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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课堂 二〇〇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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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九年九月·秋天
城南一中的校门是铁栅栏的,刷了层墨绿色的漆,左边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江城城南第一中学"。九月一号早上七点十分,苏晚站在校门口,仰头把那六个字看了一遍。
校门口全是人。新生穿着崭新的校服——白底蓝条的运动套装——背着各色书包,被家长牵着往里走。有哭的,有笑的,有懵的。苏晚没哭也没懵,她只是觉得心跳有点快。
林芝蹲下来给她整了整衣领:"进去之后先找到公告栏,看你在哪个班。"
"知道了。"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卡充了五十块,省着点花。"
"知道了。"
"放学在校门口等妈妈来接。"
"妈,我都十二岁了。"苏晚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周围,怕被同学看见。
林芝笑了笑,拍了拍她的头:"去吧。"
苏晚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林芝还蹲在原地看她。苏晚挥了挥手,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校门。
公告栏在教学楼一楼大厅,围了一圈人。苏晚挤进去,从初一年级一班开始往下找。
一班,没有。二班,没有。三班——
"苏晚"两个字赫然印在三班的名单里,第六排。
她松了口气,又往旁边的名单扫了一眼。初二三班,找陆屿的名字。
初二一班,没有。二班——"陆屿"。
陆屿在二班,她在三班。同一层楼,隔了一个班的距离。
苏晚心里算了一下:从三班走到二班,大约二十步。课间十分钟,足够走一个来回。
她笑了笑,往三班教室走去。
初一三班的教室在二楼东侧。苏晚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她找到自己的座位——第四排靠窗——坐下来,把书包放好。
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女孩,白净,瘦,戴着一副粉色边框的眼镜。苏晚坐下的时候,女孩看了她一眼,小声说:"你好,我叫沈念。"
苏晚愣了一下。
"沈念?"她确认了一遍。
"嗯。你呢?"
"不是……你是不是在育才路小学上过?"
沈念也愣了:"是啊。一年级的时候跟你是同桌,后来我二年级转学了,你忘了?"
苏晚当然没忘。只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跟眼前这个戴眼镜的女孩差别太大,她一时没认出来。
"沈念!是你!"苏晚激动地拉住她的手,"你转学之后我还想你来着,给你写了信你收到没?"
"收到了!我回了呀,你没收着?"
"没有啊!"
"可能地址写错了……"
两个人叽叽喳喳聊了起来。苏晚心里那点对新环境的紧张,在遇到旧识之后消散了大半。
但她不知道的是,真正的紧张还没开始。
初中的课程跟小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语数英三门主课自不必说,还加了政治、历史、地理、生物四门副科。每门课都有专门的老师,每门课都布置作业。苏晚第一天拿到课本的时候,被那摞书的厚度吓了一跳——七本课本叠起来,比她的小臂还长。
语文老师姓方,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第一节课不讲课文,讲规矩:"作文每周一篇,周记每周一篇,读书笔记每两周交一次。字迹潦草的,全部重抄。"
数学老师姓陈,年轻男老师,刚从师范毕业,说话快,板书更快。第一节课讲有理数,正数负数加减法。苏晚听着还行,觉得不算难。
英语老师姓刘,女老师,三十岁出头,发音很标准。第一节课讲音标。苏晚小学英语底子一般,音标看着像天书,拼了半天也拼不对。
地理老师姓赵,胖胖的中年男人,上课喜欢讲故事。第一节课讲"地球与地图",画了个大圆球,说:"这是地球,我们在这儿。"用粉笔点了一下。
苏晚觉得地理还行,至少听得懂。
下午最后一节是生物课。老师姓孙,年轻女老师,声音很温柔。第一节课讲"生物的特征"。苏晚听着听着,发现生物跟语文有点像——都是要背的东西。
一天下来,苏晚的脑子嗡嗡的。七门课,七个老师,七种不同的上课方式,七种不同的作业要求。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像一个装得太满的抽屉,随时要滑出来。
放学的时候,她在校门口等林芝来接。站在路边,看着一波一波的学生往外走,有骑自行车的,有坐公交的,有家长接的。
然后她看见了陆屿。
他从校门里走出来,背着黑色书包,穿着跟她一样的白底蓝条校服。只是他的校服拉链拉到了最上面,领口严丝合缝。周围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走在一起,他一个人走在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苏晚冲他挥手:"陆屿!"
陆屿看见了,走过来。
"怎么样?"他问。
"好多课。"苏晚苦着脸,"七门。脑子不够用了。"
"慢慢来。第一周都这样。"
"你初一的时候也这样?"
"嗯。但后来就好了。"
苏晚看了看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知道陆屿说的是实话。他不会安慰人,他说"好了"就是真的会好。
林芝骑着自行车来了,苏晚坐上后座。
"妈,陆屿初一的时候也觉得课多吗?"
"我怎么知道?你问他自己。"
"他说慢慢来就好了。"
"那就慢慢来。"林芝蹬着自行车,苏晚抓着她的腰,回头看了一眼。
陆屿骑着他的黑色永久牌自行车,跟在后面。暮色里的城南街道,梧桐叶开始泛黄。
日常
初中生活的头两个星期,苏晚都在适应中度过。
起床时间从七点提前到了六点半。早上六点四十出门,骑自行车——林芝给她买了一辆粉色的小轮自行车——去学校。七点十分到校,早读二十分钟。七点半开始第一节课。上午四节,下午三节,最后一节是自习。五点半放学,骑车回家。
作业量是小学的三倍。每天晚上写作业写到九点半,有时候十点。苏晚的桌面永远铺满了课本、练习册和草稿纸。
她最头疼的还是数学。有理数还好,到了整式的加减,她开始犯迷糊。什么合并同类项、什么去括号,老师在黑板上演示的时候她看懂了,自己做题的时候又不会了。
陈老师布置了课后练习,二十道题。苏晚做了两个小时,错了八道。
她趴在桌上叹气,想给陆屿写纸条求助。但想了想,陆屿初二的功课比她忙,她不想打扰。
于是她自己闷着头又做了一遍,错了六道。
第二天交作业,陈老师批了回来。苏晚翻开一看,满页红叉,旁边写着"注意符号"四个字。
她把作业本合上,塞进书包里,趴在桌上不想动。
沈念在旁边看了看她:"数学又不行了?"
"嗯。"
"我看看。"沈念拿过她的作业本,翻了几页,"你这个去括号的时候符号弄反了。括号前面是负号,括号里面要变号。"
"啊?"
"负负得正,正负得负。你没变。"
苏晚看了看题目,又看了看沈念的演算,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
"你找陆屿补过课没?他数学那么好。"
"他初二了,忙。"
"忙也要吃饭吧。你中午去食堂找他。"
苏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中午十二点,食堂开饭。
城南一中的食堂在教学楼后面,两层楼,一楼初一初二,二楼初三。苏晚端着餐盘排队打饭,踮着脚在人群里找陆屿。
食堂很大,但人也多。苏晚端着盘子走了半圈,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他。
陆屿一个人坐着,面前一碗米饭,一个炒土豆丝,一个西红柿炒蛋。他吃得很安静,筷子夹菜的动作不急不缓,面前干干净净,没有掉一粒米。
苏晚端着盘子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陆屿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他问。苏晚中午一般不来食堂找他,除非有事。
苏晚把数学作业本推过去:"帮我看看。"
陆屿放下筷子,翻开作业本。红叉映入眼帘,他一页页翻完,合上本子。
"去括号的符号问题。"他说。
"我知道了,沈念刚跟我说了。但我做的时候还是容易忘。"
"因为你没理解为什么变号。"
"为什么?"
陆屿拿过她的草稿纸,在旁边写了一道题:-(3x-5)
"括号前面是负号,意思是括号里面每一项都要乘以负一。"他写,"3x乘以负一等于-3x,-5乘以负一等于5。所以去掉括号之后是-3x+5。"
苏晚看着他的演算,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负号相当于一个'乘以负一'的指令?"
"对。"
"那为什么不直接这么说?"
陆屿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苏晚后来知道,那是他觉得好笑的表情。
"书上不会这么写。"他说。
"但这么说我就能记住了。"苏晚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试了两道题。第一道对了,第二道对了,第三道——
"等一下,这道你漏了一个负号。"陆屿指了指。
苏晚看了看,果然。第三道题的括号前面是正号,她习惯性地变号了。
"正号不用变。"
"对。只有负号才变。"
苏晚点了点头,把"正不变负变"五个字写在草稿纸最上面。
"你用这种方法记也行。"陆屿说。
苏晚把作业本收回来,端起餐盘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巧克力,是学校小卖部买的,两块钱。
"给你。"她说。
"我不要。"
"你中午就吃土豆丝和西红柿炒蛋,营养不够。"
"够。"
苏晚把巧克力放在他餐盘旁边,转身走了。
陆屿看了看那块巧克力,看了看她走远的背影——粉色自行车钥匙在腰间晃荡,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他把巧克力放进了口袋。
距离
开学第三周,苏晚明显感觉到了一种"距离感"。
不是陆屿故意疏远她,而是初中生活本身制造了距离。
两个人不在一个年级,不在一个班,教室隔了一个走廊。课间十分钟,苏晚有时候去二班找陆屿,但二班门口总围着几个男生——陆屿的同学——她不好意思挤过去。有时候她在走廊里远远看一眼,陆屿在座位上看书,或者在做题,周围很吵,但他像一块安静的礁石。
她开始意识到,陆屿在初二有自己的世界。
他有了同班同学。虽然他不怎么跟人说话,但总有人主动找他——因为他成绩好。数学课代表张浩经常来问他题,英语课代表林小雨有时候找他借笔记。陆屿不拒绝,但也不热情,借了就借了,讲了就讲了,从不主动多说一句。
苏晚是从沈念那里听说的。沈念跟二班的林小雨是小学同学,消息灵通。
"你们家陆屿在二班可受欢迎了。"沈念说。
"什么意思?"
"成绩好嘛,都找他问题。听说上次数学测验,他满分,全年级第一。"
"哦。"
"还有女生给他写纸条。"
苏晚正在喝水的动作停了:"什么纸条?"
"就是……那种纸条。"沈念推了推眼镜,"林小雨说的,有个女生把纸条夹在他课本里,被他自己扔了。"
"扔了?"
"嗯。看都没看。"
苏晚放下水杯,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一点高兴——陆屿扔了,说明他不在意。有一点紧张——已经有女生给陆屿写纸条了。还有一点……酸酸的。
她知道那种酸酸的感觉叫什么。
十二岁的苏晚,已经隐约懂了。但她不肯承认。
放学后,苏晚在校门口等陆屿。
这是他们开学以来的约定——每天放学一起骑车回家。苏晚在三班门口等着,陆屿从二班出来,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并排走出校门,骑上城南大道,十五分钟后到槐树巷。
那天陆屿出来得比平时晚。苏晚等了五分钟,看见他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旁边跟着一个男生——个子比陆屿矮半个头,圆脸,笑嘻嘻的。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那个男生拍了拍陆屿的肩膀:"陆屿,明天数学作业借我抄抄呗。"
陆屿说:"不借。"
"小气。那我明天问你题,你总不能不答吧?"
"问可以。抄不行。"
"切。"男生嘟囔了一句,看见了苏晚,"你找的?"
陆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苏晚正推着自行车站在路边。
"嗯。"陆屿说。
"谁啊?你妹妹?"
"不是。邻居。"
"哦——"男生拖长了尾音,笑嘻嘻地冲苏晚挥了挥手,"你好啊邻居妹妹,我叫张浩,陆屿的同学。"
苏晚礼貌地笑了一下:"你好。"
张浩看了看陆屿,又看了看苏晚,表情有点暧昧:"行了,不打扰你们了。回见。"
张浩跑了之后,苏晚和陆屿推着自行车并排走。
"那是你同学?"苏晚问。
"张浩。话多。"
"看着挺活泼的。"
"太活泼了。"
两个人骑上自行车,城南大道两侧的梧桐树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苏晚骑在左边,陆屿骑在右边,保持着半辆车的距离。
骑了一段路,苏晚忽然问:"有人给你写纸条?"
陆屿的车把晃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听说的。"
"谁说的?"
"不告诉你。"苏晚蹬了两下踏板,骑到前面去了。
陆屿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扔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马路上听得很清楚。
苏晚没回头,但她蹬踏板的速度慢了下来。
"看都没看就扔了。"陆屿又补了一句。
苏晚"哦"了一声,声音也是轻轻的。
两个人骑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安静。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自行车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晚忽然觉得,今天的晚风很好。
秋深
十月中旬,天气转凉。城南的秋天来得很慢,不像北方那样一夜入秋,而是一点一点地凉下去。梧桐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变褐,一片片落下来,铺满了城南大道的人行道。
苏晚的初中生活渐渐步入了正轨。
七门课的作业虽然多,但她找到了节奏:语文和英语在自习课上先写完,数学留到回家慢慢做,副科的知识点在课间背。沈念是学霸型的同桌,笔记做得工工整整,苏晚有时候借她的笔记来看,效率高了不少。
但数学依然是她的心病。
第一次月考,苏晚数学考了72分。满分100,及格是60,72分说不上差,但在全班排第28名——全班45人——中下游。
语文考了86,全班第7。英语考了78,全班第15。副科加起来平均80出头。
总成绩全班第19名。
陆屿呢?初二二班,总分全班第1,年级第3。数学满分。
苏晚拿到成绩单的那天晚上,关上门,趴在床上哭了一场。不是因为成绩差——72分虽然不高,但她知道自己在进步。她哭是因为那个"第1和第19"的距离。
她不是嫉妒陆屿。她只是觉得,自己在掉队。
陆屿在前面走,越走越远。她在后面追,怎么都追不上。
她想起小时候,陆屿教她乘法口诀,用铅笔和糖分组让她数。那时候她觉得陆屿好厉害,什么都会。现在她还是觉得他厉害,但那个"厉害"从崇拜变成了压力。
如果她一直追不上,陆屿会不会有一天不等她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十二岁苏晚的心里。不疼,但一直在。
第二天放学,苏晚没有在校门口等陆屿。
她一个人骑车回家了。骑着骑着,听见后面有人按车铃。
回头一看,陆屿骑着黑色永久追上来了。
"你怎么先走了?"他问。
"不想等。"
陆屿看了她一眼。她骑着车,目视前方,嘴巴抿着,跟平时不一样。
他没说话,骑到她旁边,保持并排。
两个人骑了一段路,苏晚忽然开口:"你月考第几?"
"班级第一。"
"年级呢?"
"第三。"
苏晚沉默了。
陆屿看了看她的表情,大概猜到了:"你呢?"
"班级第十九。"
"总分?"
"总分还行。数学拖了。"
"多少?"
"72。"
陆屿没有说话。苏晚以为他要说"继续努力"之类的话,但他没有。
骑了大约一分钟,他说:"我初一第一次月考数学考了68。"
苏晚转头看他:"真的?"
"真的。"
"但你不是说数学是你的强项吗?"
"后来才是。第一次月考的时候,有理数混合运算我也搞不清楚。"
苏晚不太信:"你骗我。"
"没骗你。"陆屿的语气很平淡,"我妈那里还放着成绩单。你可以去看。"
苏晚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暮色里很安静,没有表情,但也不像平时那么冷。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也不是一开始就什么都会的。
苏晚心里那根刺忽然松了一点。
"那你后来怎么变好的?"
"做题。错了就再做。不会就问。没什么特别的办法。"
"就这些?"
"就这些。"他看了她一眼,"72分不差。你比我想象的好。"
苏晚的心跳快了一拍。她赶紧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
"你不用跟我比。"陆屿继续说,"你跟你自己的上次比。上次你多少?"
"小学期末数学83。但那是小学。"
"小学83,初中72。题型不一样,难度不一样,不能直接比。但你72分的水平,如果再练一个月,能到80。"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错误集中在去括号和符号上。这不是能力问题,是熟练度问题。"
苏晚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她错的那几道题,思路是对的,就是符号弄反了。
"所以你不用着急。"陆屿说,"慢慢来。"
苏晚看着前方的路,梧桐叶在路灯下旋转着落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回家,苏晚翻开数学练习册,从第一页开始,把每道题的去括号步骤都重新写了一遍。写完之后自己检查,发现还有两道错了,又改了。
她把练习册合上,看了一眼窗外。隔壁的灯还亮着。
她敲了三下墙。那边回了三下。
她敲了四下。那边回了四下。
苏晚笑了,把灯关了,钻进被窝。
体育课
十月下旬的一个下午,初一三班上体育课。
体育课在操场,内容是八百米跑测试。
苏晚最怕八百米。她体力不好,跑两圈就喘得不行。小学的时候体育课跑步她永远是最后几名,每次跑完都脸色发白,要蹲在地上缓半天。
体育老师是个黑脸的中年男人,姓王,嗓门大,吹哨子特别响。
"女生先跑!四组,每组八人。第一组准备——"
苏晚被分在第二组。她站在起跑线上,紧张得手心出汗。
"嘟——"哨声响起,八个女生一起冲出去。
苏晚前两百米还跟得上,到了四百米——一圈——开始掉速。腿发沉,呼吸急促,嗓子像堵了一团棉花。
她咬着牙跑,五百米,六百米,七百米——
前面的人越来越远,后面只有一个女生在跑,比她还慢。苏晚觉得自己像一条搁浅的鱼,每一步都是煎熬。
七百五十米的时候,她的腿一软,差点摔倒。她踉跄了一下,稳住了,继续跑。
最后一百米,她几乎是走过去的。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
"4分12秒。"王老师在秒表上记了一笔。
苏晚知道这个成绩很烂。及格线是3分50秒。她超了22秒。
她慢慢走到操场边上,坐在台阶上,灌了半瓶水。
沈念跑过来找她:"晚晚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跑不动。"
"你体力的确差了点。平时多跑跑就好了。"
苏晚靠在台阶上,抬头看天。十月的天很蓝,蓝得发亮。操场那头,初二的男生在上体育课,在踢足球。
她无意识地扫了一眼,在人群里找到了陆屿。
他穿着校服,在操场上跑动。他踢足球的动作不算好,但跑得快——腿长,步幅大,带球的时候身体压得低低的。
苏晚看了一会儿,觉得他跑步的样子好看。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发红的膝盖,叹了口气。
那天放学,苏晚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看见陆屿已经在门口了。
他的头发有点乱,校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刚踢完球的样子,还有点喘。
"你等我了?"苏晚问。
"嗯。"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体育课?"
"你的课表我看过。"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两个人推着车走了一段路,陆屿忽然说:"八百米没及格?"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你的脸。跑完没及格的人脸都是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又累又不服气。"
苏晚忍不住笑了:"你还观察这个。"
"我观察你。"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陆屿自己都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但苏晚听出来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找车钥匙。
"下次我陪你练。"陆屿说,"周末早上,去操场跑两圈。"
"你陪我跑?"
"嗯。你跟着我的速度跑,不要快也不要慢。八百米的关键是节奏,你前面冲太猛了,后面就没力气。"
苏晚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她前面确实跑太快了,到了四百米就泄了气。
"好。周六早上?"
"周六早上七点。"
"会不会太早了……"
"跑步就是要早。早上的空气好,人也少。"
苏晚叹了口气:"好吧。"
周六
周六早上六点五十,苏晚的闹钟响了。
她迷迷糊糊地关掉闹钟,翻身想再睡五分钟。然后想起今天要跟陆屿跑步,一骨碌爬了起来。
洗了脸,换了运动服——白色T恤,黑色运动裤,运动鞋。头发扎成高马尾。看了一眼镜子,脸色有点苍白,但精神还行。
出门的时候,巷子里还很安静。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槐树叶子的清苦味。老槐树的叶子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
陆屿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他也穿了运动服——灰色T恤,黑色短裤,白色跑鞋。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兜里,呼出的气在凉空气中变成白雾。
"走吧。"他说。
城南一中的操场周末开放,但从侧门进。两个人推着自行车骑到学校,把车锁在车棚里,从侧门进去。
操场上果然没什么人。红色的塑胶跑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亮,草坪上还有露水。
"先热身。"陆屿走到跑道上,开始做拉伸。
苏晚跟着做。她的拉伸动作歪歪扭扭的,弯腰手指尖才够到小腿。陆屿看了看,没说什么。
热身完了,陆屿站到跑道上:"先跑一圈,四百米。你跟着我,不要超过我,也不要落后太远。"
苏晚点点头,站到他后面。
"开始。"
陆屿开始跑。他的速度不快,比平时慢,像是在迁就苏晚的体力。苏晚跟在后面,觉得这个速度还可以——不喘,但也不轻松。
跑完一圈,四百米。苏晚的呼吸开始加重,但没有到喘不过气的程度。
"再跑一圈。"陆屿说,没有停。
第二圈。苏晚的腿开始发酸,呼吸更急了。但她咬着牙跟。陆屿在前面,他的背影很稳,步幅一致,像是节拍器。
"调整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急不缓。
苏晚试着调整。吸、吸、呼、呼。确实好了一些。
第二圈跑完,八百米。苏晚停了下来,弯着腰喘气。
"不要停。"陆屿回来了,站在她旁边,"走一圈。慢走,不要坐。"
苏晚直起腰,开始慢走。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
"你第一次能跑完八百米不停,已经很好了。"陆屿说。
"真的?"苏晚喘着气说。
"真的。上次测试你七百五十米就走了。今天全程跑完,进步了。"
苏晚擦了擦汗,心里有一点点高兴。
走完一圈,她缓过来了。两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喝水。
晨光铺在跑道上,草坪上的露水在蒸发,像一层薄雾。远处有人在打太极,音乐隐约传来。
"你为什么跑步那么好?"苏晚问。
"我不好。我只是体力还行。"
"你踢球的时候跑得很快。"
"踢球是踢球,跑步是跑步。踢球的时候注意力在球上,不觉得累。跑步就不一样了,越跑越累。"
苏晚看了看他的侧脸。他微微仰着头,嘴唇微张,呼吸已经平稳了。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在阳光下发亮。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清晨的操场,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个坐在台阶上,喝水,聊天,什么也不做。
"每周六都来跑?"她问。
"你愿意的话。"
"我愿意。"
陆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那天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骑得很慢。城南大道两侧的梧桐树黄了一半,叶子在风中打着旋落下来。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铺在地上,碎金子一样。
苏晚骑在左边,陆屿骑在右边。她伸手接了一片落叶,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夹在了课本里。
"你捡叶子干嘛?"陆屿问。
"留着。今天是第一次跑步,留个纪念。"
陆屿没有说话,但也伸手接了一片叶子。
苏晚看见了:"你也留?"
"嗯。"
"为什么?"
陆屿把叶子放进书包侧兜里,没有回答。
变化
十一月的期中考试,苏晚数学考了81分。
全班第14名,比上次进步了5名。
她拿着成绩单去找陆屿。陆屿正在教室里做作业,她把成绩单拍在他桌上。
"你看。"
陆屿看了看,指了指数学那一栏:"81。进步了9分。"
"都是你的功劳。"
"是你自己努力的。"
"你陪跑也有功劳。体力好了,脑子也清楚了。"
陆屿嘴角动了一下:"跑步跟数学有什么关系?"
"有。你说调整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我做数学的时候也调整呼吸了,做一道题吸两口气呼两口气,不慌了。"
陆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苏晚看见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你笑了。"
"没有。"
"笑了。"
"……做题。"
苏晚哈哈笑了两声,收起成绩单,转身跑了。
十一月下旬,天更冷了。
苏晚开始戴手套上学——毛线手套,粉色,林芝织的。骑车的时候手冻得发红,手套勉强挡一点风。
有一天早上,她骑车到学校门口,发现右手的 glove 漏了一个洞——不知道什么时候磨破的——食指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她把手套缩了缩,想凑合一天。到了教室,沈念看见她的手:"你手指怎么红了?"
"手套破了。"
"你有备用手套吗?"
"没有。"
"那你去小卖部买个暖贴贴手上。"
"暖贴贴手上怎么写字啊?"
沈念想了想,也没辙。
第一节课是语文,方老师讲课文。苏晚坐在座位上写字,食指冻得僵硬,字歪歪扭扭的。
课间,她去走廊接热水。热水机在走廊尽头,排队的人很多。她端着杯子等,忽然有人从后面递过来一样东西。
她回头一看,是陆屿。
他递过来一只手套——灰色毛线手套,白条纹。
苏晚看了看手套,又看了看他:"这不是你小时候的手套吗?"
"我长大了,戴不下了。但没扔,洗了收着。"
"你带这个干嘛?"
"知道你手套破了。"
"你怎么知道?"
"早上看见你骑车的时候手缩在袖子里。"
苏晚接过手套。手套有点旧了,但洗干净了,干燥柔软。她戴在右手上——有点大,但比没有好。
"谢了。"她说。
"嗯。"陆屿转身走了。
苏晚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灰色校服,黑色书包,步子不快不慢。
她低头看了看右手上的手套。灰色带白条纹,是周嫂织的,跟小时候在雪地里戴的那副一模一样。
不对——就是那一副。
小时候他把两只都给了她。后来她长大了还回去了。周嫂洗了收着,现在他又拿了出来。
可是——他只有一副,给她一只,自己呢?
苏晚追上去,在二班门口喊住他:"你自己呢?"
陆屿回过头:"什么?"
"手套你给我了,你自己呢?"
"我不用。"
"你手不冷吗?"
"不冷。"
苏晚看着他的手。他右手插在口袋里,但苏晚看见他左手露在外面,指节微微发红。
"你骗人。"她说。
陆屿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缩回了口袋。
"真不冷。"他说。
苏晚把手套摘下来,要还给他。陆屿后退了一步:"你戴着。"
"你——"
"苏晚。"他叫了她的名字。很少叫全名。苏晚愣了一下。
"你戴着。"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但不容拒绝。
然后他转身进了教室。
苏晚站在门口,攥着手套,心里那种酸酸的暖暖的感觉又来了。
她把手套戴上,低头闻了闻。上面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说不清楚——像是陆屿身上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像秋天的风。
她红着脸,回了教室。
沈念看见她戴着手套回来了,问:"哪儿来的?"
"陆屿给的。"
沈念看了看她的表情,推了推眼镜,小声说:"你对陆屿……是不是……"
"是什么?"
"没什么。"沈念笑了笑,低头继续写作业。
苏晚看了看沈念的表情,觉得她好像知道什么。但她没追问。
十二岁的苏晚,还不太敢面对那个答案。
冬
十二月,冬天真的来了。
城南的冬天是湿冷的。气温在零度上下徘徊,不下雪,但阴雨连绵。空气里有一种刺骨的湿意,穿多少衣服都挡不住。
苏晚的冻疮又发了。今年比去年严重——两只手都长了,指关节红肿着,弯一下就疼。
她上课的时候握笔,笔杆硌在冻疮上,疼得龇牙。但她忍着没说。
陆屿不知道怎么知道了——可能是在食堂看见她握筷子的姿势不对,可能是在走廊里瞥见了她的红手指。总之,第二天,一管冻疮膏出现在了她的课桌抽屉里。
跟三年前一样。
苏晚拿着那管冻疮膏,愣了很久。
三年前她九岁,陆屿十岁。他花五块钱零花钱给她买了一管冻疮膏。三年后,他又买了。
她去二班找他。陆屿在做题,头也没抬。
"你又给我买冻疮膏了。"
"嗯。"
"你记得三年前也买过?"
"记得。"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陆屿的笔停了一下:"你也记得。"
苏晚无话可说。她确实记得。每一件事都记得。
她把冻疮膏放进口袋,站了一会儿。
"陆屿。"
"嗯?"
"你对我太好了。"
陆屿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是安静的,那一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晃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值得。"他说。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陆屿低下头,继续做题。"回去上课。"他说。
苏晚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屿还在做题,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苏晚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跨年
二〇〇九年的最后一天,十二月三十一号。
学校下午提前放学,元旦放假三天。
苏晚和陆屿一起骑车回家。路上,苏晚问:"明天元旦,你去哪儿?"
"在家。你呢?"
"也在家。我妈说要做红烧肉。"
"我妈说要包饺子。"
"那我们换着吃?"
"好。"
两个人笑了。这种"换着吃"的约定从小学就有了——两家做了好吃的,互相端一碗过去。这是槐树巷的邻里日常。
元旦那天,苏晚穿了一件新毛衣——红色的,林芝在百货商场打折时买的。她帮林芝端了一碗红烧肉去隔壁,周嫂也端了一盘饺子过来。
大人们在客厅里聊天——苏建国和陆国强喝了点酒,聊厂里的事。林芝和周嫂聊年后的打算。陆思雨三岁了,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塑料皮球。
苏晚和陆屿坐在陆屿房间的窗台上。
陆屿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课本、练习册和课外书。墙上没有海报——他不喜欢贴那些——只有一张课程表和一张值日表。
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挤进来。苏晚缩了缩脖子,陆屿把窗户关上了,只留了一条很小的缝。
"闷。"苏晚说。
"冷。"
"闷。"
陆屿看了她一眼,把窗户又开了一点。
两个人坐在窗台上,面前是槐树巷的冬景。老槐树光秃秃的,只剩枝干。巷子里的人家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有人在放烟花——虽然是禁止的,但每年都有人偷偷放。
"嗖——啪!"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色和金色的火星散落下来。
苏晚抬头看:"好漂亮。"
"嗯。"
"你小时候也放烟花吗?"
"没有。我妈不让我碰火。"
"我也没放过。我妈也不让。"
"那就算了。"
"但你看过。"
"看别人放也算看过。"
苏晚笑了,又抬头看天。第二朵烟花炸开了,这次是蓝色的。
"新的一年了。"她说。
"嗯。"
"陆屿。"
"嗯?"
"新年快乐。"
陆屿看了她一眼。窗外的烟花映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新年快乐。"他说。
两个人在窗台上坐了很久,直到烟花放完了,巷子安静下来。大人们在客厅里喝得差不多了,苏建国在跟陆国强划拳,声音越来越大。
苏晚打了个哈欠。
"困了?"陆屿问。
"有点。"
"回去睡吧。"
苏晚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屿。"
"嗯?"
"新年有什么愿望?"
陆屿想了想。
"没有。"
"骗人。每个人都有愿望。"
"真没有。"
"那我说我的——我希望新的一年,数学能上85。"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努力。"
苏晚笑了,推开门出去了。
陆屿站在房间里,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客厅,听着她跟大人说再见,听着隔壁的门关上。
他回到窗台上,看着窗外安静的巷子。
他刚才说没有愿望。那是假的。
他有愿望。但那个愿望不是数学上85,不是考第一名,不是什么具体的东西。
他的愿望是——
希望苏晚永远在他旁边。
像今天这样,坐在窗台上看烟花,说新年快乐,然后回隔壁去。他知道她在那面墙的另一边,安安静静地睡着。他知道明天早上醒来,她会来敲门。他知道她会叫他"屿屿",会拉着他去巷子里玩,会在他面前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希望这件事永远不要变。
十二岁的陆屿,坐在窗台上,把这个愿望埋在了心里。
窗外的风很冷,但他的心是暖的。
走廊
二〇一〇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二月底,槐树巷的柳树就发了芽。嫩绿的枝条在风里摇来摇去,像是在跟人招手。巷子里的迎春花也开了,黄灿灿的一片。
苏晚的第二个学期开始了。
经过一个寒假的练习——她真的每周六都跟陆屿去操场跑步——她的八百米成绩提高到了3分48秒,刚好过及格线。体育课上跑完,她弯着腰喘了一会儿气,然后直起身来,笑了。
"及格了!"她跟沈念说。
"恭喜恭喜。"沈念拍手。
数学也在进步。寒假里她把上学期的错题全部重新做了一遍,又预习了这学期的内容。开学第一周的小测验,她考了83分。
但新的问题来了。
初一下学期的数学开始学方程。一元一次方程。
苏晚对方程的理解很奇怪——她能列出方程,但解的时候总是在移项那一步出错。明明是"移项变号",她总是忘。
数学老师陈老师在课堂上讲了一遍又一遍,苏晚还是错。
有一天课间,她趴在桌上盯着练习册发呆,沈念在旁边帮她讲。
"你看,这个方程:2x + 3 = 7。你要把3移到右边,就变成 2x = 7 - 3。"
"对,我知道。"
"但你写的是 2x = 7 + 3。移项要变号,正3移过去就变成负3。"
"啊——我又忘了。"
"你记一下嘛,移项变号,移项变号。"
苏晚在草稿纸上写了十遍"移项变号"。但下一次做题,又忘了。
她决定去找陆屿。
那天中午,苏晚端着餐盘在食堂找陆屿。今天食堂人格外多,一楼挤得水泄不通。苏晚挤了半天,在角落里找到了他。
陆屿今天的午饭是米饭、青椒肉丝和白菜豆腐汤。他一个人坐着,面前摊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边吃边看。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把数学练习册推过去。
"又不会了?"陆屿合上英语阅读,翻开她的练习册。
"移项变号。我老是忘。"
陆屿翻了翻她的练习册,看了看错误的地方。然后放下筷子,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红笔。
他在练习册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移项 = 搬家。搬家要换衣服(变号)。
苏晚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搬家要换衣服?"
"对。你从左边搬到右边,就要换衣服。正数换负数,负数换正数。不换衣服就不让搬。"
苏晚笑得弯了腰:"你怎么想出来的?"
"你不是记不住公式吗?那就记故事。"
苏晚看着那行红字,觉得这个比喻虽然傻,但确实好记。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移项等于搬家,搬家要换衣服。
下午的数学课,陈老师出了一道题在黑板上让做。苏晚做完了,举手。陈老师点她上去写。
苏晚在黑板上写:3x - 5 = x + 1
移项:3x - x = 1 + 5
2x = 6
x = 3
陈老师看了看,点了点头:"正确。苏晚同学最近进步很大。"
苏晚回到座位上,偷偷给沈念比了个"耶"的手势。沈念笑着竖了大拇指。
那天放学,苏晚跟陆屿骑车回家的时候,说:"你的方法管用。搬家要换衣服,我今天做对了五道题。"
"那就好。"
"你以后能不能用这种方法给我讲所有的数学知识?"
"什么方法?"
"就是……编故事的方法。用好玩的事情帮我记。"
陆屿想了想:"可以。但不是所有知识都能编故事。"
"那你尽量。"
"好。"
苏晚蹬了两下自行车,骑到前面去了。她回过头,倒着骑——很危险,但她在小学就会了——冲陆屿喊:"谢谢你,陆屿老师!"
陆屿皱了皱眉:"别倒着骑。"
"我会看着路——"
"看着路也不行。转弯怎么办?"
苏晚转回来,正常骑。但她一直在笑。
陆屿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春天
三月,学校组织春游。初一年级去城南郊外的翠湖公园。
苏晚报了名。陆屿初二年级也去了,但目的地不一样——初二去的是市博物馆。
苏晚在春游那天早上,给陆屿塞了一包零食:"你带去吃。"
"不用。"
"带着嘛。博物馆逛着逛着就饿了。"
陆屿接过来,放进了书包。
苏晚的春游是跟沈念一起的。两个人在翠湖公园里划了船,吃了野餐,拍了很多照片——用沈念的卡片相机。
公园里桃花开了,粉红一片。苏晚站在桃花树下,让沈念给她拍照。
"笑一个。"沈念说。
苏晚笑了。但笑的时候,她在想:如果陆屿在就好了。他可以在旁边看,不拍照也行。他看她的眼神,比照片更好。
沈念拍完照片,看了看屏幕:"你笑得好好看。"
"是吗?"
"嗯。但你笑的时候好像在想什么。"
"我在想……桃花开了,陆屿看不到。"
沈念推了推眼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苏晚看懂了——沈念知道。
苏晚红了脸,低下头去。
"你不说我不说。"沈念笑了笑。
苏晚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春游回来那天下午,苏晚在巷口看见了陆屿。他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凳上看书。
苏晚跑过去:"你回来了?"
"嗯。比你早一个小时。"
"博物馆好玩吗?"
"还行。看到了很多文物。"
"有没有买纪念品?"
陆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小小的书签。木质的,上面刻了一朵桃花。
苏晚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你买的?"
"嗯。博物馆门口的小摊上。"
"为什么买桃花的?"
陆屿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苏晚看了看书签,又看了看他。忽然明白了——她今天去了翠湖公园看桃花,他不在。所以他买了一个桃花书签。
像是某种替代。
像是他帮她看了她看过的花。
苏晚把书签攥在手心里,心里那种酸酸的暖暖的感觉又来了。
"谢谢。"她小声说。
"嗯。"
苏晚在石凳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槐树的新叶在风中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桃花书签,把它夹进了随身带的日记本里。
名字
四月的一天,发生了一件小事。
语文课上,方老师让学生们写一篇随笔,题目自拟。苏晚想了半天,写了一篇叫《巷子》的随笔,写的是槐树巷的四季——春天的柳树,夏天的知了,秋天的桂花,冬天的雪。写到最后一段,她写了这么一句:
"巷子里有一个人,他从我两岁半就在。不管是春天夏天秋天冬天,他都在。我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但我知道,只要他在,这条巷子就是家。"
方老师批了回来,给了一个"优"。评语是:"真情实感,结尾尤其动人。但'有一个人'写的是谁?如果能在文中点明,文章会更完整。"
苏晚看了看评语,想了想,没有改。
她不想写名字。写了名字,这篇文章就变了。
方老师在课堂上念了两篇优秀随笔。一篇是苏晚的《巷子》,另一篇是二班陆屿的《窗外》。
方老师把陆屿的随笔抄在黑板上,让学生们阅读。
苏晚看着黑板上的字——陆屿的字很好看,方方正在的,像印刷体——读了他的文章。
《窗外》写的是陆屿房间的窗户。他写在窗台上看见的东西:春天的柳絮飘进来,夏天的蝉趴在窗框上,秋天的落叶打着旋飞过,冬天的雨在玻璃上结成冰花。然后他写了这样一段:
"窗外四季在变,但有一件事不变——隔壁的灯总是跟我同时亮,同时灭。我知道那盏灯下面坐着一个人。她在写作业,在看书,在发呆。她敲墙的时候我敲回去,她不敲的时候我也不敲。但我们都知道,对方在。这比什么都重要。"
苏晚读完这段话,心跳加速了。
她不知道方老师有没有看出来"隔壁的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
全班同学也在读。有人在下面小声议论:"隔壁的灯?谁啊?"
苏晚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沈念在旁边推了推她的胳膊,小声说:"他写的是你。"
"我知道。"苏晚的声音更小。
"你们两个……"
"没有什么。就是邻居。"
沈念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没再说话。但嘴角弯着。
那篇随笔被方老师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展示栏里。苏晚每次走过都会看一眼——不是看自己的,是看陆屿的那篇。
后来有一天放学,她跟陆屿骑车回家,忍不住问:"你写的那篇随笔——"
"嗯?"
"隔壁的灯。"
"嗯。"
"你写的是我。"
陆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看着前方的路,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是就是。"他说。
苏晚看着他,等他再说点什么。但他没有说了。
两个人骑了一段路,苏晚又问:"你不怕别人看出来?"
"看出来又怎样。"
"别人会说闲话。"
"说就说。"
苏晚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但苏晚知道,陆屿不是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他是不在乎别人对他自己的看法。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苏晚怎么看。
"我不怕。"苏晚说。
"嗯。"
"你写的就是我。"
"嗯。"
"那你承认了。"
陆屿的耳朵又红了。
"我回去做题了。"他说,加快了蹬踏板的速度,骑到了前面。
苏晚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笑出了声。
十二岁的她,在春末的风里笑着骑自行车。城南大道两侧的梧桐树新叶初发,绿得发亮。暮色里的风带着槐花的味道——槐树巷的老槐树,五月就要开花了。
她觉得,这阵晚风很好。
五月
五月初,槐树巷的老槐树开花了。
槐花是白色的,一串一串挂在枝头,像无数小铃铛。香味甜丝丝的,飘满整条巷子。巷子里的人会摘槐花来做饼——和上面粉,在铁锅里煎得两面金黄,又香又甜。
林芝做了槐花饼,端了一盘给隔壁。周嫂做了绿豆糕,端了一盘回来。
苏晚和陆屿坐在苏家客厅里吃槐花饼。
"好吃。"苏晚咬了一口,嘴角沾了面粉。
陆屿看了她一眼,伸手拿纸巾帮她擦了嘴角。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两个人都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直到苏晚愣了一下,脸红了。
"你——你干嘛?"她结巴了一下。
"面粉。嘴角。"陆屿收回手,面色如常。
苏晚低下头,继续吃饼。但心跳很快。
她咬了一口饼,嚼了两下,忽然问:"陆屿,你觉得……槐花是什么味道?"
"甜的。"
"还有呢?"
"香的。"
"还有呢?"
陆屿想了想:"像你身上的味道。"
苏晚的饼差点掉下去。
"什么?"
陆屿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耳朵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没什么。做题。"
"你刚才说我身上的味道像槐花?"
"我没说。"
"你说了。"
"我说的是'像',不是'是'。"
"有什么区别?"
陆屿不说话了,低头吃饼,一副"这件事到此为止"的表情。
苏晚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忍不住笑了。她没有追问。但那个"像你身上的味道"——她记住了。
后来每次槐花开的时候,她都会想起这句话。
学期末
七月,期末考试。
苏晚复习了整整两周。每天晚上写完作业就复习,周末跟陆屿去图书馆自习。城南图书馆在市中心,骑自行车二十分钟。两个人并排坐在阅览室里,一人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
苏晚复习的时候有个习惯——读出声来。她在图书馆里不能读出声,就嘴唇动,默念。陆屿坐在旁边,有时候看自己的书,有时候看她的嘴唇动。
有一次苏晚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你看我干嘛?"她小声问。
"你嘴唇动得很快。"
"我在背东西。"
"背什么?"
"历史。辛亥革命的意义。"
"背给我听。"
苏晚真的开始背了:"辛亥革命推翻了清朝的统治,结束了中国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
背到一半,卡住了。
"……使民主共和观念深入人心……"
又卡住了。
"……"苏晚挠了挠头,"后面忘了。"
陆屿说:"推动了中华民族的思想解放,为中国先进分子探索救国救民的道路打开了新的视角。"
苏晚瞪大眼睛:"你怎么会背?你不是初二吗?初二不学这个。"
"我看过你的课本。"
"你什么时候看的?"
"你不在的时候。"
苏晚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看过她的课本,记住了她要背的内容。这意味着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默默地做了准备——万一她忘了,他可以提醒她。
"你……"苏晚的声音有点抖,"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陆屿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因为你对我好。"他说。
声音很轻,像图书馆里的翻书声一样轻。但苏晚听见了。
她低下头,假装继续背书。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
她忍住了,没让它掉下来。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
苏晚:数学85,语文88,英语82,总分全班第11名,进步了8名。
陆屿:全班第1,年级第2。
苏晚看着成绩单,笑了。数学85,她新年愿望是85。实现了。
她给陆屿看。陆屿看了看,点了点头。
"85。"
"嗯。"
"目标达到了。"
"嗯。"
"下一个目标呢?"
苏晚想了想:"90。"
"好。"
"你陪我?"
"嗯。"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窗外的阳光照在书桌上,暖洋洋的。
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课本,嘴角翘着。她在课本的角落画了一朵小花——是槐花。
陆屿看见了,没有说什么。
但他翻到自己课本的角落,也画了一朵。
暑假
二〇一〇年的暑假。
苏晚十三岁——还没到,虚岁十三。陆屿十四岁——虚岁十四。
这个暑假,发生了一些变化。
第一个变化:陆屿长高了。
初二一年,他蹿了将近十厘米,从一米五五长到了一米六五。一下子抽条了,显得瘦,手和脚都长了,校服裤子短了一截。周嫂说要给他做新裤子,他说不用,卷个边就行。
苏晚站在他旁边,头顶刚到他肩膀。
"你长好高。"她仰着头看他。
"还会长。"陆屿说。
"那我怎么办?我都不长了。"
"你还会长的。女生发育比男生早。"
"但我妈说她个子就不高。"
"那也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跟你走在一起像你妹妹。"
陆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个变化:苏晚开始注意自己的外表了。
她开始要求林芝给她买好看一点的衣服。以前她不在乎穿什么,现在在乎了。出门前要照镜子,头发要扎整齐,刘海不能乱。
林芝觉得奇怪:"你以前不是不在乎这些吗?"
"现在在乎了。"
"为什么?"
苏晚不回答。但林芝大概猜到了。
第三个变化: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开始有一种微妙的氛围。
以前他们在一起,打打闹闹,嘻嘻哈哈,像两只小动物。现在还是打打闹闹,但有时候会忽然安静下来。安静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各自做各自的事,但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在流动。
比如,苏晚低头写字的时候,陆屿会看她。看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
比如,陆屿做题的时候,苏晚会看他。看他握笔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然后赶紧低头。
两个人都在偷看对方,又都觉得对方不知道。
但其实都知道。
暑假的日常还是老样子。早上苏晚去敲隔壁的门,两个人一起去操场跑步——已经成了习惯——然后回家吃早饭,写作业。下午在巷子里玩,或者去图书馆。晚上各自回家吃饭,饭后串门,写作业,敲墙,睡觉。
但这个暑假多了一个新活动:陆屿教苏晚骑自行车长距离。
苏晚的骑技还停留在"从家到学校"的短距离。陆屿决定带她骑远一点——从槐树巷骑到城南公园,单程五公里。
"五公里?"苏晚有点怕,"我骑不动。"
"慢慢骑。我在前面,你跟着。"
"万一有车怎么办?"
"我看着。你跟着我就行。"
第一次骑到城南公园,苏晚用了四十分钟,中间停了三次。到了公园门口,她的腿软得差点下不了车。
陆屿扶着她:"没事吧?"
"腿抖。"苏晚扶着车,腿在打颤。
"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两个人在公园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苏晚喝水,陆屿看着她。
"你不用骑那么快。"他说,"你一直想追上我,但你的体力还没到。你按自己的速度骑就行。"
"但我想跟你一起。"
"你跟我一起不代表速度要一样。你骑慢一点,我等你。"
苏晚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这句话不只是说骑车。
她低下头,喝了口水。
"好。"她说。
后来她又骑了几次,慢慢地能跟上陆屿的速度了。五公里变成十分钟——当然不可能,是二十分钟。但对于十三岁的苏晚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暑假还有一件事。
七月中旬的一天下午,苏晚和陆屿在巷子里乘凉。苏晚坐在竹椅上吃西瓜,陆屿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书。
巷子里很安静,大人们都在午休。只有蝉在叫,叫得声嘶力竭。
苏晚吃完西瓜,擦了擦嘴,忽然问:"陆屿,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做什么?"
陆屿从书上抬起头:"什么意思?"
"就是……长大了想干什么。"
陆屿想了想:"学建筑设计。"
"为什么?"
"因为喜欢。小时候搭积木的时候就觉得,把东西从无到有搭出来,很有意思。"
苏晚笑了:"你小时候搭的积木确实比我好。"
"你负责推倒。"
"那是我帮你检验质量。"
陆屿嘴角弯了一下。
"你呢?"他问,"你想做什么?"
苏晚想了很久。
"我想……写东西。"她说。
"写什么?"
"不知道。就是写。写故事,写文章,写很多东西。我喜欢写作文。方老师说我有语感。"
"那就写。"
"但写东西能赚钱吗?"
"能不能赚钱不重要。你喜欢就行。"
苏晚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但如果我赚不到钱,你养我吗?"她开玩笑地说。
陆屿看了她一眼。
"养。"他说。
一个字,没有犹豫,没有笑,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苏晚愣住了。她本来是开玩笑的,但陆屿的回答太认真了,认真到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红了脸,低下头去。
"……你认真的?"
"认真的。"
苏晚不敢看他了。她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圈。
蝉还在叫,巷子里热烘烘的,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但苏晚觉得,最热的地方是她的脸。
那天晚上,苏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敲了三下墙。那边回了三下。
她敲了四下。那边回了四下。
她犹豫了一下,又敲了一下。五下。
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回了五下。
苏晚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好久好久。
期末
暑假结束。二〇一一年九月。
苏晚初二,陆屿初三。
新学期开学那天,苏晚发现陆屿又长高了——一米七出头,瘦瘦的,站在人群里很显眼。校服已经换了最大号,袖子还是有点短。
他的脸也在变。小时候的婴儿肥消了,轮廓开始清晰——下颌线利落,鼻梁挺直,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黑的,深深的。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冷,像一座小小的冰山。
班上的女生开始议论他了。
苏晚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见隔壁桌的女生在说:"二班那个陆屿,好帅啊。"
"哪个陆屿?"
"就那个,成绩好又不爱说话的。"
"他好像有女朋友了。"
苏晚的筷子停了。
"谁啊?"
"不知道,听说是一年级的。每次放学都一起走。"
苏晚端着餐盘走过去:"你们在说谁?"
那几个女生吓了一跳:"没谁没谁。"
苏晚看了她们一眼,没有追问。但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知道她们说的是自己——"每次放学都一起走"的那个人。但她们用的是"女朋友"这个词。
十三岁的苏晚,第一次被人用"女朋友"这个词跟陆屿联系在一起。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不知道那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高兴。
尾声
二〇一一年的秋天,苏晚十三岁,陆屿十四岁。
两个人认识十二年了。
十二年,四千多个日子。从两岁半在楼道里吃西瓜,到十三岁在食堂里吃午饭。从积木到方程,从幼儿园到初中,从槐树巷到城南大道。
有些东西变了——个子高了,课业重了,心思多了,世界大了。
有些东西没变——她还是叫他"屿屿",他还是给她擦嘴角。她还是怕黑,他还是说"不怕"。她还是敲三下墙,他还是敲三下回来。
但也有一些新的东西在生长。
苏晚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她只知道,每次看到陆屿,心跳就会快一点。每次他靠近,她就会紧张。每次他说"你戴着""你值得""养",她的心就像被人攥了一下,又酸又暖。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
但她知道,那个东西,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也许是从他给她撑伞的那天,也许是从他给她吹伤口的那天,也许是从他把桂花放进口袋的那天。
也许更早。也许从他光着脚站在阳台上,看着她嘴上沾着西瓜汁的那一刻开始。
十三岁的苏晚,在秋天的晚风里骑着自行车回家。陆屿在旁边,并排骑着。梧桐叶在头顶旋转着落下来。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在看前方的路,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金光。
她移开目光,也看向前方。
路很长。风很好。他在旁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