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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送别 二〇一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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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二年九月·秋
陆屿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九月的江城还是热的,但早上有了一丝凉意。槐树巷的梧桐叶刚开始变黄,尖儿上泛着一点金,像被人拿画笔随手点了几下。
苏晚六点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了很久隔壁的动静。
六点十分,隔壁响了——是陆屿在收拾东西。拉链声、脚步声、水龙头的声音。他起床比平时早,因为要赶七点半的公交车。从槐树巷到城北江城一中,坐公交要一个半小时。如果堵车,两个小时。
苏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从昨天晚上就开始难受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难受,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疼,像有人用手指按着她的心口,不重,但一直按着。
她知道陆屿要走。她知道这一走就是一周才能见一次。她知道这是好事——市重点,多少人求之不得。
但她还是难受。
六点半,她起床了。洗了脸,刷了牙,换了校服。林芝在厨房做早饭,煮了面条,打了两个鸡蛋。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林芝问。
"睡不着。"
林芝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她知道女儿为什么睡不着。
"吃面吧。吃了去上学。"
苏晚坐下来,挑了两根面条,没胃口。
"妈。"
"嗯?"
"陆屿今天走。"
"我知道。周嫂昨天跟我说了。她让陆屿中午走,下午到学校报到。"
"我……能去送他吗?"
"你要上学。"
"我中午回来——"
"苏晚。"林芝放下锅铲,转过身来看着她,"陆屿去上学,不是去不回来了。他每周都回来。你周末还能见到他。"
苏晚低下头,拿筷子搅着面条。
"我知道。"她小声说。
但她还是难受。
七点,苏晚背着书包出门。她没有去敲隔壁的门。
她站在楼道里,看着隔壁的门。门关着,里面有声响——周嫂在叮嘱陆屿带东西,陆国强在旁边插嘴。
"被子带了吗?"
"带了。"
"毛巾带了两条吧?"
"带了。"
"牛奶带了吗?够喝一周吗?"
"够了妈。"
"到了打电话。"
"好。"
苏晚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鼻子酸了。她转身下了楼。
到了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十七号楼的二楼,两扇窗户——一扇是她家的,一扇是陆屿的。陆屿的窗帘拉开了半边,能看到里面堆着的行李。
她转身走了。
那天的课,苏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语文课上,方老师讲《春》,朱自清的散文。苏晚翻到课文,看着那些字——"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整页纸都是涂改的痕迹。
沈念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晚没去食堂。她坐在教室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想给陆屿写点什么。
她想写"一路顺风",觉得太客套了。想写"我会想你的",太肉麻了。想写"等你回来",太短了。
她咬着笔帽想了半天,最后写了一段话:
"陆屿:
你走的时候我没去送你。不是不想去,是怕去了会哭。
你说过让我等你。我记着。
你在那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熬太晚。你瘦了好多,我不在你旁边,你自己注意。
我数学这学期目标95。语文继续保持。英语在背单词,每天30个。
巷子里的梧桐叶开始黄了。老槐树还好好的,夏天的时候开了好多花,我妈做了槐花饼,给你留了两个,冻在冰箱里。你回来的时候热一下就能吃。
我下周六等你回来。
苏晚"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书包里。
下午放学的时候,她骑车经过巷口,看见周嫂站在楼下,手里拿着手机,眼眶红红的。
苏晚停下来:"周嫂,怎么了?"
"陆屿到了。打电话来了。说寝室挺好的,室友也不错。"周嫂擦了擦眼角,"我就是……想他了。"
苏晚的心揪了一下。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说周六下午回来,周日下午走。"
"那我周六等他。"
周嫂看着苏晚,笑了笑:"晚晚,你跟陆屿在一起的时间比我跟他还长。"
苏晚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去写作业吧。"周嫂说。
苏晚上了楼,回家。经过隔壁的时候,门开着。她看了一眼——陆屿的房间,床铺整理得干干净净,书桌上空了,只留了一盏台灯。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然后她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隔壁没有声音了。
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敲墙。手抬起来了,悬在半空。
她在心里敲了三下。
没有人回。
第一周
没有陆屿的第一周,比苏晚想象的难熬得多。
早上出门,没有人一起骑车。到了学校,没有人来三班门口看她。中午吃饭,对面空了一个位置。下午放学,没有人跟她并排骑行在城南大道上。晚上写作业,遇到不会的数学题,拿起笔想写纸条,写到一半想起来——纸条没地方塞了。
她的日常突然缺了一块。那块缺口的形状,是陆屿。
她开始给陆屿发短信。
那时候智能手机还不普及,苏晚用的是林芝淘汰下来的旧手机——诺基亚,按键的。陆屿有一个更旧的手机,是陆国强不用了的。两个人都没有QQ,也没有微信——那时候微信刚出来,中学生不怎么用。
短信一条一毛钱。苏晚一个月话费十块,能发一百条。
她一天发三四条。
周一:"今天语文课上念了我的作文。方老师说'真情实感'。我写的是巷子里的秋天。"
周二:"数学小测验88分。错了两道计算题。粗心了。"
周三:"沈念今天带了杏仁饼干,好好吃。给你留了两块,周六给你。"
周四:"你那边冷不冷?北边比南边冷吧。记得加衣服。"
周五:"明天你回来了。我在巷口等你。"
陆屿的回复不多。他的手机只有晚上能看——学校不让带手机上课。
周一回:"作文好。"
周二回:"88不错。计算题注意小数点。"
周三回:"好。"
周四回:"不冷。"
周五回:"好。"
每条都是两三个字。但苏晚把每条都存了,舍不得删。
周六。
苏晚从早上就开始等。
她写完了作业,把房间收拾了一遍,又把给陆晚留的杏仁饼干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盘子里。然后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但她什么都看不进去。
十点,她走到巷口看了一眼。没有。
十一点,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十二点,吃了午饭。林芝做了红烧排骨——苏晚说陆屿爱吃。
一点,她又去巷口了。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巷子东头的方向。
一点十五分,她看见了一个骑自行车的身影。
陆屿穿着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背着黑色双肩包,骑着他那辆永久牌自行车,从巷口拐进来。
他瘦了。苏晚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的脸更窄了,下巴更尖了,锁骨在领口下面清晰可见。但个子又高了——一个暑假又蹿了几厘米,现在至少一米七五。
他看见了她。
苏晚站在槐树底下,穿着鹅黄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秋天的阳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陆屿骑到她面前,停了。
"等你了?"他问。
"没有。我出来散步。"
"散了一上午?"
苏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周嫂跟我说的。说你九点就开始在巷口转了。"
苏晚的脸一下子红了。
陆屿的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上楼。"他说。
苏晚跟在他后面上了楼。到了二楼,陆屿打开自家门,把书包放进去。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瘦了。"她说。
"学校食堂不好吃。"
"不好吃也要吃。"
"我知道。"
"你妈做了红烧排骨,在你家桌上。我妈也做了,在你家桌上——不对,在我家桌上。你先吃你妈的。"
陆屿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安排得挺清楚。"
"当然。我等了一个星期。"
苏晚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句话好像不只是说吃饭的事。
陆屿也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换鞋进屋。
"我先洗个澡。坐了一路车,一身汗。"
"好。我——我在隔壁。你洗完了叫我。"
"嗯。"
苏晚回了自家。她站在自己房间里,听着隔壁的水声。心跳还是很快。
她拿出手机,给沈念发了条短信:"他回来了。"
沈念秒回:"你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苏晚盯着手机屏幕,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嗯。"
周末
那个下午,两个人坐在苏家客厅里。
苏晚写作业,陆屿看书——他从学校图书馆借的,一本关于建筑设计的入门书。两个人各占桌子一头,安安静静的。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铺了一地。苏晚写了一会儿,抬头看陆屿。他低头看书,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他的侧脸比以前更瘦了,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但嘴唇还是那样,微微抿着。
苏晚忽然觉得,他不在的这一周,好像过了很久。
"你那边怎么样?"她问。
"还好。"
"室友呢?"
"三个。一个本地的一个外地的。都还行。"
"你跟他们说话吗?"
"说。不多。"
"你跟谁说话多?"
陆屿看了她一眼:"你。"
苏晚的脸红了。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边数学难吗?"
"难。比初中难多了。但我还行。"
"英语呢?"
"英语也难。老师全英文授课,刚开始有点跟不上。"
"你?"苏晚惊讶了,"你英语不是很好吗?"
"初中英语和高中英语不一样。词汇量差很多。我在背单词。"
"一天背多少?"
"五十个。"
"我也是!我一天三十个,你五十个?"
"高中要求高。"
苏晚看着他,心里有点焦虑。他在进步,她也要进步。不然距离会越来越远。
"你把你的单词表发给我。"她说。
"干什么?"
"我也背。你背什么我背什么。"
陆屿看了她一会儿。
"好。"他说。
那天傍晚,两个人在巷子里散步。
秋天的傍晚,天暗得早了。六点的巷子已经暮色苍茫,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在风中簌簌地落。
苏晚走在前面,踩着地上的落叶。叶子在脚下嘎吱嘎吱响。
"你听。"她说,"叶子的声音。"
陆屿也踩了一脚:"嗯。"
"你不觉得好听吗?"
"还行。"
"你什么都不觉得好听。"
"你说话好听。"
苏晚的脚步停了。
她回过头,看着陆屿。他站在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裤兜里,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但苏晚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你——你说什么?"她结巴了。
陆屿看着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走了。回去吃饭。"他绕过她,往前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心跳砰砰砰的。她用手捂了捂脸——烫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跟上去。
两个人并排走在巷子里,谁都没说话。但沉默里有一种东西在流动,像秋天的晚风,轻柔的,凉凉的,但带着一丝暖意。
周日下午,陆屿要走了。
苏晚这次去送了。她站在巷口,看着陆屿背着包,推着自行车。
"到了发短信。"她说。
"嗯。"
"好好吃饭。"
"嗯。"
"不要熬太晚。"
"知道了。"
"单词表发给我。"
"好。"
苏晚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陆屿骑上了车,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看着她。
"苏晚。"
"嗯?"
"好好学。明年九月。"
苏晚用力点头:"明年九月。"
陆屿看了她两秒,转身,蹬车走了。
苏晚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在巷子拐角处消失了。
她站了很久。
直到林芝在楼上喊她:"晚晚!回来!作业没写完!"
她回过神来,擦了擦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转身上了楼。
适应
没有陆屿的日子,苏晚慢慢在适应。
她建立了新的日常:早上六点半起床,六点五十出门,骑车去学校。七点十分到校,早读。上午四节课,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三节课,一节自习。五点半放学,骑车回家。晚上写作业,背单词,复习。十点半睡觉。
周六,陆屿回来。她等他。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一起在巷子里散步。周日下午,他走。她送他。
这个节奏持续了整个秋天。
苏晚的成绩在稳步提升。期中考试,她数学考了93分,语文92分,英语88分。总分全班第6名。
她给陆屿发短信:"期中93。"
陆屿回:"好。继续。"
她回:"你呢?"
陆屿回:"年级第15。"
年级第15。市重点的年级第15,含金量比初中高多了。但苏晚知道,陆屿不会满意——他的目标是年级前十。
"加油。"她回。
"嗯。你也是。"
十一月的一个周六,陆屿回来的时候,苏晚发现他手上多了一个伤口。
在他的右手手背上,从虎口到腕骨,一道长长的红痕。结了痂,但还没好。
苏晚一眼就看到了。她放下筷子,抓过他的手:"怎么回事?"
陆屿缩了一下手:"没事。做模型划的。"
"做什么模型?"
"建筑模型。用美工刀裁KT板的时候划到手了。"
"你不会小心一点吗?"苏晚皱着眉看他手上的伤口,"这么大一道口子,你都不包一下?"
"包了。医务室贴了创可贴。"
"创可贴能管什么用?这么长的伤口要消毒包扎。"
"已经结痂了。没事。"
苏晚瞪了他一眼,起身去拿家里的医药箱。她用碘伏棉球擦了擦他的伤口边缘,然后贴了一块大号的创可贴,用纱布缠了两圈。
她的动作不太熟练,但很认真。绑纱布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皮肤干燥,骨头硬,手背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她忽然意识到,他的手已经不是小时候的手了。不再是那个小小的、白净的手。是一双大人的手——修长的、有力的、有薄茧的。
她的耳朵热了一下。
"好了。"她松开他的手,"下次做模型戴手套。"
"嗯。"
"你什么都'嗯'。"
"因为我听到了。"
"听到了和做到了不一样。"
陆屿看了看手上的纱布,又看了看她。
"好。下次戴手套。"他说。
苏晚这才满意了。
电话
十二月开始,陆屿回来的次数从每周一次变成了两周一次。
不是他不想回来,而是学业太重了。高一的课业比初三还紧张——尤其是市重点,进度快,难度大。陆屿每两周才能腾出一个周末回家。
苏晚理解。但她不习惯。
她开始给陆屿打电话。
诺基亚的通话费比短信贵,但苏晚舍不得发短信——短信太短了,她想听他的声音。
她每天晚上九点打。那时候陆屿上完晚自习,回到寝室。
第一次打电话的时候,苏晚紧张得不知道说什么。她拿着手机,听着那边的嘟嘟声,心里排练了好几句话。
"喂?"陆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面对面听到的低一些,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感。
"喂。是我。"
"嗯。"
"你在干嘛?"
"刚洗完澡。在床上。"
"哦。"
沉默。
"你呢?"陆屿问。
"我在房间。刚写完作业。"
"嗯。"
又沉默了。
苏晚攥着手机,心跳加速。她想说好多话——想说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想问他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想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想问他想不想她。
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晚。"
"嗯?"
"信号不太好。你那边下雨了?"
"嗯。下小雨。"
"注意保暖。"
"你也是。"
又沉默了。
"那……我挂了?"苏晚说。
"好。"
"晚安。"
"晚安。"
苏晚挂了电话,把手机贴在胸口。心跳还是很快。
通话时间:一分二十三秒。
她说了什么?什么都没说。就是"嗯""哦""晚安"。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但后来电话越打越长了。
第一周,每次一两分钟。第二周,三五分钟。第三周,十分钟。到了十二月月底,两个人能聊半小时。
聊的内容也很杂——作业、考试、同学、老师、天气、吃了什么、巷子里发生了什么事。
有一次苏晚说到班上的一件事——张磊上课睡觉被方老师抓了,罚站了一节课。
陆屿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苏晚愣住了。
"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听到了!"
"嗯。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吧?你明明笑了。"
"好。我笑了。"
苏晚高兴了好半天。陆屿在电话里笑——这比当面笑更难得。
"你以后多笑。"她说。
"不一定。"
"为什么?"
"笑太多了就不值钱了。"
苏晚噗嗤笑了出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不知道。"
苏晚笑着,忽然觉得心里很暖。虽然隔着二十公里,但电话里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低低的,稳稳的,像冬天的炉火。
"陆屿。"
"嗯?"
"我想你了。"
说完这句话,苏晚自己都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来了。可能是夜晚让人脆弱,可能是电话比面对面更容易说出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一秒。两秒。三秒。
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也是。"
陆屿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被电流声淹没。但苏晚听见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了出来。
不是难过。是那种——被回应了——的安心感。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声音有点哑。
"下周六。"
"我去巷口等你。"
"好。"
"晚安。"
"晚安。"
通话时间:二十七分四十一秒。
苏晚挂了电话,擦了擦眼泪。然后她笑了。
她敲了三下墙——虽然隔壁没有人。但她还是敲了。
三下。
然后在心里,她听到了三下回应。
跨年
二〇一二年的最后一天,十二月三十一号。
陆屿回来了。这次他请了假,多待了一天。
两家在一起吃了跨年饭——跟往年一样,苏家出菜,陆家出饺子。大人们喝酒聊天,陆思雨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苏晚和陆屿坐在窗台上看烟花。
今年的烟花比去年多。巷子里好几户人家在放,红的绿的金的,此起彼伏。老槐树的枝干在烟花的火光中忽明忽暗。
苏晚穿了一件白色羽绒服,头发散着——今天没扎马尾。陆屿穿了他惯常的深色外套,围了一条灰色围巾——周嫂织的。
两个人并排坐在窗台上,肩膀挨着肩膀。窗开着一条缝,冷风挤进来,带着火药的硫磺味。
"你今年高兴吗?"苏晚问。
"高兴。"
"为什么?"
"回来了。"
苏晚看了他一眼。他说"回来了"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看窗外,不是看烟花,是看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今年有什么收获?"她问,转移话题。
"认识了新同学。学了很多新东西。适应了高中。"
"有什么遗憾?"
"回来太少。"
苏晚沉默了一下。
"你明年能多回来吗?"
"尽量。"
"你每次都说尽量。"
"因为我不能保证。"
苏晚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烟花的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幅流动的画。
"那我去看你。"她说。
陆屿转过头看她:"你来城北?"
"嗯。我坐公交。一个半小时。"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我又不是小孩了。"
"你十四岁。"
"十四岁怎么了?我从小就会骑车去城南公园,五公里。"
"那是城南,你熟悉。城北你不熟。"
"那我去的时候你到车站接我。"
陆屿看了她一会儿。
"好。"他说,"但你到了先打电话。不要一个人乱走。"
"知道了知道了。"
远处的烟花又炸了一朵,金色的火星散落下来。苏晚伸手去接——当然接不到。
"你接不到的。"陆屿说。
"我知道。就是做一下。"
"为什么?"
"好看的东西,总想抓住一下。"
陆屿看了看她。
"有些好看的东西不用抓。"他说,"它自己会一直在。"
苏晚转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烟花的火光映在彼此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然后两个人同时移开了目光。
"新年快乐。"苏晚说。
"新年快乐。"陆屿说。
二〇一三年
新年过后,苏晚进入了初二下学期——她明年要中考了。
她开始拼命学习。
每天晚上写完作业,再做一套数学卷子。英语单词从每天三十个加到五十个。语文阅读理解每天做两篇。周末去图书馆自习——陆屿不在,她一个人去。
沈念有时候陪她去。两个人在阅览室里各看各的,偶尔交流一下。
"你最近好拼。"沈念说。
"我要考市重点。"
"你之前不是说不一定吗?"
"我决定了。陆屿在那里。"
沈念推了推眼镜,看了她一眼:"你就直说吧,你考市重点是为了陆屿。"
"不全是。也为了我自己。"
"那你为什么不考城东的一中?一中也不错,离你家还近。"
苏晚想了想:"因为……市重点更好。"
"因为陆屿在那里。"
苏晚不说话了。
沈念笑了笑:"我没说不好。为一个人努力,挺好的。"
苏晚低下头,嘴角翘了翘。
三月的某个周末,苏晚第一次坐公交去城北看陆屿。
她早上七点出门,在巷口的公交站等车。林芝给她装了一袋水果和零食,叮嘱她注意安全。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一个半小时。苏晚晕车,到了城北汽车站的时候脸色发白。她在站台上的长椅上坐了五分钟,缓过来了,才给陆屿发短信。
"到了。"
两分钟后,陆屿出现在了站台。
他穿着校服——白底蓝条,跟初中一样,但高中校服的款式不一样,更简洁。他比上次回来又高了一点,一米七八左右。瘦,但肩膀宽了。
他走到她面前,看了看她的脸色。
"晕车了?"
"有一点。没事。"
"你早饭吃了吗?"
"吃了。半碗粥。"
"半碗?"陆屿皱了皱眉,"走,先去食堂吃饭。"
"你们学校食堂能让外人进?"
"我借了同学的饭卡。"
苏晚看着他,笑了:"你准备得挺充分。"
"你说了要来,我当然要准备。"
苏晚跟着他走进了江城一中。学校比城南一中大很多——教学楼是新建的,六层,外墙贴了浅灰色的瓷砖。操场是标准的四百米跑道,旁边还有篮球场和网球场。校园里种了很多银杏树,叶子刚发新芽,嫩绿的。
"你们学校好大。"苏晚四处看。
"习惯了就好。"
"你们教室在哪?"
"三楼。从左边数第三个窗户。"
苏晚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我以后路过的时候,会看那个窗户。"她说。
陆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食堂的早餐还供应——包子、粥、鸡蛋、豆浆。陆屿打了两个肉包、一碗粥、一个鸡蛋、一杯豆浆。他把肉包和粥推给苏晚,自己拿了鸡蛋和豆浆。
"你吃这么少?"苏晚看着他。
"我吃过了。"
"你骗人。你几点吃的?"
"六点。"
"那现在都九点了,你又饿了。"
"不饿。"
苏晚把一个肉包推回去:"一人一个。"
陆屿看了看她,把肉包接了过来。
两个人在食堂里吃早饭。周围有其他高中生,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一个外校的女生坐在食堂里,确实显眼。
苏晚咬了一口包子,忽然笑了。
"怎么了?"陆屿问。
"我在想,如果我们以后在同一个学校上学,就可以每天一起吃饭了。"
陆屿看了她一眼。
"明年九月。"他说。
"明年九月。"苏晚点头。
吃完早饭,陆屿带她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图书馆、实验楼、体育馆、宿舍楼。苏晚看得眼花缭乱——市重点的条件比城南一中好太多了。
走到操场的时候,苏晚忽然说:"你每天在这里跑步?"
"嗯。晚自习之后,跑两圈。"
"你一个人?"
"有时候有室友一起。大多时候一个人。"
苏晚站在跑道上,看着空旷的操场。风吹过来,带着草地的清新味道。
"我跟你跑两圈?"她问。
"你行吗?刚晕完车。"
"我试试。"
两个人在跑道上慢跑。跟以前一样——苏晚在里道,陆屿在外道。步频慢慢同步了,左、右、左、右。
但苏晚发现,陆屿的步幅比以前更大了。她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慢跑。
"你跑太快了。"她喘着气说。
"这已经是最慢了。"
"你腿太长了。"
陆屿看了看她,慢了下来。慢到几乎在走。
苏晚跟上来,跟他并排走。
"你不用迁就我。"她说。
"我没有迁就。我在陪你走。"
苏晚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个事实。
她低下头,嘴角翘了翘。
两个人在跑道上走了一圈。不跑,就是走。肩并肩,步调一致。
下午,陆屿送苏晚去公交站。
等车的时候,苏晚说:"你们学校真好。我更想考了。"
"那就考。"
"我会的。"
"你的成绩够吗?"
"期中全班第6。年级排名大概60多。"
"市重点招200人。你年级前30才稳。"
"我知道。差30名。我还有一年。"
"一年够了。你进步很快。"
"真的?"
"真的。你初一到初二,从全班第19到第6。一年进步13名。再一年,够了。"
苏晚看着她。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安慰,是分析。他在帮她算,帮她规划。
"那我数学要上95。"她说。
"嗯。"
"英语要上90。"
"嗯。"
"语文保持90以上。"
"嗯。"
"副科不能拖后腿。"
"嗯。"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你可以。"
苏晚笑了。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在窗边找了个座位。陆屿站在站台上,看着她。
车门关了。苏晚隔着玻璃冲他挥手。陆屿没有挥手——他从来不挥手——但他站在那里,目送着公交车开走。
苏晚转过头,看着站台越来越远。陆屿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
她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我到了会告诉你。你回去吧。"
两分钟后,手机响了。
"好。路上小心。"
苏晚把手机贴在胸口,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公交车晃晃悠悠的,她在摇摇晃晃中睡着了。
夏天
二〇一三年六月。苏晚初三了。中考倒计时一年。
陆屿高考还有两年——他高一下学期期末考试,年级第11名。比入学时的第15名进步了4名。
这个暑假,两个人只在一起待了两周。陆屿参加了学校的暑期培优班,七月底才回来。苏晚整个暑假都在补习——她报了数学和英语的强化班,每天上午上课,下午自习。
八月,陆屿回来的那两周,两个人几乎天天泡在一起。
早上一起去操场跑步——这个习惯从初一开始,已经持续了三年。苏晚的八百米成绩提高到了3分22秒,接近优秀了。陆屿的1500米跑进了4分40秒。
上午各自写作业。下午一起去图书馆——城南图书馆还是老样子,阅览室里的空调嗡嗡响,他们并排坐在角落的位置。
有时候两个人一整个下午都不说话,各看各的书。但那种安静是舒服的——不是无话可说的沉默,是不需要说话也能感受到彼此存在的默契。
苏晚有时候看书看累了,就趴在桌上,侧头看陆屿。他看书的姿势跟小时候一样——背挺得直直的,书平放在桌上,左手按着书页,右手拿笔做笔记。偶尔翻一页,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很轻很轻。
她看他的侧脸——从额头到下巴的线条,像一幅工笔画。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鼻梁挺直,嘴唇微抿,下颌线利落。
她觉得他好看。
不是那种张扬的、让人一眼惊艳的好看,是安安静静的、需要靠近才能发现的好看。像一杯白开水,看着平淡无奇,但喝下去解渴。
"你又看我了。"陆屿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
苏晚吓了一跳,赶紧坐直了:"我没有。"
"你看了三次了。"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抬头。"
"你翻书的声音停了。"
苏晚脸红了。她低头盯着自己的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陆屿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暑假的某个晚上,两个人坐在苏家阳台上看星星。
城南的光污染不严重,夏天的夜空能看到不少星星。苏晚仰头看,脖子都酸了。
"你说,星星为什么会闪?"她问。
"大气折射。星光穿过大气层的时候,被气流扰动,所以看起来一闪一闪的。"
"你就不能说点浪漫的吗?"
"这是科学。"
"我知道是科学。但你能不能偶尔不科学?"
陆屿想了想:"那……星星在眨眼睛。"
苏晚噗嗤笑了:"你这个更不浪漫了。星星眨眼睛,听起来像哄小孩。"
"你小时候就喜欢听这种。"
"我小时候还相信你说的一切呢。"
"现在不信了?"
苏晚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脸有一种冷白色的光泽,像一座雕塑。
"现在也信。"她说。
陆屿转过头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夏夜的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楼下邻居家的栀子花开了。
"陆屿。"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跟小时候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也不知道。就是……不一样了。以前我们在一起,什么都不想。现在在一起,会想很多。"
陆屿没有说话。
"你会想吗?"苏晚追问。
"会。"
"想什么?"
陆屿沉默了很长时间。苏晚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说:"想你会不会一直在我旁边。"
苏晚的心停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会的。"她终于说出声来。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会的。"她又重复了一遍。
陆屿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天上的星星——不,比星星还亮。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是真的笑了。
苏晚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明显。
她的心跳如擂鼓。
秋天
九月。苏晚正式进入初三。中考倒计时300天。
陆屿高二了。他的课业更重了——文理分科,他选了理科。物理、化学、生物三门主课,加上数学和英语,每一门都像一座山。
两个人见面的频率进一步降低。陆屿一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候一个月都回不来。
苏晚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了学习。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到校早读。上午四节课,中午在食堂吃饭——一个人。下午四节课,最后一节自习。五点半放学,骑车去补习班——数学和英语交替上。补习班八点下课,骑车回家。九点到十一点写作业。十一点关灯。
日复一日。
她的成绩在稳步提升。初三第一次月考,数学94分,语文93分,英语89分。总分全班第4名,年级第38名。
离市重点的录取线——年级前30——还差8名。
她给陆屿发短信:"月考全班第4。年级38。还差8名。"
陆屿回:"够了。还有10个月。你进步的速度比你想的快。"
苏晚看着这条短信,攥了攥手机。
她可以。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陆屿破例回来了——他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8,进了前十,周嫂高兴得让他回家休息两天。
苏晚听说他回来,放下笔就跑了出去。
她在巷口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穿了一件黑色风衣——新买的,里面是灰色高领毛衣。个子又高了,至少一米八。整个人看起来成熟了好几岁——不像高中生,像大学生。
"你穿风衣了。"苏晚说。
"冷了。"
"你以前不穿风衣的。"
"以前没这么高。"
苏晚看着他。他低头看她——现在她只到他肩膀了。一米六对一米八,差距悬殊。
"你又长高了。"她说。
"可能不长了。"
"你不长了我就更追不上了。"
"追什么?"
"追你的身高啊。我跟你走在一起,像你的——"她顿了一下,没说出来。
像他的什么?妹妹?女朋友?
她不敢想。
陆屿看了她一眼,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
"走吧。回家。"他说。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巷子里散步。
秋天的槐树巷,满地落叶。老槐树的叶子全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巷子里飘着桂花香——棉纺厂门口的两棵桂花树今年开得格外好。
苏晚弯腰捡了一枝桂花——三朵,金黄色的,挤在一起。
"给你。"她把花递给陆屿。
陆屿接过来,看了看。
"你还记得小时候捡桂花的事吗?"苏晚问。
"记得。"
"你那时候也接了。"
"嗯。"
"你后来把花放哪儿了?"
陆屿没有回答。他把花放进了口袋里。
苏晚看着他口袋里露出的桂花枝,笑了。
"你是不是还留着那些东西?"她忽然问。
陆屿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东西?"
"你知道的。"苏晚看着他,"那本书。"
两个人在巷子里站定了。秋风把落叶吹过来,在他们脚边打了个旋。
陆屿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苏晚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是他紧张的表现。
"你看到了?"他问。
"上次在你房间。你坐在窗台上翻书的时候,我看见了。画和桂花。"
陆屿沉默了几秒。
"嗯。"他说。
"你留了那么久?"
"嗯。"
"为什么?"
陆屿看着她。秋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缕,搭在脸上。他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到她耳后。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两个人都没意识到——不对,苏晚意识到了。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因为是你。"他说。
三个字。轻得像秋天的风。
但苏晚觉得,这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她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她忍住了。
"我也留了。"她说。
"留了什么?"
"所有的纸条。你写给我的每一张纸条。放在一个铁盒子里。"
陆屿看着她。
"还有那副手套。"苏晚继续说,"你小时候给我的那副灰色手套。我一直留着。虽然戴不上了。"
"还有桃花书签。你从博物馆买给我的那个。"
"还有……"她想了想,"所有你给我的东西。我都留着。"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炒菜,锅铲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近处只有风声和落叶声。
陆屿看着她,很久很久。
"苏晚。"他叫她的名字。
"嗯?"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
不是小时候那种——两个小孩牵手走路。是十指相扣的那种。他的手大,包着她的手。干燥的,温热的。
苏晚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疯狂地跳了起来。
她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看着前方的路。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到耳根,红透了。
两个人牵着手,在巷子里走了一段路。
没有说话。不需要说话。
秋风把桂花香吹过来。落叶在脚下沙沙响。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很长。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牵手。
十五岁的苏晚,和十六岁的陆屿。
在认识十三年之后。
在槐树巷的秋天里。
冬天
那次牵手之后,两个人谁都没有提。
不是假装没发生,是不知道该怎么提。
苏晚想了很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陆屿牵她的手,是什么意思?是喜欢她吗?还是只是……一时冲动?
她不敢问。怕问了,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更怕问了,连现在的关系都保不住。
她还是每天给陆屿发短信。陆屿也照常回。两个人之间似乎什么都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变化在于,苏晚开始更在意自己的外表了。
她开始用林芝的润肤露——以前她什么都不擦。开始每天早上多花五分钟扎头发——以前随便一绑就出门。开始注意自己穿什么——以前穿什么都无所谓,现在要对着镜子换两套。
林芝看在眼里,有一次忍不住说:"晚晚,你最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苏晚正在镜子前试一件新毛衣——白色的,领口有一圈蕾丝边。她听了这话,手一抖。
"没有。"
"没有你照什么镜子?以前你连梳子都懒得用。"
"我……我长大了。注意形象不行吗?"
林芝看着她,笑了笑,没再追问。
十二月,期末考试前。
苏晚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她每天学到十一点半,早上六点起。睡眠不足,黑眼圈都出来了。
林芝心疼她:"你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没事。我能撑住。"
"你撑不住怎么办?"
"不会的。"
苏晚知道自己能撑住。因为她有一个目标——明年九月,跟陆屿在同一个学校。
这个目标像一团火,在她心里烧着。不管多累多苦,只要想到那个画面——她走进江城一中的校门,陆屿在门口等她——她就能再撑一天。
陆屿也在鼓励她。他每天晚上给她发一条短信,内容很简单:
"今天背了50个单词。你呢?"
"今天做了三套数学卷。你呢?"
"今天跑了5公里。你呢?"
不是嘘寒问暖,是用自己的行动带动她。他做什么,她也做什么。像两个并排跑的人,互相配速。
苏晚每次看到他的短信,就觉得力气又回来了一些。
二〇一四年的元旦,陆屿没有回来——学校组织了元旦晚会,他要参加。
苏晚一个人在家跨年。林芝和苏建国去了邻居家的聚会,陆思雨被周嫂带去走亲戚了。巷子里很热闹,只有苏晚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她给陆屿打电话。
"喂?"陆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嘈杂——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
"你在干嘛?"
"在教室。元旦晚会。"
"热闹吗?"
"还行。"
"你怎么不去唱歌?"
"我不唱歌。"
"我知道。你从来不唱。"苏晚笑了笑,"你唱给我听过吗?好像没有。"
"小时候唱过。"
"什么时候?"
"你三岁的时候。你哭,我唱歌给你听。"
苏晚愣了一下:"真的?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你那时候太小了。"
"你唱的什么歌?"
陆屿沉默了一下:"不记得了。可能是《小星星》。"
"你给我唱一句?"
"不唱。"
"为什么?"
"人太多了。"
苏晚笑了。她能想象陆屿坐在教室角落里,周围人在闹,他一个人拿着手机,面无表情。
"那你回去唱给我听。"她说。
"什么时候?"
"你回来的时候。"
"好。"
苏晚听着电话那头的嘈杂声,忽然觉得没那么孤独了。
"陆屿。"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明年你高考。"
"嗯。"
"明年我中考。"
"嗯。"
"我们都加油。"
"好。"
"晚安。"
"晚安。"
苏晚挂了电话,走到窗前。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她趴在窗台上,看着一朵一朵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她想起了去年元旦——陆屿在旁边,两个人坐在窗台上看烟花。他说:"有些好看的东西不用抓,它自己会一直在。"
她觉得他说的是她。
她也希望,她对他来说,是那个"一直在"的人。
备考
二〇一四年的春天,苏晚进入了中考最后冲刺。
距离中考还有一百天。
学校举行了百日誓师大会。操场上,初三年级三百多人站成一排排,对着国旗宣誓。苏晚站在人群中,嘴里跟着念,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一百天后,她要走进江城一中的校门。
她的成绩在稳步提升。三月月考,数学95分——目标达成。语文94分。英语91分。总分全班第3名,年级第24名。
年级第24名。首次进入前30。
她给陆屿发短信:"年级24。进了。"
陆屿秒回:"我就知道。"
苏晚看着这四个字,笑了。"我就知道"——这是陆屿对她最大的肯定。他不说"你好棒",不说"恭喜你",他说"我就知道"。
意思是他一直相信她。
四月,陆屿高考倒计时两个月。他回来的次数更少了——一个月回来一次,待一天就走。
苏晚理解。但她很想他。
她把想说的话写在纸条上,攒着,等他回来的时候一起给他。
纸条越来越多。铁盒子里已经装不下了,她换了一个鞋盒。
"今天数学考了97分。创纪录了。"
"沈念说我最近笑得比以前多了。我觉得是因为你在。"
"巷子里的迎春花开了。我好想带你看。"
"你上次回来的时候瘦了。你要好好吃饭。"
"我今天跑了3分18秒。体育满分了。"
"英语单词背到3000了。你说的,你背什么我背什么。"
"我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本建筑设计的书,翻了翻,看不懂。但我想起你说你喜欢建筑设计。我就把书借了,下次给你。"
"陆屿,我想你了。"
最后一张,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写。写了划掉,划掉又写。最后还是留下了。
五月中旬,陆屿回来了一天。
苏晚拿着那一沓纸条去找他。两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凳上——跟小时候一样。
苏晚把纸条一张一张递给他。陆屿接过来,一张一张看。
看得很慢。
每张纸条他都看了两遍。有的看了三遍。
看到"我想你了"那张,他的手停了一下。
苏晚坐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的表情。他的脸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她注意到,他握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看完所有纸条,他把它们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你不扔掉?"苏晚问。
"不扔。"
"为什么?"
陆屿看了她一眼。
"因为是你写的。"他说。
跟上次一样——"因为是你。"
苏晚的眼眶热了一下。她忍住了。
"我也有东西给你。"陆屿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苏晚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江城一中的校门口,陆屿站在那里,穿着校服,面无表情。但他身后的校门上,"江城第一中学"五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照片背面,陆屿写了一行字:
"等你。"
苏晚把照片贴在胸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会来的。"她说,声音有点抖。
"我知道。"陆屿说。
中考
六月十四号,中考第一天。
苏晚穿着校服,背着透明的考试包——里面装着准考证、身份证、文具袋。林芝送她到考场门口。
"紧张吗?"林芝问。
"有一点。"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嗯。"
苏晚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深吸一口气。
她掏出手机——关机前最后看一眼。
陆屿发了一条短信:"你可以。"
三个字。
苏晚看着屏幕,笑了。她关了机,把手机放进考试袋,放在考场外面。
回到座位上,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
考试铃声响了。
苏晚翻开试卷。
中考三天,苏晚考完了所有科目。
最后一场是英语,考完出来的时候,天在下雨。不大,蒙蒙的细雨,像雾一样。
苏晚走出考场,看见了一个撑伞的人。
陆屿。
他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裤,撑着一把黑色折叠伞,站在考场门口。他比周围接孩子的家长高出一截——一米八的个头,在人群里很显眼。
苏晚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她跑过去,"你不是在学校吗?"
"请假了。"
"你请了假来接我?"
"嗯。"
"你高考还有三周——"
"来得及。"陆屿把伞递给她,"下雨了。"
苏晚接过伞,抬头看他。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没有撑伞——他把伞给了她。
"你自己不撑?"她把伞往他那边推。
"不用。"
"你淋雨会感冒——"
"苏晚。"他叫了她的名字。
苏晚停下来。
"考完了。"他说,"走吧。回家。"
苏晚看着他,眼泪忽然涌了上来。不是因为考试——考试她已经放下了——而是因为他来了。
他在高考前三周,请了假,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来接她出考场。
他没有说"加油",没有说"你考得怎么样"。他只是来了。撑着一把伞,站在考场门口,等她。
苏晚把眼泪忍了回去,笑了笑。
"走。回家。"
夏天
六月和七月,是等待成绩的日子。
苏晚在家等得心焦。她每天都在算分——语文大概多少,数学大概多少,英语大概多少。算来算去,越算越焦虑。
陆屿倒是不焦虑。他还有三周就要高考了,他在学校做最后的冲刺。
苏晚给他发短信:"我紧张。"
陆屿回:"不用紧张。你已经考完了。分数定了。紧张改变不了什么。"
苏晚知道他说得对,但还是紧张。
"那你紧张吗?"她问。
"有一点。"
"你还会紧张?"
"高考跟平时考试不一样。"
"那你怎么办?"
"做题。做题的时候就不紧张了。"
苏晚笑了。这就是陆屿——用做题缓解焦虑。
"好。我也做题。"她翻出一套高中数学预习教材,开始做。
做题确实能让人平静。她做了两道题,果然不那么紧张了。
六月二十八号,陆屿高考。
苏晚比他自己还紧张。那天她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吃饭的时候筷子掉了两次。
林芝说:"你怎么比陆屿还紧张?"
"因为他很重要。"
林芝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七月十号,高考成绩出来了。
陆屿:总分683分。全省第186名。
被清华大学建筑系录取。
消息传到槐树巷的时候,整条巷子炸了。
赵大爷在楼下喊:"陆屿考上清华了!槐树巷出状元了!"
邻居们纷纷来道贺。周嫂哭得稀里哗啦。陆国强——他那天喝了半斤白酒——拍着陆屿的肩膀,说了句"好样的",然后就红了眼眶。
苏晚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被包围的陆屿。他穿着白色T恤,被大人们拍着肩膀,表情还是淡淡的。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骄傲,是释然。
苏建国给了陆屿一个大红包——这次是五百块。林芝说:"晚晚,你明年也要争气。"
苏晚点头。她看着陆屿,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高兴、骄傲、自豪,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清华。
那在北京。
七月二十号,苏晚的中考成绩出来了。
她独自在家查的分。手指发抖,在电脑键盘上一个一个敲准考证号。
页面跳出来了。
语文:96分。
数学:97分。
英语:93分。
物理:95分。
化学:94分。
政治:92分。
历史:90分。
总分:657分。
全区排名第21名。
苏晚盯着屏幕,看了三遍。
第21名。市重点录取线是前30名。她进了。
不仅进了,还超了9名。
她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到阳台上,对着隔壁的窗户大喊:"陆屿——!我考上了——!"
然后她想起来——陆屿不在家。他在北京。他上周跟父母一起去北京看学校了。
她掏出手机,手指发抖地打字:
"657分。全区21。我考上了!!!"
发送。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响了。
"我就知道。"
苏晚对着手机屏幕,笑着哭了。
九月
二〇一四年九月一号。
苏晚站在江城一中的校门口。
她穿着新校服——白底蓝条,跟陆屿以前穿的一样。头发扎成马尾,背着新书包。十五岁的她,比初一的时候高了一些,瘦了一些。脸还是圆的,但五官长开了——眼睛很大,鼻子小巧,嘴唇微微翘着。
她抬头看着校门上的字——"江城第一中学"。
跟照片上一样。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陆屿站在这扇门前,面无表情。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等你。"
她把照片收好,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校门。
她知道,陆屿不在这里了。他在北京,在清华。但他走过的路,她也在走。他看过的校门,她也看了。他呼吸过的空气,她也呼吸了。
他留给她的不只是一张照片、两个字。他留给她的是一条路——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追。
她走进教学楼,找到自己的教室——高一三班。
三班。
跟初中一样。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好。窗外是操场,跑道的红色在阳光下发亮。
她想起了一个画面——初一的操场,清晨的阳光,她跟陆屿并排跑步。他在外道,她在里道。步频同步,左、右、左、右。
她掏出手机,给陆屿发了一条短信:
"我到了。高一三班。靠窗。"
十分钟后,手机响了。
"好。好好学。"
苏晚看着这三个字,笑了。
她把手机收好,翻开课本。
新的开始。
送行
八月下旬,陆屿去北京之前。
苏晚去送了他。
不是在火车站——周嫂和陆国强送他到火车站。苏晚是在槐树巷口送的他。
那天下午,陆屿一家要坐火车去北京——先报到,安顿下来。周嫂在电话里哭了好几次。陆国强虽然嘴上说"好事好事",但眼眶也红了。
苏晚站在巷口,看着陆屿从楼里出来。他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大登山包,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他比夏天又黑了一点——去北京前晒了几天太阳。
他走到苏晚面前,停下来。
"我走了。"他说。
"嗯。"
"你在江城一中好好学。"
"嗯。"
"数学不能松。高中数学比初中难。"
"嗯。"
"英语也要跟上。高中英语词汇量要求3500。"
"嗯。"
"遇到不会的题,问老师,问同学。不要自己闷着。"
"嗯。"
"还有——"陆屿顿了一下。
苏晚抬头看他。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还有什么的?"她问。
陆屿看着她。十五岁的苏晚,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她比小时候高了,但站在他面前还是只到肩膀。
"还有——"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丝绒面。
苏晚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条项链。银色的,细细的链子,坠子是一片小小的叶子——银杏叶的形状。
"你——"苏晚愣住了。
"江城一中的校门口有银杏树。"陆屿说,"北京也有。清华的那条路上全是银杏。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黄。"
苏晚看着那片小小的银色叶子,手指微微发抖。
"你戴上看。"陆屿说。
苏晚把项链戴上。链子不长,叶子刚好垂在锁骨下面。她低头看了看,银色的叶子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好看吗?"她问。
陆屿看了她一会儿。
"好看。"他说。
苏晚的眼眶热了。她低下头,把叶子攥在手心里。
"我会一直戴着。"她说。
陆屿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你说。"苏晚抬头。
陆屿沉默了几秒。
"等我。"他说。
苏晚看着他。
"等你。"她说。
陆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手指在她的发梢停留了一秒,然后收了回去。
"走了。"他转身。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大步流星,背挺得直直的,登山包在他背上显得很小。他走到巷口拐角,回了一下头。
没有挥手——他从来不挥手——只是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拐了过去,消失了。
苏晚站在巷口,手心里攥着那片银色的叶子。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九月的阳光还是热的,但风里已经有了一丝凉意。
她站了很久。
直到周嫂在楼上喊她:"晚晚——进来坐——陆屿到了打电话告诉你——"
她回过神来,擦了擦眼睛。
转身上了楼。
后记
那天晚上,苏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隔壁的灯灭了——陆屿不在了。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银色的叶子凉凉的,贴在皮肤上。
她拿出手机,给陆屿发了一条短信。
"我戴上了。不摘。"
手机响了。
"好。"
苏晚笑了。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要走进江城一中的教室。开始新的生活。开始追赶他的步伐。
他在北京。她在江城。
相隔一千多公里。
但她的心,跟他在同一个地方。
她敲了三下墙——虽然隔壁没有人。
三下。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听到了回应。
三下。
永远是三下。
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