来怎么上去的?"
"做题。问老师。不会的反复看。没有别的办法。"
苏晚看着这条短信,心里那股沮丧淡了一些。陆屿也经历过这个。他不是一开始就什么都会的。
"你把卷子拍照发给我。"陆屿又发了一条。
苏晚拍了——那时候手机已经有摄像头了,虽然像素不高,但能看清字。她把卷子拍了三张,发过去。
十分钟后,陆屿回了一条长短信——对他来说算长的:
"你的问题在函数定义域和值域。第3题、第7题、第12题,都是定义域没搞清楚。第15题是值域的问题。你不能只记公式,要理解函数的本质——它就是一个输入输出的机器。你输入一个x,它吐出一个y。定义域就是你允许输入什么,值域就是它能吐出什么。"
苏晚看了三遍。
"输入输出的机器"——这个比喻她能记住。
"我懂了。"她回。
"不懂再问。"
"好。"
苏晚翻出笔记本,把陆屿说的那段话抄了下来。然后她打开数学课本,从函数的定义开始,重新看了一遍。
看到了十一点。宿舍熄灯了,她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又看了半小时。
适应
高中的日子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推着苏晚往前走。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四十早读。上午四节课,中午十二点吃饭。下午两节课加一节自习,五点半吃晚饭。六点半晚自习,九点半结束。十点熄灯。
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政治、历史、地理。九门课。每门课都有作业。
苏晚的强项还是语文。高一的语文老师姓孙,是个文艺的中年女人,喜欢穿棉麻裙子,戴琥珀项链。她第一节课就说:"高中语文不是初中的背背课文就行了。你们要学会分析文本,学会写有逻辑的议论文。"
苏晚的第一次作文得了48分——满分60。孙老师在她的作文本上写了一行评语:"语感好,但论证深度不够。多读杂文。"
苏晚把"多读杂文"四个字记在了心里。她开始去图书馆借杂文看——鲁迅的、王小波的、龙应台的。看不懂的就硬看,看着看着慢慢懂了一些。
英语比初中难了一个量级。词汇量要求3500,苏晚初中背了2000,还差1500。她每天背50个,一个月1500。刚好一个月补上。
但语法也更复杂了——从句、虚拟语气、倒装句。初中那些简单的时态和语态,在高中的阅读理解面前就是小儿科。
物理是最难的。力学、运动学、牛顿定律。苏晚的物理第一次月考考了65分——满分100——刚及格。她做题的时候,画受力分析图总是画不完整,漏力。不是漏了摩擦力就是漏了支持力。
化学好一些——73分。化学更像文科,背的东西多,理解的东西少。苏晚擅长背。
生物最好——82分。生物跟语文有点像,都是阅读理解。能读懂题就能做对。
总分全班第18名。年级第85名。
苏晚看着成绩单,咬了咬嘴唇。这个排名,跟陆屿当年差远了。他入学时年级第12,她第85。
但她没有气馁。她知道,高中是新的起点。三年够长了,什么都有可能。
她给陆屿打电话。
"全班第18。年级85。"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差?"
"不差。第一次月考能排85,说明基础还行。"
"你高一第一次月考排多少?"
"年级11。"
"……你看,差了74名。"
"你不要跟我比。你跟自己比。你下次目标是多少?"
"前70。"
"好。怎么做?"
"数学和物理。这两门拖了。"
"怎么提?"
"数学你教我。物理我问老师。"
"数学我可以帮你。但我不在你旁边,只能远程。你把不会的题拍照发给我,我写了思路发回来。"
"好。"
"还有——"陆屿顿了一下,"高中数学不要急着刷题。先把课本吃透。每一个定理、每一个公式,要知道它怎么来的,为什么是这样的。理解了再做题。"
"好。"
"还有英语。你词汇量不够,每天50个不能停。阅读理解每天做两篇。完形填空每天做一篇。"
"你安排得真清楚。"
"你觉得太多了?"
"不。正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苏晚。"
"嗯?"
"别着急。你才高一。还有三年。"
"我知道。但是你在一中只待了两年就考上清华了。我要三年才能追上你。"
"你不用追上我。你走你自己的路。"
苏晚握着手机,想了想。
"但你是我路的一部分。"她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嗯。"陆屿说。声音很低。
北京
陆屿在清华的日子,苏晚是从电话里拼凑出来的。
他的宿舍在四号楼,四人间,上床下桌。室友一个来自上海,一个来自广州,一个来自山东。都是各省的尖子生。
"他们都很厉害。"陆屿在电话里说,"上海那个数学竞赛省一,广州那个物理竞赛省一,山东那个信息学竞赛省一。"
"那你呢?"
"我没有竞赛奖项。"
"那你不是省第186名吗?"
"高考成绩跟竞赛不一样。他们学的东西比高考深。"
苏晚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在清华,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会"的陆屿了。他周围全是天才,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好学生。
"你压力大吗?"她问。
"有一点。"
"你会怎么办?"
"学。他们学什么我学什么。他们花一小时,我花两小时。"
苏晚心疼了一下。她知道陆屿——他不会承认自己比别人差,但他会用行动去追。
"你别太累了。"她说。
"不累。"
"你每次都说'不累'。你从初中开始就这么说。"
"因为真的不累。做喜欢的事情不会累。"
"你喜欢建筑?"
"喜欢。"
"那你跟我讲讲。你学了什么?"
陆屿的声音亮了一些——苏晚听得出来。他开始讲他的课程:建筑制图、建筑初步、建筑设计基础。他讲制图课上的丁字尺和三角板,讲第一次画平面图的手抖,讲老师带他们去校园里测绘古建筑的柱础。
苏晚听不太懂。但她听着。她喜欢听他说话——电话里他的声音比面对面时低一些,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感。说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时,他的语速会快一点,句子会长一点。
"你说话比以前多了。"她说。
"是吗?"
"嗯。你以前一句话不超过十个字。现在能说一段话了。"
"……可能是大学的影响。"
"是好事。我喜欢听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我以后多说。"他说。
苏晚笑了。
日常
苏晚的高中日常渐渐稳定下来。
每天的学习计划:上午上课,中午吃完饭在教室看半小时书。下午上课,自习课做作业。晚自习做题——数学和物理交替。九点半回宿舍,洗漱。十点熄灯后,打手电背半小时单词。
每周末——周六下午放学回家——她在槐树巷的家里度过一天半。周日下午回学校。
在家的那一天半,她会去陆屿家门口站一会儿。门关着,锁着。陆屿不在。但他的窗户还在。窗帘拉上了,跟他在的时候一样。
她有时候会站在他家门口,伸手摸一下门板。门板是木头的,刷了棕色的漆,把手是铜的,用久了磨得发亮。
她想起小时候——她够不着门把手,用拳头捶门。咚咚咚。然后门开了,陆屿站在门后,安安静静的。
现在门不开。
她把手收回来,转身回了家。
陆屿的学习计划也稳定了。他在清华的建筑系,课业繁重——制图、设计、理论、历史,每一门都需要大量时间。他每天在制图室待到十一点,回宿舍再看书到十二点。
苏晚知道这些,因为他的短信越来越晚了。
以前他十点回短信。现在十二点。有时候凌晨一点。
苏晚设了手机静音,但每次都会被震动弄醒。她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看一眼——"好"或者"嗯"——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有时候她不睡,等他的短信。等到凌晨一点,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
"今天制图画了六个小时。老师说不合格。重画。"
苏晚回:"那你早点睡。明天再画。"
"嗯。你呢?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背了50个单词。"
"好。睡吧。"
"晚安。"
"晚安。"
苏晚把手机贴在胸口。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她的下巴。
她想起小时候——她敲三下墙,那边回三下。现在墙换成了手机。但意思一样。
我在。你在。晚安。
十一月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苏晚回家。
周嫂在门口叫她:"晚晚,来,有陆屿的东西给你。"
苏晚走过去。周嫂递给她一个包裹——北京的地址,陆屿寄的。
苏晚拆开。里面是一本书——《高中数学精讲》,封面很新。扉页上陆屿写了一行字:
"这本书比课本好。先看例题,再做练习。不会的拍照发我。——陆屿"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银杏叶黄了。很好看。你在江城应该也能看到。"
苏晚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片银杏叶。
金黄色的,干干净净,叶脉清晰。比她项链上的那片银叶子大得多。
她把叶子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周嫂,陆屿他……还好吗?"她问。
"好着呢。上周打电话说制图得了优。"周嫂笑着,"他就是瘦了。打电话回来声音都变了。"
苏晚心里揪了一下。
"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说食堂挺好吃的。清华的食堂,比江城一中的强多了。"
"那就是熬夜太多了。"
"可不是。我跟他说了好多遍了,他不听。"周嫂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犟。说什么都不听。只有你说的话他还听一点。"
苏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银杏叶。
"我跟他说。"她小声说。
那天晚上,苏晚给陆屿打电话。
"书收到了。谢谢。"
"不客气。那本书不错,我高中用的就是这本。"
"你高中用的?这不是新版吗?"
"新版也行。知识点没变。"
"好。我会做的。"
"嗯。"
苏晚顿了一下,然后说:"银杏叶也收到了。"
"……嗯。"
"好看。"
"清华那条路上全是。秋天的时候整条路都是金色的。"
"你拍了照片吗?"
"拍了。发给你。"
手机叮的一声。苏晚点开图片——一条笔直的路,两侧是银杏树,叶子全黄了,地上铺了一层金。路的尽头是教学楼,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好美。"她说。
"你来看的时候就能看到了。"
苏晚的心跳了一下。
"我去看?"
"嗯。等你高考完。"
"那还有三年。"
"三年很快。"
苏晚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划。
"好。三年后我去看。"
"等你。"
又是这两个字。跟中考前他站在校门口拍的那张照片背面的字一样。
"等你"——他说了两次了。
苏晚把手机贴在胸口,笑了一下。
寒冬
十二月,江城入冬了。
高中的冬天比初中难熬得多。早上六点起床的时候天还黑着,冷得不想出被窝。早读的时候教室里冻得手都伸不出来,苏晚戴着半截手套翻书,指尖冻得发红。
冻疮又发了。今年比往年严重——可能是住校的缘故,宿舍没有暖气,窗户漏风。
她给陆屿发了一条短信:"冻疮又发了。"
陆屿回:"擦药了吗?"
"擦了。你去年给的那个牌子。"
"还有没有?"
"快用完了。"
"我再买一管寄给你。"
"不用——"
"地址发我。"
苏晚看着这条短信,叹了口气。她知道争不过他。
她把学校地址发过去了。三天后,一个包裹到了。里面是两管冻疮膏——不是以前那个牌子,是一个新牌子,包装更精致。还有一双毛线手套——灰色的,跟小时候那副一样的颜色。
苏晚拿起手套,翻来覆去地看。不是周嫂织的——是买的。但颜色和款式跟小时候那副几乎一样。
她把手套戴上了。有点大——但比小时候戴的合手。她的手长大了一些,虽然还是小,但至少能撑起手套的大半了。
她给陆屿发短信:"手套收到了。戴上了。"
陆屿回:"暖吗?"
"暖。"
"那就好。"
苏晚戴着手套,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室友李小雨看见了,问:"谁给你寄的?"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男朋友?"
"不是。就是朋友。"
"你脸红了。"
"宿舍太热了。"
李小雨笑着不说了。
考试
一月初,期末考试。
苏晚备考了三周。她按照陆屿的方法——先吃透课本,再做练习。数学那本《精讲》她做了大半,错题全部整理了,每道题都写了错因分析。
物理她找了课代表补课——一个叫陈飞的男生,物理年级前十,讲题很清楚。苏晚每周找他问两次,一次半小时。
英语她每天做两篇阅读、一篇完形。词汇量从2000涨到了2800。
考试那三天,她很平静。不紧张——可能是经历了中考,觉得期末考试不算什么。
成绩出来了。
数学:103分。满分150。比上次进步了31分。
语文:112分。满分150。全班最高。
英语:105分。满分150。进步了20分。
物理:78分。满分100。进步了13分。
化学:85分。满分100。
生物:88分。满分100。
总分全班第9名。年级第52名。
进步了33名。
苏晚看着成绩单,笑了。然后她掏出手机,给陆屿发了一条短信。
"数学103。全班第9。年级52。"
陆屿回:"好。"
然后又来了一条:"继续。"
苏晚笑着把手机收好。
寒假
二月,寒假。
陆屿从北京回来了。
苏晚在巷口等他。这次她没有装作"恰好路过"——她就站在那里,明明白白地等他。
陆屿从出租车上下来——他带的东西太多,坐公交不方便。他穿着黑色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拎着一个大行李箱。
他看见了她。
苏晚站在老槐树底下,穿着白色羽绒服,围着红色围巾。头发比上次长了,垂在肩膀两侧。她长高了一点——一米六出头——但站在他面前还是只到肩膀。
"等了很久?"他问。
"没有。刚到。"
陆屿看了看她的鼻子——冻红了。
"多久?"他追问。
"……半小时。"
陆屿皱了皱眉:"大冷天等半小时?"
"我想早点看到你。"
陆屿看着她。她的脸冻得通红,鼻尖红红的,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变成白雾。但她的眼睛亮亮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苏晚愣了一下。
他的手还是那样——干燥的,温热的,有薄茧的。但比以前更大了,完全包住了她的手。
"手好冰。"他说。
"等你等的。"
"下次别等了。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那我还是要等。打电话跟等不一样。"
陆屿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握着她的手,两个人并排走进了巷子。
那个寒假,两个人在一起待了十天。
这是他们自陆屿去北京后,在一起最久的一次。
日常还是老样子——早上跑步,上午各自学习,下午一起去图书馆,晚上在各自的家里。但每个环节都比以前更珍贵了——因为知道时间有限。
苏晚跟陆屿说了她高中的事——室友、老师、课程。陆屿听着,偶尔问两句。
"你室友叫什么?"
"李小雨、张甜甜、王思琪、刘佳、陈悦。"
"哪个跟你关系最好?"
"李小雨。她是我同桌。"
"她什么样?"
"很活泼。话很多。跟赵小军似的。"
"学习呢?"
"一般。但她英语好。"
陆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苏晚也问了他的大学生活。他说的不多——陆屿向来话少——但苏晚能从细节里拼凑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他的室友都不错。上海那个叫顾承,学建筑的,跟陆屿一个班。广州那个叫林知远,学土木的。山东那个叫赵明阳,学环境工程的。
"顾承是什么样的人?"苏晚问。
"话多。但不讨厌。"
"你跟他关系好?"
"还行。他设计做得好。我制图做得好。我们互补。"
"你终于有朋友了。"苏晚笑了。
"我以前也有朋友。"
"你以前只有我。"
陆屿想了想:"张浩算一个。"
"张浩不算。他借你作业抄。"
"……也是。"
苏晚哈哈笑了。
寒假里有一天,两个人去城南公园散步。
公园跟小时候没什么大变化——湖还是那个湖,亭子还是那个亭子。只是湖边多了一圈木栈道,亭子刷了新漆。
苏晚走在栈道上,陆屿走在她旁边。冬天的公园人少,湖面结了一层薄冰,白色的,像一面磨砂玻璃。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带我来这里骑车?"苏晚问。
"记得。你骑不动了,在门口腿发抖。"
"你说我不用追你,按自己的速度骑。"
"嗯。"
"后来我追上了。"
"嗯。"
苏晚转过身,看着他。
"陆屿。"
"嗯?"
"你说过,'你跟我一起不代表速度要一样。你骑慢一点,我等你。'"
"嗯。我说过。"
"你现在还在等我吗?"
陆屿看着她。冬天的阳光照在湖面上,冰层反射出淡淡的光。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楚,但苏晚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一直在等。"他说。
苏晚的眼眶热了。她低下头,踢了踢栈道上的雪。
"那你还要等多久?"她小声问。
陆屿沉默了。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他说:"等你长大。"
苏晚抬头看他。
"等你高考完。"他补充道,"等你来北京。"
苏晚看着他,心跳得很快。她想说"好",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她只说了一个字:"好。"
两个人沿着栈道走了一圈。没有牵手——这次没有。但两个人走得很近,胳膊偶尔碰在一起。
每次碰到,苏晚的心都会跳一下。
春天
三月,开学了。
陆屿回北京。苏晚回学校。
高一下学期,苏晚的学习进入了正轨。数学稳步提升,物理找到了方法,英语词汇量突破3000。
她每天的日常变成了:上课、做题、背单词、给陆屿发短信。
陆屿的短信越来越少了——不是不想发,是太忙了。清华建筑系的课业压力远超一般专业。制图课的作业动辄就是十几个小时,设计课更夸张——一个方案从概念到成图,要画一整周。
他的短信有时候隔一天才回。苏晚不介意。她知道他在忙。
但她会担心。
担心他吃饭了没有。担心他睡觉了没有。担心他冷不冷。担心他压力大不大。
这些担心她不说——说了他也只会说"没事"。
她把担心写进了日记里。
"3月12日。陆屿今天没回短信。可能在赶制图。他赶制图的时候会忘记吃饭。希望他室友能提醒他。"
"3月15日。陆屿回了短信。说制图得了优。我高兴了整整一天。"
"3月20日。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本《建筑十书》,维特鲁威写的。我看不懂,但翻了两页,想起了陆屿。他应该看过这本书。"
"3月28日。梦到陆屿了。梦到他在槐树巷的巷口等我,跟小时候一样。醒来之后枕头湿了一块。"
四月,学校开了春季运动会。
苏晚报了800米。她从初一开始练跑步,到现在四年了。800米成绩稳定在3分15秒左右——优秀水平。
比赛那天,她站在起跑线上,想起了初一第一次跑800米的场景。那时候她4分12秒,倒数。陆屿在操场旁边看着她,说"调整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现在他不在旁边了。但他的声音还在。
"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她在心里默念。
枪响了。
苏晚跑。第一圈控制在中间位置,第二圈加速。最后两百米冲刺。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3分12秒。第二名。
她弯着腰喘气,想起了高一运动会——陆屿在终点线上递水给她。
现在没有人递水。她自己从地上捡起矿泉水瓶,灌了两口。
水是凉的。风也是凉的。
但她的心是热的。
电话
五月的一个晚上,苏晚给陆屿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陆屿的声音有些哑。
"你在干嘛?"
"画图。"
"几点了?"
"十二点半。"
"你还在画?"
"明天要交。还差一张剖面图。"
苏晚皱了皱眉:"你从几点开始画的?"
"下午三点。"
"九个半小时?"
"中间吃了个饭。"
"吃了什么?"
"食堂。"
"什么菜?"
"……忘了。"
苏晚叹了口气。他连吃了什么都忘了,说明真的太专注了。
"你什么时候能画完?"
"大概两点。"
"那你画完赶紧睡。"
"嗯。"
"明天不要早起。"
"明天没课。可以睡晚一点。"
"好。"
沉默了一下。
"苏晚。"
"嗯?"
"你最近怎么样?"
"我挺好的。月考全班第7。年级38。"
"进步了。"
"嗯。数学考了118。"
"满分150?"
"嗯。"
"不错。继续。"
"知道了。"
又沉默了一下。
"你声音很哑。"苏晚说,"是不是喝水太少了?"
"可能。"
"你去喝水。"
"等一下。画完这张就喝。"
"现在去喝。"
"苏晚——"
"现在去喝。喝完了再画。"
陆屿沉默了两秒。
"好。"他说。
苏晚听见了椅子推动的声音,水龙头拧开的声音,倒水的声音。
"喝了。"他说。
"再喝一杯。"
"……好。"
又是水声。
"了两杯了。"
"好。继续画吧。画完了早点睡。"
"嗯。"
"晚安。"
"晚安。"
苏晚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边。
她翻了个身,看着宿舍的天花板。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白线。
她想起小时候——她敲三下墙,那边回三下。现在墙换成了一千公里的距离。
但回应还在。
三下。
永远是三下。
夏天
七月,暑假。
陆屿回来了。这次他待了半个月——清华暑假长,七月初放,九月初开学。
苏晚高兴坏了。她把攒了一个学期的话全倒了出来——学校的、巷子的、家里的、邻居的。陆屿坐在旁边听,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
苏晚说了半天,忽然停下来。
"你不觉得烦吗?"
"不烦。"
"我都说了一个小时了。"
"你想说就说。我听着。"
苏晚看着他,笑了。
"你变了。"她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爱听人说话。现在你愿意听了。"
"以前只有你说话我爱听。现在也是。"
苏晚的脸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喝水。
那个暑假,两个人几乎天天在一起。
早上跑步——城南一中的操场暑假开放,他们从槐树巷骑过去,跑两圈,再骑回来。跟初中时一样。
上午各自学习——苏晚预习高二的课程,陆屿看建筑专业的书。两个人在苏家客厅的桌前对坐,一人一本书,安安静静。
下午去图书馆——还是城南图书馆,还是那个角落。阅览室里的空调还是嗡嗡响,他们并排坐着,各看各的。
有时候苏晚看书看累了,就趴在桌上,侧头看陆屿。
他的侧脸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个光着脚站在阳台上的小男孩了,也不是那个穿校服在操场上跑步的少年了。他长成了一个大人——下颌线锋利,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紧抿。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纹——皱眉皱出来的。
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样——黑黑的,深深的,看人的时候很专注。看她的时候更专注。
"你又看我了。"陆屿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
苏晚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你呼吸变了。"
"我呼吸怎么了?"
"你看书的时候呼吸很均匀。看我的时候会屏住呼吸。"
苏晚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她把脸埋进书里,不敢抬头。
陆屿的嘴角弯了一下。
八月的一个晚上,两个人在巷子里散步。
夏天的夜晚,巷子里很凉快。老槐树的叶子黑黢黢的,在风中沙沙响。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远处的居民楼亮着灯,像一格格小窗户。
苏晚走在前面,踩着路灯的影子。陆屿走在后面,手插在裤兜里。
"陆屿。"
"嗯?"
"你在北京有没有想我?"
"有。"
"多久想一次?"
"每天。"
苏晚的脚步停了一下。她回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路灯下面,光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的表情很平静——跟小时候一样,那种"我说的是事实"的平静。
"我也是。"她说,"每天。"
陆屿看着她,没有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夏夜的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跟去年一样,楼下邻居家的栀子花又开了。
"苏晚。"
"嗯?"
"你高二了。"
"嗯。"
"高二很重要。课程最难。"
"我知道。"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陆屿看着她。十六岁的苏晚,站在路灯下面,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扎成马尾。她的脸比小时候瘦了,五官更清晰了。眼睛还是那样大,亮亮的,像天上的星星。
"好。"他说。
两个人继续走。走到了巷子尽头,前面是农贸市场——现在改成了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音乐轻柔。
苏晚在广场边的石凳上坐下来,陆屿坐在她旁边。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苏晚问。
"八月二十三号。"
"十五年前的今天,我搬来槐树巷。"
陆屿看了她一眼。
"一九九九年八月二十三号?"他问。
"嗯。我妈说的。搬家那天,你站在阳台上,光着脚,看我。"
"我记得。你嘴上沾着西瓜汁。"
苏晚笑了:"你还记着。"
"你也记着。"
"嗯。我们都记着。"
苏晚抬头看天。夏天的夜空,星星比秋天多。她找到了北极星——陆屿小时候教她认的。
"你说,十五年后我们会在哪里?"她问。
陆屿想了想。
"不知道。但应该在一起。"
苏晚转头看他。
"你怎么确定?"
陆屿看着她。很久。
"因为我不确定的事情,不会开始。确定了的事情,不会结束。"
苏晚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T恤的衣角。
"那你确定什么?"她小声问。
陆屿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不是第一次了——去年秋天在巷子里牵过一次。但这次不同。这次他的手握得更紧了。十指相扣,她的手被他的手掌完全包住。
"确定这个。"他说。
苏晚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他的手大,她的手小。他的手指长,她的手指短。但扣在一起,刚好。
她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没有动。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骨头硬硬的,但靠着很稳。
两个人坐在石凳上,手牵着手,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夏夜的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和远处的虫鸣。
没有说话。
不需要说话。
高二
九月,苏晚高二了。陆屿大三。
高二的课程确实是最难的。数学开始学导数和圆锥曲线,物理开始学电磁学,化学开始学有机化学。每一门都像一座山。
苏晚的数学在稳步提升——高一期末考了118分,高二第一次月考考了121分。但她知道,这还不够。高考数学满分150,她至少要考130以上才有竞争力。
陆屿给她制定了一个学习计划——精确到每天。
"周一至周五:数学2小时,物理1.5小时,英语1小时,其他1小时。周六:数学3小时,物理2小时,英语1.5小时。周日:复习+预习。"
苏晚看着这个计划表,笑了:"你这是把我的高中安排成了清华的节奏。"
"差不多。清华的学生每天学习时间也是这样。"
"你不怕我累垮?"
"你不会。你比你自己想的能扛。"
苏晚把计划表贴在了书桌前。
十月,苏晚收到了陆屿寄来的第二个包裹。
里面是一盒清华大学的书签——银杏叶形状的,金属的,很精致。还有一封信——手写的,陆屿的字,方方正正。
信不长:
"苏晚:
高二了,辛苦了。
附上书签,在图书馆看到的,想到了你。
北京秋天了。银杏叶开始黄了。比去年更好看。我拍了照片,但照片不如实景。你来了就知道。
制图课开始用电脑了。CAD制图。比手画快,但不如手画有感觉。我还是喜欢手画。丁字尺和三角板的声音,像你敲墙的声音——有节奏的,安心的。
你上次说物理电磁学不会。电磁学确实难,但关键是麦克斯韦方程组。你先把四个方程式背下来,理解每一个的物理意义。然后做题。不会的拍照发我。
我最近在设计一个小住宅。老师说设计住宅要考虑使用者的生活习惯。我设计的时候想,如果这个住宅是给你住的,你会需要什么。
你肯定要一个大书架。你的书太多了。
还要一个朝南的阳台。你喜欢晒太阳。
厨房要大一点。你做饭的时候喜欢把所有东西摊开——虽然你做饭不太好。
别打我。
总之,你在好好学习。我在好好想你。
等明年秋天,你来北京看银杏。
陆屿"
苏晚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字迹。第三遍看那句"我在好好想你"。
她把信折好,放进了铁盒子里——跟所有纸条放在一起。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陆屿发了一条短信:
"信收到了。书签很好看。我也想你。"
陆屿回:"好好学习。"
"知道了。"
"电磁学不会的题发我。"
"好。"
"晚安。"
"晚安。"
苏晚笑着把手机收好。她翻开物理课本,翻到麦克斯韦方程组那一页。四个方程式,密密麻麻的符号。
她一个一个抄下来,贴在床头。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四个方程式——陆屿让她背的。
她背了。
十一月
十一月,苏晚的物理第一次及格了——82分。满分100。
她高兴地给陆屿发短信:"物理82!及格了!"
陆屿回:"好。继续。"
苏晚回:"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陆屿回:"好。继续。加油。"
苏晚笑着翻了个白眼。
十一月下旬,苏晚感冒了。
不是大感冒,就是普通的着凉。流鼻涕,咳嗽,低烧。她在学校医务室拿了药,吃了两天没好。第三天发烧到了38度5,头昏脑胀。
室友李小雨帮她请了假,让她在宿舍休息。苏晚躺在床上,裹着被子,浑身发冷。
她给林芝打了电话。林芝说:"要不要妈妈去接你回来?"
"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挂了电话,她犹豫了一下,也给陆屿发了短信。
"发烧了。38度5。"
她不想让他担心。但她更想让他知道。
陆屿秒回:"吃药了吗?"
"吃了。医务室开的。"
"多喝水。"
"嗯。"
"发烧多少度?"
"38度5。"
"如果超过39度,去医院。"
"知道了。"
过了五分钟,手机又响了。
"吃饭了吗?"
"没胃口。"
"不吃饭不行。让你室友帮你带点粥。"
"好。"
又过了三分钟。
"你睡吧。我在。"
苏晚看着这三个字——"我在"。
他在北京。她在江城。隔着一千多公里。但他说"我在"。
她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掉了下来。可能是因为发烧身体弱,可能是因为想家,可能是因为想他。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她烧到了39度1。室友李小雨陪她去了医院,打了点滴。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她拿起手机看——陆屿发了五条短信。
"怎么样了?"
"还在发烧吗?"
"你睡了没有?"
"苏晚?"
"如果你不方便回,没关系。好好休息。"
时间从下午六点排到十点半。每一条间隔大约一小时。
苏晚看着这五条短信,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回了一条:"对不起。去医院打点滴了。现在回来了。烧退了。"
陆屿秒回——他一直没睡。
"好。早点休息。"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苏晚盯着这两个字——"等你"。
他说了很多次了。
"你以后不要等我了。你早点睡。"她回。
"习惯了。"
苏晚把手机握在手里,想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陆屿。谢谢你在。"
陆屿回:"不用谢。一直都在。"
跨年
二〇一四年最后一天。
苏晚在学校——元旦只放一天假,不回家。陆屿在北京——期末考试周,更回不来。
两个人在电话里跨年。
"你在干嘛?"苏晚问。
"画图。期末作业。"
"大年三十画图?"
"不是大年三十。是元旦。"
"一样。过节画图,你不觉得亏吗?"
"不亏。画完就能回家了。"
苏晚笑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月十五号。考完最后一门就走。"
"我去火车站接你。"
"不用。我自己——"
"我去接你。"
陆屿沉默了一下。"好。"
"你今年有什么新年愿望?"苏晚问。
"期末考好。"
"还有呢?"
"你健健康康的。"
苏晚的心暖了一下。"你也是。"
"还有——"陆屿顿了一下。
"什么?"
"明年秋天,你来看银杏。"
苏晚笑了:"好。我一定去。"
"等你来。"
"你别老等我了。你主动一点。"
"怎么主动?"
"你来看我啊。"
陆屿沉默了两秒。
"好。暑假我回去看你。"
苏晚高兴了:"真的?"
"嗯。"
"那说定了。"
"说定了。"
远处的广播在放新年的倒计时。十、九、八、七——
"陆屿。"
"嗯?"
"新年快乐。"
三、二、一——
"新年快乐。"
苏晚把手机贴在胸口,听着电话那头他均匀的呼吸声。
"你不挂电话?"她问。
"你先挂。"
"你先挂。"
"你先。"
"我不挂。"
"那我挂着。"
两个人都没有挂电话。听筒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鞭炮声。
苏晚闭上眼睛。她想象他坐在清华宿舍的书桌前,手机贴在耳边,窗外的北京夜空有烟花在绽放。
"陆屿。"
"嗯?"
"你说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五年。"
"你还能记多少年?"
"都记。"
苏晚笑了。她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
"你怎么哭了?"陆屿问。
"没哭。眼睛进沙子了。"
"你在宿舍里哪来的沙子。"
"……风吹进来的。"
陆屿没有拆穿她。
"睡吧。"他说。
"嗯。晚安。"
"晚安。"
电话挂了。
苏晚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
窗外有烟花的声音。她闭上眼睛。
新的一年了。
她在江城。他在北京。
但她的心,跟他在一起。
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