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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体育课 二〇一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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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一年十月·秋
体育课的铃声响了。
初一的时候苏晚怕八百米,到了初二,怕的东西换了一个——篮球。
体育老师王铁柱仍然是大嗓门黑脸膛,但初二的体育课内容变了。八百米还是要跑的,但加了篮球运球、立定跳远和仰卧起坐。其中篮球运球是中考体育测试项目,从初二开始练。
苏晚不会打篮球。
她连拍球都拍不好。球在手里像一条滑溜溜的鱼,拍两下就滚走了。运球的时候更惨,球砸在地上弹起来,她伸手去接,球磕在手指上,疼得龇牙。
王铁柱站在旁边看了一圈,指着几个明显不会的女生说:"你们几个,去旁边练基本动作。运球绕杆,什么时候能连续运十次不掉球,什么时候回来。"
苏晚被指到了。跟她一起的还有三个女生——沈念、刘雨桐、孙佳佳。四个人抱着篮球走到操场角落,面面相觑。
"你们谁会运球?"沈念问。
三个人摇头。
"那谁会拍球?"
苏晚弱弱地举手:"我能拍两下。"
"两下也算?"刘雨桐苦着脸。
四个人开始练习。苏晚蹲着马步拍球,第一下拍了,球弹起来歪了;第二下伸手去接,球砸在手腕上,弹飞了。她追了两步捡回来,继续拍。第一下,第二下——又飞了。
操场的另一边,初二二班的男生在上体育课。他们在踢足球,跑来跑去,喊声震天。苏晚扫了一眼,在人群里找到了陆屿。
他穿着校服,在球场上跑动。动作不算花哨,但速度快,带球的时候身体压得低,忽然一个变向,过了防守的人。
苏晚看入了神,手里的篮球又滚走了。
沈念帮她捡回来:"你盯着那边看什么呢?"
"没有。"苏晚接过球,继续拍。
"你刚才在看陆屿。"
"我没有。"
"你脸红了。"
苏晚把球往地上一摔,球弹起来差点砸到自己的鼻子。她手忙脚乱地接住,蹲在地上不说话了。
沈念蹲在她旁边,推了推眼镜:"你是不是喜欢他?"
苏晚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不是脸,是耳朵。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像被人捏了一把。
"你说什么啊。"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就问问。"
"不是。"
"那你为什么脸红?"
"热的。"
"十月份热什么?"
苏晚不说话了,抱着球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沈念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纸条
苏晚不会打篮球这件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陆屿耳朵里。
可能是沈念跟二班的林小雨说了,林小雨跟陆屿提了一嘴。也可能根本不需要别人说——陆屿自己就能看出来。苏晚最近放学回来手上多了好几块红印子,都是被篮球砸的。
周四那天放学,两个人骑车回家。苏晚的右手食指上贴了一块创可贴,陆屿看见了,问:"怎么了?"
"被球砸了。"
"篮球?"
"嗯。"
"砸哪儿了?"
"手指。接球的时候没接住,球磕在指节上。"
陆屿看了看她的手指。创可贴裹得松松垮垮的,指尖有点发紫。
"你回去把创可贴重新贴一下,"他说,"贴紧一点,不然起不到固定作用。"
"我知道。"
"手指被球砸了要固定,不能弯。你一直弯着,好得慢。"
"好吧好吧。"
两个人骑到槐树巷口,推着车进去。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在风中簌簌地响。
苏晚把车停在楼下,锁好,上楼。到了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发现门缝里夹着一张纸条。
她抽出来一看——是陆屿的字。
"周六早上七点,操场。我教你运球。"
苏晚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她拿着纸条去敲隔壁的门。陆屿开门,她把纸条举到他面前。
"你什么时候塞的?"
"中午。"
"你中午来过我门口?"
"去食堂的路上经过。"
"那你怎么不直接跟我说?"
陆屿看了她一眼:"当面说,你会拒绝。"
苏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可能会拒绝。她不喜欢在陆屿面前暴露自己的笨拙——数学不好就算了,连篮球都不会打,太丢人了。
"我……我也可以自己学。"她小声说。
"你自己学了两个星期了。"
苏晚无话可说。
"周六七点。"陆屿重复了一遍。
苏晚看着他,叹了口气:"好。"
周六
周六早上六点五十,苏晚的闹钟响了。
她从被窝里爬出来,看了看窗外。天刚亮,灰蒙蒙的,巷子里还安静。
她换了运动服——白色T恤,黑色运动裤,白色跑鞋。头发扎成高马尾。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又换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白色容易脏。又换了回来——深蓝色的领口太大了。
最后还是穿了白色的。
出门的时候,陆屿已经在巷口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黑色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白色跑鞋——跟苏晚的鞋差不多款式。手里拎着一个篮球。
不是学校的旧球,是一个新的。棕色的,纹路清晰,一看就是刚买的。
苏晚看了看球:"你买的?"
"嗯。"
"多少钱?"
"不贵。"
苏晚知道"不贵"是陆屿的口头禅。什么东西他说"不贵",就是不想让她知道真实价格。后来她去体育用品店看了一眼,一个不错的篮球要六七十块——陆屿一个月的零花钱也就这么多。
她没追问,接过球,在手里掂了掂。比学校的球轻一点,手感更好。
"走吧。"陆屿说。
操场上果然没什么人。红色的跑道在晨光中发亮,篮球场在操场东侧,六个篮架,漆着褪色的蓝漆。
陆屿走到半场,站定。
"先学拍球。"他把球放在地上,弯腰,右手掌按在球顶上,轻轻一拍。球弹起来,他再拍,一下一下,节奏稳定。
"手腕发力,不要用胳膊。"他说,"手指张开,包住球的侧面。球弹起来的时候,手指触球,往下压。"
苏晚试了一下。第一下拍偏了,球滚走了。她追回来再拍,第二下好一点,球弹起来了但歪了。第三下,球砸在地上弹起来,磕在她手腕上。
"嘶——"她缩了一下手。
陆屿走过来,把球捡起来。
"你的手型不对。"他站在她侧面,把球放在她手里,"手指张开,这样——"
他伸手握住她的右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摆成正确的位置。他的手比她大一圈,手指干燥温热,指腹有薄薄的茧——写字磨出来的。
苏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样,对。"陆屿松开手,"再试。"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被他摆过了,张开着,搭在球面上。她拍了一下——球弹起来,比之前正了。
"好。继续。"
她继续拍。一下,两下,三下——第四下歪了,但球没滚走。
"手腕再放松一点。你太紧了,球弹不高。"
苏晚调整了一下。五下,六下,七下——球稳了。她拍着球,忽然笑了。
"我会了!"
"还早。"陆屿泼冷水,"原地拍球是基础。接下来运球走。"
"运球走?"
"边走边拍。球往前落,你跟着往前走。"
他示范了一遍:弯腰,右手拍球,球斜着往前落,他跟着球的方向走,一步一拍,球在他手下像被拴了绳子,乖乖的。
苏晚看了两遍,开始试。第一步还好,第二步球就跑了。她追着球走了两步,弯腰捡回来,再试。又跑了。
"你拍球的力度不均匀。"陆屿说,"时重时轻,球弹的方向就不稳。"
"我控制不了。"
"你闭上眼睛。"
"什么?"
"闭上眼睛,不要看球。感受球弹起来的力度。"
苏晚半信半疑地闭上眼睛。她拍了一下,球弹起来碰到她的手指——力度大的。又拍一下——小的。
"你感觉到了吧?力度不一样。"
"嗯。"
"现在统一力度。每次拍的力量一样大,球弹的高度就一样。"
苏晚睁开水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拍。一下、两下、三下——她把注意力集中在手腕上,每次用的力量尽量一样。
七下、八下、九下、十下——
"十下!"她数出声来。
"继续。"
十五下、二十下——球忽然歪了,但苏晚伸手捞了回来,继续拍。二十五下、三十下——
"够了。"陆屿说。
苏晚停了,直起腰。她出了一身汗,手心红红的,但笑得眼睛弯弯的。
"三十下!"
"不错。"
"你夸我了?"
"陈述事实。"
苏晚哈哈笑了。
练了四十分钟,苏晚能原地运球三十下以上了,但行进间运球还是不行。球一往前走就控制不住,要么拍重了球飞了,要么拍轻了球不弹。
陆屿没有急躁。他一遍一遍示范,一遍一遍纠正她的手型和力度。
"你拍球的时候身体重心太高了。弯下去,弯下去——对,再低一点。"
苏晚弯着腰,大腿酸得发抖。她咬着牙坚持,运了五步——球又跑了。
"休息一下。"陆屿说。
两个人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苏晚灌了半瓶水,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看见陆屿递过来一条毛巾。
"你什么时候带的毛巾?"她接过来,擦了擦脸。
"习惯。"
苏晚用他的毛巾擦了脸,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跟手套上的一样——干净的,淡淡的。
"你的东西都很好闻。"她不知道为什么说了这么一句。
陆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晚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她把毛巾塞回给他,站起来:"继续练!"
练到八点半,苏晚的运球能走十步了。不算好,但至少不像刚开始那样追着球满场跑了。
"差不多了。"陆屿说,"每周六练一次,一个月应该能绕杆了。"
"一个月?"
"你的协调性比我想象的好。就是力量不够。"
"我手劲太小了。"
"多练就好了。"
两个人收了球,从操场往校门口走。经过跑道的时候,苏晚忽然说:"跑两圈?"
"跑步?"
"嗯。好久没跑了。"
"行。"
两个人在跑道上慢跑。清晨的阳光铺在红色塑胶跑道上,草坪上的露水在蒸发。跑道边有几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苏晚跑在里道,陆屿跑在外道。两个人的步频渐渐同步了——左、右、左、右——像是一个节拍器。
跑完两圈,八百米。苏晚的呼吸比刚来的时候平稳多了——一年的跑步训练见效了。
"你最近八百米多少?"陆屿问。
"3分35秒。"
"不错。再快一点能到3分30秒以内。"
"够了够了,及格就行。"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推着自行车准备走。苏晚忽然看见了什么——校门口的宣传栏上贴着一张海报。
"你看那个。"她走过去看。
海报上写着:"城南一中第十届秋季运动会。十月二十八日。报名项目:100米、200米、400米、800米、1500米、跳远、跳高、铅球、篮球运球、接力赛。欢迎同学们踊跃报名。"
"运动会。"苏晚念出声。
"你想报什么?"陆屿问。
"我能报什么?800米?"
"可以。你现在的成绩能拿个中间名次。"
"你呢?"
"我报1500。"
"1500米?你不累吗?"
"还行。"
苏晚看了看海报上的日期——十月二十八日,还有三周。
"那我们报一样的项目吧。"她说,"你1500,我800。都是长跑。"
"好。"
苏晚笑了笑,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她随身带笔的习惯是跟陆屿学的——在海报旁边的报名表上填了自己的名字。
陆屿也填了。
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在报名表上,一上一下。苏晚看了看,觉得那个画面很好——她的名字旁边是他的名字。
运动会
十月二十八日,运动会。
那天天气很好。十月底的秋天,阳光明亮但不热,风有一点凉。操场上拉了彩旗,广播里放着进行曲。学生们穿着校服,按班级坐在看台上。
苏晚的800米被安排在上午第三场。陆屿的1500米在下午第二场。
上午,苏晚在看台上等着。她穿了运动鞋,头发扎得很高,脸上贴了一个班级的号码牌——"初一三班,037号"。
沈念坐在她旁边:"紧张吗?"
"还好。"苏晚说。她的手心在出汗,但她不想表现出来。
"你万一跑最后一名怎么办?"
"沈念!你会说话吗?"
"我实话实说嘛。"
"我至少不会最后。我练了一年了。"
"好好好,你最棒。"
广播响了:"请女子800米初一组运动员到检录处报到。"
苏晚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加油!"沈念冲她挥手。
苏晚走下看台,往检录处走。经过二班看台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
陆屿坐在二班的方阵里,手里拿着一瓶水。他看见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没有加油,没有挥手,只是点了一下头。
但苏晚看到了。那个点头像是在说"我在看着你"。
她的心跳稳了一些。
800米,两组并跑,十六人。
苏晚站在起跑线上,第六道。她看了看两侧的选手——有几个看起来很强壮,腿上全是肌肉。也有几个跟她差不多,瘦瘦的,脸色紧张。
"各就位——"
苏晚弯下腰,手撑在起跑线上。
"预备——"
"砰!"发令枪响了。
十六个女生冲出去。
苏晚记住陆屿的话——前面不要冲太猛,控制节奏。她跑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步频稳定,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第一圈,400米,她排第九。还行,没有掉队。
第二圈开始,有人加速了。苏晚也加了一点,但不敢加太多——怕后面泄气。她咬着牙跟前面的人,距离慢慢缩短。
600米的时候,她的腿开始发酸。呼吸急促,嗓子像在烧。前面还有五个人。
"最后两百了!冲!"场边有人在喊。
苏晚咬牙冲了。她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但她想着——陆屿在看着。他在看台上,他在看她跑。
她不能太差。
最后一百米,她超过了前面一个人。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3分31秒。第七名。"
第七名。不是前三,但也不是倒数。对苏晚来说,已经很好了。
她弯着腰喘气,双手撑在膝盖上。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
有人递了一瓶水过来。
她抬头一看——是陆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看台上下来了,站在终点线外面,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苏晚接过水,灌了两口。喘得厉害,水差点呛出来。
"3分31秒。"陆屿说,"比上次快了4秒。"
"我……我知道……"苏晚喘着气说。
"第七名。"
"嗯……"
"不错。"
苏晚直起腰,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苏晚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满意,又像是心疼。
"你下午1500米加油。"她说。
"嗯。"
"我来看。"
"好。"
下午两点,男子1500米。
陆屿站在起跑线上。初二组,十二人。他穿了灰色的短袖和黑色运动裤,号码牌别在胸前——"初二二班,024号"。
苏晚坐在看台上,手攥着矿泉水瓶,比上午自己跑的时候还紧张。
沈念在旁边说:"你比他还紧张。"
"我没有。"
"你瓶子都快捏扁了。"
苏晚松了松手。
"砰!"发令枪响。
十二个人冲出去。1500米是三圈半。第一圈,陆屿跑在中间——第四位。他的步频很稳,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摆动的幅度不大。
第二圈,他加速了,超过了前面两个人,升到第二位。
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三圈,前面那个人开始掉速。陆屿保持节奏,一点一点逼近。两人在弯道上并排了,然后陆屿超过了。
第一。
最后一圈,400米。陆屿保持着第一的位置,后面的人在追,但追不上。他的速度没有减,甚至还在加。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4分52秒。第一名。
苏晚从看台上跳了起来。
"陆屿加油!陆屿最棒!"她喊了两嗓子,然后意识到周围全是同学,赶紧坐下来,脸红得像番茄。
沈念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陆屿跑完1500米,走下赛道。他喘着气,额头全是汗,脸微微发红。苏晚从看台上跑下来,递给他一瓶水。
"第一名!"她说,眼睛亮亮的。
陆屿接过水,喝了两口:"嗯。"
"你就不能表现得高兴一点?"
"高兴。"
"你明明跟平时一模一样。"
"里面高兴。"
苏晚忍不住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毛巾——是今天早上特意带的——递给他。
陆屿接过毛巾,擦了擦汗。他看了看毛巾——白色的,上面有一朵小花的图案。
"你的?"他问。
"嗯。干净的,没用过。"
陆屿看了看她,没有说话。他用毛巾擦了脸,擦了脖子,然后搭在肩上。
"走,回去看其他项目。"他说。
"你不累吗?"
"还行。"
两个人并排往看台走。苏晚走了两步,忽然发现陆屿走路有点偏——右腿似乎在刻意少用力。
"你腿怎么了?"她问。
"没事。"
"让我看看。"
"真没事。"
苏晚蹲下去看他的右腿。运动裤的裤管下面,小腿外侧有一块红肿——是跑步的时候被旁边的人踢到了。
"都肿了!你说没事?"苏晚急了,"去医务室!"
"不用——"
"陆屿。"苏晚用了那种"你不听我的我就生气了"的语气。
陆屿看了她一眼,妥协了。
"好。"
两个人去了医务室。校医看了看,说没什么大碍,擦了药,贴了一块膏药。
苏晚在旁边看着校医处理,眉头皱着。
"你下次跑的时候注意点。"她说。
"1500米人多,碰撞正常。"
"正常也不能不处理。你说没事,都肿了。"
陆屿看着她皱眉的样子,忽然说:"你比我妈还啰嗦。"
苏晚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谁让你不照顾好自己的。"
晚饭
运动会那天晚上,苏晚回家跟林芝说了陆屿受伤的事。林芝说:"你把家里那瓶红花油拿过去给他。"
苏晚拿了红花油去隔壁。周嫂开门,说陆屿在房间里。
她推门进去。陆屿坐在床边,右腿搁在凳子上,正在看书。小腿上的膏药还在。
苏晚把红花油放在他桌上:"我妈让我拿过来的。晚上再擦一遍,消肿快。"
"谢谢阿姨。"
"我帮你擦。"苏晚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陆屿也愣了一下。
"你……不用。我自己来。"
"你够不着。右手擦左腿还行,右腿你够不着。"
陆屿看了看自己的右腿,确实不太方便弯腰够。
"那……麻烦你了。"
苏晚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面前,把红花油倒在手心搓热了,轻轻涂在他小腿的红肿处。
她的手很小,包不住他小腿的一圈。她只能一点一点地推,从下往上,从外侧到内侧。红花油有股药味,辛辣的,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陆屿的小腿肌肉很紧——跑步练出来的。苏晚的手掌贴上去,能感觉到肌肉的温度。
她低着头,认真地擦。额头微微冒汗。
陆屿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她的马尾辫垂在肩侧,发尾微微卷曲。后颈露出来一小截,皮肤白净,有一颗小小的痣。
他把目光移开了。
"力度行吗?"苏晚问。
"行。"
"疼不疼?"
"不疼。"
苏晚继续擦。她的手法不太对——毕竟没学过按摩——但力道适中,推完之后红肿的地方微微发热,确实舒服了一些。
擦完之后,苏晚用纸巾擦了擦手,站起来。
"好了。明天早上再擦一遍。"
"嗯。"
"还有,明天别跑步了。让腿休息一天。"
"好。"
"后天也不行。至少休息三天。"
"知道了。"
苏晚看着他,确认他没有敷衍,才点了点头。
"那我回去了。"
"嗯。"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床边,右腿搁在凳子上,手里拿着那瓶红花油看。
"晚安。"她说。
"晚安。"
她出了门,穿过客厅,回家。躺在床上的时候,手心还有红花油的味道。辛辣的,温热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心的温度好像还在。是他小腿肌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的。
十三岁的苏晚,第一次意识到——她触碰陆屿的时候,心跳是不一样的。
月考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
苏晚这次准备得比上次充分。她把所有错题重新做了一遍,英语单词背了三遍,历史和政治的知识点整理了笔记。陆屿帮她画了数学的知识树——把这一学期学的所有知识点用树状图画出来,标出重点和难点。
"你把知识树看一遍,就知道自己哪里薄弱了。"陆屿说。
苏晚看着那棵"树"——密密麻麻的字和线,像一幅抽象画。
"你画得好复杂。"
"不复杂。你看——这是根,基础概念;这是干,公式定理;这是枝,应用题。你问题在枝这一层,根和干是好的。"
苏晚仔细看了看,发现确实如此。她的基础概念没问题,公式也能记住,但到了应用题就犯迷糊。
"那我怎么做?"
"做题。专门做应用题。一道一道来,做完总结。"
"你陪我?"
"我初三了,时间可能不多。但我把每道题的解题思路写下来,你照着看。"
"那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
苏晚看着他,想说谢谢,又觉得谢谢说太多了。
"那我给你写纸条。"她说,"不会的题写在纸条上,你看到了回我。"
"好。"
于是两个人开始了新一轮的纸条往来。跟小学时不同,这次的纸条上写的不是"今天李小花把牛奶洒了",而是数学题。
苏晚的纸条:
"第3题,一元一次方程应用题,甲乙两人同时从A地出发……我列了方程但解出来是负数,人不可能走负数步吧?"
陆屿的回条:
"你的方程列对了,但移项的时候符号错了。重新移一遍。注意:搬家要换衣服。"
苏晚看到"搬家要换衣服"这几个字,笑了。这是他初一时教她的口诀,到现在还在用。
她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对了。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苏晚:数学87,语文91,英语85,总分全班第9名。
陆屿:全班第1,年级第1。
苏晚看着成绩单,数学87,离90还差3分。但比上次的85又进步了2分。语文91,是全班最高分。
方老师在班上念成绩的时候,特意表扬了她:"苏晚同学语文全班第一,作文写得很出色。继续保持。"
苏晚心里高兴,但没有表现出来。她在桌子底下攥了攥拳。
放学的时候,她跟陆屿骑车回家。
"语文91。"她说。
"我知道。"
"数学87。"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你呢?你高兴吗?"
"高兴。"
"你为什么不表现得高兴一点?"
"我在笑。"
"你哪里在笑?"
陆屿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确实弯了一点点——非常微小的弧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苏晚仔细看了两秒,确认了。
"你真的在笑。"
"嗯。"
"因为你高兴。"
"因为你考得好。"
苏晚的心跳又快了。她低下头,看着自行车的前轮在地面上转。
"那……数学90分的目标,期末能达到吗?"她问。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问题在应用题,应用题的问题在解题思路。你的思路已经有了,只是不够熟练。多做二十道题就够了。"
"你给我出?"
"好。"
苏晚笑了。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梧桐叶的干燥味道。她蹬了两下踏板,骑到前面去了。
陆屿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马尾辫在风中晃动,白色T恤的背面有一道阳光。
他骑上去,跟她并排。
两个人在暮色里骑车回家,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
变化
十二月的冬天,苏晚注意到一些变化。
第一,陆屿开始熬夜了。
初三面临中考,学校加了晚自习。陆屿每天晚上六点到八点半在学校上自习,九点才到家。回家还要再做两个小时题,十一点才关灯。
苏晚知道这些,因为隔壁的灯十一点才灭。
她以前十点就睡了。现在她也撑到十一点——不是在学习,而是在等那盏灯灭。
灯灭了,她就敲三下墙。那边回三下。
然后她才睡。
第二,陆屿话更少了。
不是对她冷淡,而是真的忙。他的课间不再来三班门口了——初三在一楼,初二在二楼,课间十分钟来不及跑上跑下。午饭的时候他有时候也不在食堂——在教室里做题,让同学带个馒头。
苏晚有时候去一楼找他,他低着头做题,旁边摞着一堆试卷。她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两秒,没进去。
她不想打扰他。
第三,也是最让苏晚不安的变化——陆屿的成绩开始波动了。
期中考试他年级第一,但十二月月考,他年级第五。虽然还是很好,但对于目标是市重点高中的陆屿来说,第五名意味着不稳。
苏晚是从张浩那里听说的。张浩来二班找陆屿借笔记的时候,跟沈念聊了几句。沈念转告苏晚。
"陆屿月考年级第五,好像不太开心。"沈念说。
"他怎么了?"
"听说他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差了两分。"
苏晚心里咯噔了一下。陆屿数学从来没丢过分。没做出来,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她知道。
那天放学,苏晚在校门口等陆屿。等了十分钟,他出来了。脸色不太好——不是生气,是那种"对自己不满意"的沉默。
苏晚没有问成绩的事。她推着自行车跟他并排走。
走了一段路,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硬糖,跟小时候他给她吃的那种一样——放在他手心里。
陆屿低头看了看糖。
"干嘛?"他问。
"吃了就不难过了。"
陆屿看了她一眼。
"我没有难过。"
"你有。你嘴巴抿得比平时紧。"
陆屿的手指动了一下,把糖攥住了。
苏晚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骑上车,在暮色里并排骑行。
到了槐树巷口,陆屿忽然停下来。苏晚也停了。
"苏晚。"他叫她。
"嗯?"
"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
"我知道。"
"你……不觉得我差了吗?"
苏晚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考了第五。不是第一。"
"所以呢?"
"所以——"
"所以什么?"苏晚打断了他,"你考第五就不行了?你又不是机器。你怎么能每次都第一?"
陆屿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以前跟我说,慢慢来,不用跟别人比。那你现在跟我说什么'差不差'?"苏晚的声音有点大,引得巷子里几户人家探头看。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压低了声音:"你不差。你从来不差。一道题没做出来而已,下次做出来就行了。"
陆屿看着她。她的脸冻得通红,鼻尖也红了,眼睛亮亮的——不是哭,是急了。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松了。
"好。"他说。
"好什么好?你把糖吃了。"
陆屿剥开糖纸,把橘子味的硬糖放进嘴里。甜中带酸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他以前给她吃这种糖。现在她给他吃。
"甜吗?"苏晚问。
"甜。"
"那好了。回家吃饭。"
苏晚骑上车,蹬了两下,消失在巷子里。
陆屿站在原地,嘴里含着糖,看着她的背影。
她骑得飞快,马尾辫在风中飘着。到了楼下,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还站着,喊了一声:"愣着干嘛?回去!"
陆屿骑上车,慢慢往回走。
嘴里是甜的。心里也是。
冬至
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
南方人冬至吃汤圆。林芝一大早起来煮了汤圆——芝麻馅的,黑乎乎的馅料从白色的糯米皮里流出来,甜香四溢。
苏晚端了一碗去隔壁。周嫂也煮了汤圆——花生馅的——端了一碗过来。
两家大人在一起吃了早饭。苏建国和陆国强都要上班,林芝也要去超市,周嫂在家带陆思雨。大人们走了之后,苏晚和陆屿坐在陆屿房间的窗台上,各端一碗汤圆。
窗台外面是冬天的巷子。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的天空下纵横交错。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叮当响。
苏晚用勺子舀了一个汤圆,吹了吹,咬了一口。芝麻馅流出来,沾在嘴角。
陆屿看了她一眼,伸手拿纸巾帮她擦了。
这个动作他们做了无数遍——从三岁做到十三岁。但这一次,苏晚忽然觉得不一样了。
她看着他的手指擦过自己的嘴角,触感轻柔,一触即离。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谢。"她结巴了一下。
陆屿收回手,面色如常:"嗯。"
两个人继续吃汤圆。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苏晚吃完了碗里的汤圆,把碗放在窗台上,双手捧着热茶杯暖手。她的手又长了冻疮——今年比去年轻一些,但指关节还是红肿着。
陆屿看了看她的手,放下碗,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管冻疮膏。
"又买了?"苏晚接过来说。这已经是第四年了。从九岁到十三岁,每年冬天他都给她准备冻疮膏。
"今年换了牌子,周嫂说这个效果更好。"
"你花多少钱?"
"没多少。"
"陆屿。"
"真没多少。你不用每次都问。"
苏晚看着他,知道问不出来。他永远说"没多少""不贵""不用谢"。
她把冻疮膏涂在手指上,慢慢地抹。药膏凉凉的,涂上去有一种微微的刺痛感,然后慢慢变温。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每年冬天最期待的不是下雪,是冻疮膏。"
"为什么?"
"因为冻疮膏是你给的。"
陆屿的手顿了一下。他正在翻书,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苏晚没有看他,低着头继续涂药膏。但她的耳朵红了。
"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从两岁半到现在。每一样都记着。"
陆屿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鞭炮声——快过年了,有人提前放炮。
过了一会儿,陆屿说了一句话。
"我也记着。"
苏晚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还在翻书。但他的耳朵——从耳尖到耳根——红透了。
苏晚把冻疮膏的盖子拧好,放在桌上。她端起碗,站起来。
"我回去了。"
"嗯。"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屿还坐在窗台上,手里的书翻到了那一页——夹着一朵干枯的桂花的那一页。
她看见了。
那朵桂花,跟六年前的桂花并排放着。还有一张折得歪歪扭扭的画——画着雪人和葱鼻子。
苏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转身出了门。
回家之后,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心跳还是很快。
他留着她六岁时画的画。他留着八岁时捡的桂花。他把这些东西夹在书里,从来没有扔掉。
这意味着什么?
十三岁的苏晚不敢想。
但她又忍不住想。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隔壁的灯亮着——陆屿在做题。
她伸出手,敲了三下墙。
那边回了三下。
她敲了四下。那边回了四下。
她犹豫了很久。
然后又敲了一下。五下。
那边沉默了三秒。
然后回了五下。
苏晚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如擂鼓。
考试
二〇一二年一月,期末考试。
苏晚的目标是数学90分。
她做了陆屿给她出的二十道应用题,错了八道,改了。又做了二十道,错了五道,又改了。最后又做了十道,全对。
考试那天,她坐在考场里,看到数学卷子的时候,先深吸了一口气。
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都没问题。到了应用题,她一道一道看,用陆屿教她的方法:先找已知条件,再找未知数,列方程,解方程。
"搬家要换衣服。"她在心里默念。
移项,变号。对了。
她一道一道做,做完之后又检查了一遍。检查到第三道应用题的时候,发现一个计算错误——3×7写成了21,没问题,但下一步28-21写成了6。改成了7。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苏晚放下笔,长出了一口气。
成绩出来了。
苏晚:数学91分。全班第7名。
91分。超过了90分的目标。
苏晚看到成绩的时候,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她忍住了——在教室里不能太失态——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沈念在旁边看了看她的成绩单:"91!你数学上90了!"
"嗯!"苏晚点头。
"陆屿教你的?"
"也跟他自己努力有关。"苏晚不好意思地说。
"你就谦虚吧。"
苏晚拿着成绩单去找陆屿。陆屿在一楼走廊里,刚考完最后一门,正靠在墙上休息。
苏晚跑过去,把成绩单举到他面前。
"91!"
陆屿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
"到了。"
"超了1分!"
"好。"
"你的呢?"
"还没出来。"
"你肯定是第一。"
"不一定。"
"一定。"
陆屿看了她一眼。她的脸红扑扑的——不是冷的,是兴奋的。眼睛亮亮的,像天上的星星。
他忽然觉得,她高兴的样子比什么都好看。
"下一个目标?"他问。
"95!"苏晚毫不犹豫地说。
"好。"
"你永远陪我?"
"嗯。"
苏晚看着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冬天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陆屿。"
"嗯。"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陆屿的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
"回家。"他说。
"好。"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城南大道两侧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只有几片枯叶还挂在枝头。天很蓝,风很冷,但阳光很亮。
苏晚骑在左边,陆屿骑在右边。跟以前一样。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苏晚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清晰——鼻梁挺直,嘴唇微抿,下颌线利落。他长高了,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骑在自行车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小白杨。
她移开目光,看向前方。
路很长。风很冷。但他在旁边。
苏晚觉得,这就够了。
年末
二〇一二年的春节来得比往年早。一月下旬就是除夕了。
槐树巷又热闹起来。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炸丸子、蒸年糕。巷口的小卖部进了一批烟花——虽然城里禁止燃放,但每年都有人偷偷买。
苏晚家的春联是苏建国写的——他的毛笔字还不错,周嫂每年都请他写。陆屿家的春联也是苏建国写的。两家的春联贴在相邻的门上,红彤彤的,远远看去像一对。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苏晚帮林芝包饺子。她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跟陆屿包的比差远了——陆屿包的饺子整整齐齐,像一排小元宝。
"你手笨。"林芝说。
"我手小嘛。"
"手小怎么了?你看陆屿那孩子,手也不大,包得多好。"
苏晚不说话了。她偷偷看了看隔壁——陆屿在帮周嫂贴窗花。
除夕夜,两家在一起吃了年夜饭。跟往年一样,在苏家客厅摆了两张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陆思雨四岁了,坐在陆屿旁边,嘴里叼着鸡腿,满嘴是油。
苏晚穿了新衣服——红色的棉袄,上面绣了一只小兔子。是她本命年——属兔——林芝特意做的。
陆屿看了她一眼:"红色的。"
"本命年。你忘了?"
"没忘。"
"你怎么不穿红色的?你也属兔。"
"我不穿红色。"
"胆小鬼。"
陆屿没有反驳。
年夜饭很丰盛。苏建国做了红烧鱼、红烧肉、糖醋排骨、炒时蔬。周嫂做了蒜泥白肉、凉拌黄瓜、鸡汤。两家凑在一起,满满一桌。
苏建国和陆国强喝酒,聊厂里的事。棉纺厂改制后效益好了一些,工资按时发了,还涨了一点。陆国强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孩子。陆屿明年中考,考上市重点就好了。"
苏建国说:"晚晚也加油。她数学进步了,语文全班第一。"
周嫂说:"都是陆屿教的。那孩子教晚晚比自己学还用心。"
林芝笑了:"他俩谁也离不开谁。"
大人们笑了。苏晚和陆屿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八点,春晚开始了。两家人挤在苏家客厅看春晚。电视是苏建国新买的——二十一寸的彩屏,比以前的黑白电视强多了。
陆思雨坐在地上玩积木。苏晚和陆屿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靠垫。
春晚的小品逗得大人们哈哈大笑。苏晚也笑了,但她的注意力不在电视上。
她的注意力在旁边的靠垫上。
靠垫那边,是陆屿。
她伸手把靠垫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陆屿没有反应。她又拉了拉。靠垫移到了她这边,她的肩膀几乎挨到了他的胳膊。
陆屿低头看了她一眼。
苏晚假装在看电视。
陆屿没有移开。他也没动。两个人的肩膀隔着薄薄的校服——不对,是棉衣——挨在一起。
十二点,新年钟声响了。窗外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苏晚站起来,走到窗前。陆屿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烟花。红色、金色、蓝色的火星在夜空中散开,照亮了他们的脸。
"新年快乐。"苏晚说。
"新年快乐。"陆屿说。
"新的一年有什么愿望?"
陆屿想了想。
"中考考好。"
"还有呢?"
"没了。"
苏晚看了看他的侧脸。烟花的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我的愿望是——"她说,"你中考考好。"
陆屿看了她一眼。
"这是我的愿望,不是你的。"她补充道。
陆屿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烟花还在放。巷子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苏晚站在窗前,旁边是陆屿。她觉得,新的一年不管发生什么,只要他在旁边,就行。
开学
二〇一二年二月,春节过完,新学期开始了。
陆屿初三下学期,中考倒计时。苏晚初二下学期,明年也要面对中考。
开学第一天,苏晚发现陆屿的书包变重了。她偷偷掂了一下——至少十斤。里面全是试卷和参考书。
他的作息也更紧了。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九点回来。周末也不休息,去学校上补习班。
两个人见面的时间急剧缩水。
早上苏晚还没醒,陆屿已经出门了。晚上陆屿回来的时候,苏晚已经准备睡了。唯一能说话的时间是午饭——如果陆屿去食堂的话。
苏晚开始给陆屿写纸条。跟小学时一样,塞在他家门口。
但这次纸条上写的不一样了:
"今天数学小测验94分。离95还差1分。"
"沈念教我折了千纸鹤。我折了一只放在你桌上。"
"巷口的奶茶店涨价了,一块五一杯变两块了。"
"你今天没来食堂。我给你留了一个馒头。放在二班窗台上。"
"你很忙。我知道。但你记得吃饭。"
最后一张纸条写完,苏晚看了看,觉得太像唠叨了。想改,又不知道改成什么。最后就这样塞了。
第二天早上,她发现门口有一张回条。
"94很好。千纸鹤收到了。馒头吃了。谢谢。"
简短的四个"了"和两个"谢"——这就是陆屿。
苏晚把纸条收进铁盒子里,跟以前的几百张放在一起。
三月的一个周末,陆屿难得没有去补习班。他在家休息——周嫂说他最近太累了,强制他不许出门。
苏晚听说后,跑过去找他。
陆屿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试卷。但他没在做题——他在发呆。
苏晚从来没见过他发呆。
"怎么了?"她问。
陆屿回过神来:"没什么。"
"你在发呆。"
"想事情。"
"想什么?"
陆屿犹豫了一下:"想高中。"
"高中?"
"如果考上市重点,要住校。"
苏晚的心沉了一下。市重点高中在城北,离槐树巷二十多公里。住校意味着——一周才能见一次面。
"……你想住校?"她问。
"不想。但如果考上了,必须住校。"
"那你就不住校。每天坐公交来回。"
"单程一个多小时。太浪费时间。"
苏晚不说话了。她知道陆屿是对的。市重点在城北,坐公交单程一个半小时,每天三个小时花在路上,太奢侈了。
"那你……一周回来一次?"
"大概。周末。"
苏晚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屿看了她一眼。
"苏晚。"
"嗯?"
"你明年也考市重点。"
苏晚抬头看他。
"你考上了,我们就在一个学校了。"他说。
苏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然后又暗了下去。
"但我成绩不如你。"
"你进步很快。语文已经很好了,数学上了90,英语再提一提,没问题的。"
"真的?"
"真的。"
苏晚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安慰她。他说"真的"的时候,眼睛看着她,很专注。
"好。"她说,"那我考。"
"嗯。"
"你等我。"
陆屿的耳朵红了。
"嗯。"他说。
春天
三月到六月,是陆屿中考前的最后冲刺。
他瘦了一圈。脸颊凹下去一点,颧骨更明显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熬夜熬的。但精神还好,眼睛还是亮的。
苏晚每天给他写纸条。纸条的内容从日常琐事变成了鼓励:
"加油。你可以的。"
"今天背了50个英语单词,为你——不对,为我自己。"
"巷子里的迎春花开了。等你考完回来看。"
"我数学考了93分了。我在追你。"
"你说过等我。我记着呢。"
陆屿的回条越来越短——因为他太忙了。有时候只有两个字:"谢谢。"有时候只有一字:"好。"
但苏晚不介意。她知道他看了。她知道他在。
六月,中考。
考试那三天,苏晚比陆屿还紧张。她在学校里上课,心不在焉。沈念问她怎么了,她说:"陆屿今天中考。"
"你比他还紧张。"
"我知道。"
"你不是年年都这样?"
苏晚不说话了。是啊,她好像一直这样——陆屿的事比她自己的事还让她紧张。
考完试那天下午,苏晚在校门口等陆屿。她带了一瓶冰水和一包他爱吃的饼干。
陆屿出来了。他的脸色比平时白——紧张了三天,累了。但看见苏晚的时候,他的表情松了一点。
"怎么样?"苏晚递水给他。
"还行。"
"什么叫还行?"
"都会做。"
苏晚松了口气。她把饼干也递给他。
"这个给你。考完了,好好休息。"
陆屿接过饼干,看了看——是夹心饼干,巧克力味的。
"谢谢。"
"不用谢。你考好了就是谢我。"
陆屿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好。"
七月,中考成绩出来了。
陆屿:总分712分。全区第12名。被江城第一中学——市重点——录取。
消息传到槐树巷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来道贺。赵大爷说:"槐树巷出了个状元!"
周嫂哭了。陆国强——他难得地喝了酒——拍着陆屿的肩膀说:"好样的。"
苏建国给了陆屿一个红包。这次陆屿没有推辞——他长大了,知道这是长辈的心意。
苏晚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被包围的陆屿。他穿着白色T恤和蓝色短裤,被大人们拍着肩膀,表情还是淡淡的。但苏晚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骄傲,是释然。
他努力了三年,终于到了。
苏晚也笑了。
但笑完之后,她想起了那句话——"住校。一周回来一次。"
九月,陆屿就要离开槐树巷,去城北住了。
她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看着陆屿被邻居们簇拥着。他比小时候高了那么多,瘦了那么多。他的肩膀宽了,手指长了,声音也低了。
但他还是那个陆屿。
她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考上市重点。明年九月,她要去他旁边。
不管多难。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夏天的天空。蓝天白云,槐树叶子在风中沙沙响。
远处,陆屿从人群里出来了,走到她旁边。
"怎么了?"他问。
苏晚看着他。
"等我。"她说。
陆屿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嗯。"他说。
"明年九月。"
"明年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