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 初见 一九九九年 ...
-
一九九九年八月·夏
江城的夏天总是来得早。
五月还刚过半,气温就蹿到了三十五度。棉纺厂家属院里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树下的石凳子被太阳晒得发烫,没人坐,只有几只知了趴在树干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苏建国骑着三轮车,载着全部家当,进了槐树巷。
车上堆得满满当当——两个樟木箱子,一台缝纫机,一摞锅碗瓢盆,几床棉被,还有一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林芝抱着两岁半的苏晚坐在车斗里,一只手扶着箱子,一只手护着女儿。
"慢点骑,别颠着孩子。"林芝说。
"放心,稳着呢。"苏建国回头看了她们娘俩一眼,笑了一下。
三轮车拐进巷子,青石板路在太阳下晒得发白。巷子两边是四层高的红砖楼,阳台外晾着各色衣服,被单在风里轻轻飘动。有人家在做饭,油烟味和葱花香飘出来,混在热空气里。
"到了。"苏建国把三轮车停在一栋楼前。
十七号楼。二楼最东边那间。这是厂里分配的房子——两室一厅,四十平米。苏建国是厂里的技术员,林芝以前是纺织厂的质检员,后来厂子效益不好,她辞了职,在家带孩子。这次分房,他们排了三年才排上。
"这就是咱们新家。"林芝把苏晚放在地上,蹲下来跟她说话。
苏晚穿着粉色小裙子,脚上是一双白色塑料凉鞋。她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正好奇地看着面前这栋楼。
"新家?"她奶声奶气地问。
"对,新家。咱们以后住这里。"
"爸爸也住这里吗?"
"当然。爸爸、妈妈、晚晚,一起住。"
苏晚点点头,迈着小短腿往楼里走。楼道里凉快一些,光线暗暗的,有一股石灰和水泥的味道。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爬。台阶太高,她爬得很费力,但没让人扶。
"晚晚,慢点。"林芝在后面喊。
"自己爬。"苏晚头也不回。
爬到二楼,转角就是家门口。门开着,苏建国正在里面搬东西。苏晚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空荡荡的房间,地上有灰尘,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还没有窗帘,只有一根光秃秃的铁杆。
"进去看看。"林芝从后面把她抱起来,放进屋里。
苏晚在空房间里转了一圈,脚步声在地板上咚咚响。她走到窗前,踮起脚往外看——能看到巷子对面的楼,楼下有一棵大树。树很大,叶子绿油油的,像一把大伞。
"妈妈,那棵树好大。"
"嗯,那是槐树。巷子口也有一棵。"
"能爬吗?"
"不能。太小了。"
苏晚撇撇嘴,从窗台上跳下来。她跑到门口,又往外看。隔壁的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红色的福字,已经褪了色,边角卷起来了。
"妈妈,隔壁有人吗?"
"有。也是厂里的职工。家里有个小孩,比你大一点。"
"小孩?"苏晚的眼睛亮了,"能玩吗?"
"等你安顿好了,妈妈带你去认识。"
苏晚点点头,但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楼道里有脚步声。不是大人的脚步,是小孩的。啪嗒、啪嗒,很轻,但听得清楚。
她站在门口,眼睛盯着楼梯口。
一个身影出现了。
是个男孩。看起来比她高一点,穿着白色背心和蓝色短裤,脚上是一双凉鞋。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圆圆的额头。他的皮肤很白,在楼道暗淡的光线里,像一块干净的瓷。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沉甸甸的。
他看见苏晚了。
两个小孩就这样对视着。
苏晚歪着脑袋看他。他看起来比她大一点,但也不大——可能三四岁?他的眼睛很黑,像两颗玻璃珠子,又亮又干净。他没笑,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你是谁?"苏晚先开口了。
男孩没回答。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屋子,然后拎着塑料袋往楼上走了。
"我是苏晚!"她追着喊,"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没回头。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啪嗒啪嗒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苏晚站在门口,有点发愣。
"妈妈,那个哥哥不理我。"她转身跟林芝告状。
林芝正在擦窗台,听了这话笑起来:"可能人家害羞。明天妈妈带你去串门,认识一下。"
"他拎着袋子,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帮家里买东西。"
苏晚哦了一声,没再问。但她心里记住了那个男孩——白白的,瘦瘦的,眼睛很黑,不说话,也不笑。
搬家
第二天,苏家继续收拾屋子。
苏建国把墙刷了一遍白灰,又从厂里借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林芝擦地、擦窗、整理东西。苏晚在屋里跑来跑去,帮不上忙,但也不捣乱——她忙着探索新家。
阳台是她最喜欢的地方。阳台朝着巷子,能看到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她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突然喊:"妈妈!那个哥哥!"
林芝走过来,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巷子里,那个男孩正从楼下走过。他换了一件灰色的T恤,手里拿着一个冰棍,边走边吃。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咬,冰棍化得快,汁水顺着手指流下来,他也不在意,就用另一只手去接。
"是隔壁的小朋友吧?"林芝说,"等会儿妈妈带你去认识。"
"现在去!"苏晚拉她的手。
"等会儿。先把这里收拾完。"
苏晚不情愿地松开手,又趴回栏杆上看。
男孩走到了巷口,在一棵大槐树下停住了。他抬头看树,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不知道在干什么。
苏晚看着他,觉得他有点奇怪——其他小孩都在院里跑来跑去,就他一个人,蹲在树下。
"妈妈,他一个人。"
"嗯,可能他喜欢自己玩。"
"我能去找他吗?"
"等会儿。"
苏晚等不及。她趁林芝进屋擦桌子的时候,自己打开了门,溜了出去。
她穿着凉鞋,在楼道里啪嗒啪嗒地跑。下楼梯的时候,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她眼圈红了。但她没哭,爬起来,继续跑。
跑出楼道,阳光一下子晃了眼。她眯着眼睛,往巷口跑。
男孩还蹲在那里。苏晚跑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在看蚂蚁。一队黑蚂蚁,正扛着什么东西,从树根底下爬过。
"你在看什么?"苏晚问。
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还是那双黑眼睛,没表情,但也没赶她走。
"蚂蚁。"他说。
声音很好听,清清脆脆的,像敲玻璃。
"蚂蚁在搬东西。"苏晚蹲下来,跟他一起看。
"嗯。"
"它们搬的是什么?"
"饼干渣。"
苏晚仔细看了看,确实是——一小块黄色的饼干渣,被七八只蚂蚁扛着,慢慢往树根里移。
"它们家在树里吗?"
"嗯。"
"它们有名字吗?"
男孩看了她一眼,好像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没有。"
"那我给它们取个名字吧。"苏晚指着最前面那只蚂蚁,"这个叫大黑。它最大。"
男孩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这个叫二黑,这个叫三黑……"
苏晚一个一个数着,给蚂蚁取名字。男孩就蹲在旁边,听着,偶尔看她一眼。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个小孩蹲在树根底下,头碰头,看蚂蚁搬家。
西瓜
苏晚和男孩在树下蹲了大概十分钟,林芝找过来了。
"晚晚!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苏晚站起来,膝盖上的灰都没拍:"妈妈,我认识那个哥哥了!"
林芝看了看旁边的男孩。男孩也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那根吃了一半的冰棍,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根木棍。
"你好啊,小朋友。"林芝笑着跟他打招呼,"我是晚晚的妈妈,我们刚搬来。"
男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点了一下头。
"你叫什么名字?"
"陆屿。"他说。
"陆屿。"林芝重复了一遍,"好听的名字。你几岁了?"
"三岁半。"
"比晚晚大一岁呢。你妈妈在家吗?阿姨去打个招呼。"
"在。"陆屿指了指楼上。
林芝牵起苏晚的手:"走,跟妈妈去认识一下邻居。晚晚,跟哥哥说再见。"
"再见,陆屿。"苏晚挥手。
陆屿没挥手,但他说了一句:"再见。"
那天下午,林芝带着苏晚去隔壁串门。
开门的是陆屿的妈妈,周嫂。她三十出头,圆脸,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衬衫,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在包饺子。
"哎呀,新来的邻居吧?"周嫂热情地拉她们进屋,"快进来坐,我刚包了饺子,一会儿一起吃。"
"不好意思打扰了。"林芝把带来的水果递过去,"一点心意。"
"客气什么,都是邻居。"周嫂接过水果,又转身去倒水,"我们家老陆在厂里上班,我在家带孩子。陆屿,叫阿姨。"
陆屿从房间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白色短袖和灰色短裤。他看着苏晚和林芝,叫了一声:"阿姨好。"
"真乖。"林芝摸了摸他的头,"晚晚,叫哥哥。"
"哥哥好。"苏晚奶声奶气地喊。
陆屿的耳朵红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又回了房间。
周嫂笑了:"这孩子,内向,不爱说话。你们坐,我去煮饺子。"
林芝跟着去了厨房帮忙。苏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四处看——屋子跟她们家差不多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陆屿站在中间,旁边是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女人——应该是他爸爸妈妈。茶几上有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糖。
苏晚盯着那个罐子看了两秒,咽了咽口水。
客厅里没人。她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踮起脚,伸手去够那个罐子。罐子太靠里,她够不着。她踮得更高,差点摔倒——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罐子推到了她面前。
苏晚回头一看,是陆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站在她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谢……谢谢哥哥。"苏晚红了脸。
陆屿没说话。他打开罐子,抓了一把糖,放在苏晚手里。
"给。"
"这么多?"
"嗯。"
"你不吃吗?"
"我不爱吃甜的。"
苏晚低头看着手里的糖——橘子味的硬糖,红色包装纸,亮闪闪的。她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好吃。"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陆屿看着她笑,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你为什么不爱吃甜的?"苏晚问。
"不喜欢。"
"那你喜欢吃什么?"
陆屿想了想:"西瓜。"
"西瓜?我也喜欢吃!"苏晚眼睛一亮,"可是妈妈说西瓜太凉了,不让我多吃。"
"我妈妈让我吃。"陆屿说,"冰箱里有。"
"真的?"
陆屿转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盘子出来,里面是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水汪汪的。
"给你。"他把盘子放在茶几上。
苏晚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吃得满嘴都是,也不擦,一边吃一边说:"好吃!谢谢哥哥!"
陆屿看着她,又去拿了一张纸巾,递给她。
"擦嘴。"
苏晚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又继续吃。
厨房里,周嫂和林芝正聊得热火朝天。周嫂说:"陆屿这孩子从小就乖,不闹人,就是不爱说话。他爸也是那个性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林芝笑:"男孩子嘛,内向一点没事。晚晚就太皮了,整天跑来跑去的,看着她就累。"
"女孩子活泼点好。我们家陆屿啊,就缺个伴儿。这院里的孩子都大了,没人跟他玩。晚晚来了正好,两个人做个伴。"
"那以后让晚晚多来找陆屿玩。"
"来来来,随时来。"
楼道
那天晚上,苏家在陆家吃了饺子。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苏建国来接她们,跟陆屿的爸爸陆国强聊了几句。陆国强也是棉纺厂的,在车间当主任,跟苏建国认识,但不熟。今天一聊,发现两家住得这么近,以后可以多走动。
"老苏,以后有什么事就喊一声。"陆国强说。
"行,大家互相照应。"苏建国点头。
苏晚困了,趴在林芝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陆屿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要走,忽然说了一句:"苏晚。"
苏晚睁开眼睛,看着他。
"明天……还来吗?"他问。声音很轻,在夜晚的楼道里听得清楚。
苏晚揉了揉眼睛,笑了:"来!我来找你玩!"
陆屿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在暗淡的楼道灯光里,几乎看不出来。
"那……晚安。"他说。
"晚安,哥哥。"苏晚挥了挥手。
林芝抱着她下了楼。苏晚趴在妈妈肩膀上,回头看了一眼——陆屿还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灯光从他身后照出来,把他小小的身影勾了一圈轮廓。
她挥了挥手,他也轻轻抬了抬手——很小的动作,像是挥了,又像是没挥。
夜
那天晚上,苏晚在新家的第一夜。
床还没铺好,林芝把棉被铺在地板上,临时打了个地铺。苏晚躺在上面,翻来覆去睡不着。
"妈妈,我睡不着。"
"闭眼,一会儿就睡着了。"
"可是这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窗帘没有,灯太亮了。"
"明天妈妈就买窗帘。现在先睡。"
苏晚哦了一声,但眼睛还是睁着。她看着天花板,白灰刷过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看,看着看着,裂缝好像变成了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她想起了白天的事。
想起了那个男孩——陆屿。白白的,瘦瘦的,眼睛很黑。不爱说话,但给她糖吃,给她西瓜吃。她笑的时候,他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一个不爱说话的哥哥,给她糖吃,给她西瓜吃,问她明天还来不来。
她只觉得,新家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妈妈。"
"嗯?"
"明天我能去找哥哥玩吗?"
"可以。但要先吃饭。"
"好。"
苏晚闭上了眼睛。窗外有虫鸣,知了叫得累了,声音渐渐低下去。偶尔有风吹过,窗帘——没有窗帘——只有光秃秃的铁杆,风从窗户里钻进来,吹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妈妈。"
"又怎么了?"
"那个哥哥,为什么不爱说话?"
"可能他害羞。"
"害羞是什么?"
"就是……不好意思跟人说话。"
"那他为什么跟我说话?"
林芝笑了:"可能他觉得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晚晚话多呀。"
苏晚想了想,觉得也是。她确实话多——妈妈说她一整天能说八百句话,比院子里所有的大妈加起来还多。
"那我以后多跟他说说话,他就不害羞了。"
"行。你试试。"
苏晚满意了,闭上了眼睛。这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了一棵很大的树,树下有蚂蚁搬家,一只一只,扛着饼干渣,慢慢爬。旁边蹲着一个男孩,白白的,瘦瘦的,眼睛很黑。他没说话,但把一颗糖放在了她手心里。
糖是橘子味的,红色包装纸,亮闪闪的。
她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她笑了。
在梦里,她也笑了。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苏晚是被热醒的。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直直地打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爬起来,身上全是汗,棉被也潮乎乎的。
林芝已经起来了,正在收拾东西。苏建国去厂里报到,还没回。
"妈妈,热。"苏晚揉着眼睛。
"去洗把脸。"林芝递给她一条湿毛巾,"今天去买电风扇,不然晚上没法睡。"
苏晚擦了脸,清醒了一些。她跑到窗前,趴在栏杆上往外看——巷子里已经有人活动了。有个大爷在楼下打太极,动作慢吞吞的,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有两个大妈提着菜篮子往巷口走,边走边聊天,声音远远传过来,听不清说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
巷口的大槐树下,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陆屿。
他穿着白色短袖和蓝色短裤,蹲在树底下,不知道在干什么。
苏晚等不及了。她光着脚跑到门口,打开门,冲了出去。
"晚晚!你拖鞋!"林芝在后面喊。
"来不及了!"她头也不回,啪嗒啪嗒地跑下楼梯。
她跑出楼道,阳光一下子晃了眼。她眯着眼睛,往巷口跑。
陆屿还蹲在那里。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画得很认真,没注意到她跑过来。
苏晚跑到他旁边,弯腰一看——他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有一些线条,像迷宫一样。
"你在画什么?"她问。
陆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房子。"他说。
"房子?"
"嗯。我家的房子。"
苏晚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确实有点像——方框是房子的轮廓,里面的线条是墙和门。
"画得真好。"她说。
陆屿没说话,但耳朵好像红了一下。
"我能画吗?"苏晚问。
"……可以。"
苏晚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在旁边画了起来。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圆上面加了一个三角形——像一顶帽子。
"这是什么?"陆屿问。
"太阳。"苏晚理直气壮地说,"太阳圆的,有帽子。"
"太阳没有帽子。"
"有。我给它画的。"
陆屿看了看她画的"太阳",又看了看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像。"他说。
"那你说像什么?"
"像……蘑菇。"
苏晚看了看,确实有点像蘑菇。她噘起嘴:"那我就画蘑菇。"
她把圆改了改,加了一些点——蘑菇上的花纹。
"好了。蘑菇太阳。"她满意地点头。
陆屿看着她的"蘑菇太阳",这次嘴角真的弯了——虽然只是很小的一下,但苏晚看见了。
"你笑了。"她说。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
"……没有。"
苏晚不信,她凑到陆屿面前,盯着他的脸看。陆屿往后缩了一下,脸红了——不是耳朵红,是脸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
"你脸红了。"苏晚说。
"热的。"
"骗人。你刚才笑了。"
"……没有。"
苏晚看着他,突然笑了。她笑得很大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笑起来好看。"她说。
陆屿的脸更红了。他低下头,继续在地上画房子,不再看她。
苏晚也不恼,她蹲在旁边,看他画。看了一会儿,她开始问问题——
"你为什么画房子?"
"喜欢。"
"你喜欢房子?"
"嗯。"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喜欢。"
"那以后你当建筑师好不好?盖大房子。"
陆屿想了想:"好。"
"那我以后住你盖的房子。"
"……好。"
苏晚高兴了,又笑起来。她拿起树枝,在陆屿画的房子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这是我。"她指着小人,"我住你的房子。"
陆屿看了看那个小人,又看了看她。
"画得不像。"他说。
"哪里不像?"
"你没那么圆。"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确实有点圆,圆圆的脸,圆圆的胳膊,圆圆的腿。
"那你说我什么样?"
陆屿想了一下,拿起树枝,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比苏晚画的高一点,瘦一点,头发是两条翘起来的线——像两个小揪揪。
"这是你。"他说。
苏晚看着那个小人,觉得有点像,又有点不像。
"我的揪揪没这么翘。"她说。
"翘。"陆屿很肯定地说。
苏晚摸了摸自己的揪揪——确实有点翘。
"好吧。"她接受了。
两个人蹲在地上,画了一上午。陆屿画房子,苏晚画太阳和蘑菇和小人。画完了,他们站起来,看着地上一堆歪歪扭扭的线条,都笑了。
巷子
画完画,陆屿带苏晚在巷子里转了一圈。
槐树巷不长,两百米左右,两边是四层高的红砖楼,住的都是棉纺厂的职工。巷口有一棵老槐树,很大,树冠像一把伞,遮住半个巷口。树下有一圈石凳子,夏天的时候,大人们在这里乘凉聊天。
"那是赵大爷。"陆屿指了指打太极的老人,"他每天早上都打拳。"
"他厉害吗?"
"不知道。没见他打过别人。"
苏晚哦了一声,又问:"那棵树多大了?"
"不知道。很大了。"
"能爬吗?"
"不能。太高了。"
苏晚有点失望。她抬头看了看那棵树——确实很高,最低的树枝也够不着。
"以后我长大了能爬。"她说。
陆屿看了她一眼:"长大了也不能爬。摔下来会受伤。"
"你怎么知道?"
"……知道。"
苏晚觉得他有点奇怪——明明也是小孩,为什么说话像大人一样。
巷子里还有一个小卖部,在一楼的最西边。门口挂着一个牌子,写着"百货"两个字。老板是个胖胖的阿姨,看到陆屿就笑:"小陆屿来了,今天买什么?"
"不买。"陆屿说,"带她看看。"
"哦,新来的小朋友呀?"胖阿姨看了看苏晚,"真可爱。要不要吃冰棍?阿姨请客。"
苏晚眼睛一亮,但没敢答应,转头看陆屿。
陆屿看了看冰柜,说:"她不能吃太凉的。"
"为什么?"
"……会肚子疼。"
胖阿姨笑了:"小陆屿真会照顾人。那不凉的有什么?饼干要不要?"
"要。"苏晚点头。
胖阿姨拿了一包饼干递给她:"拿去吃,不要钱。"
"谢谢阿姨!"苏晚接过饼干,撕开包装,先递给陆屿一块,"哥哥吃。"
陆屿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吗?"苏晚问。
"嗯。"
"你最喜欢吃什么?"
"西瓜。"
"又是西瓜?"
"嗯。"
"那我们去找西瓜。"苏晚拉起他的手,"你家有西瓜吗?"
"有。昨天买的。"
"那我们去吃西瓜!"
陆屿看了看被她拉着的手,没有挣开。
两个小孩手拉着手,往回走。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像两个小纸人。
西瓜
回到陆家,周嫂正在厨房洗菜。
"妈,有西瓜吗?"陆屿问。
"有,在冰箱里。你要吃?"
"嗯。"
"那你自己切,给晚晚也吃一点。"
陆屿打开冰箱,拿出一个西瓜。西瓜不大,圆圆的,绿皮上带着花纹。他拿菜刀——刀比他胳膊还长——小心翼翼地切了一半,又切成几块。
苏晚站在旁边看,觉得他切西瓜的样子很认真——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一刀一刀,很用力,但切得不太齐。
"你切得歪歪扭扭的。"她说。
"……我知道。"
"要不要帮忙?"
"不用。"
切好了,陆屿把西瓜放在盘子里,端到客厅。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人一块,吃了起来。
西瓜很凉,很甜。苏晚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她也不在意,吃得满嘴都是。
陆屿吃得慢一些,一口一口,很整齐。他吃完了自己那块,看了看苏晚——她的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西瓜汁。
"你吃得像花猫。"他说。
苏晚嘿嘿一笑,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好吃!"
陆屿去拿了一张纸巾,递给她:"擦擦。"
苏晚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但擦不干净——西瓜汁黏糊糊的,纸巾一擦,反而糊得更开。
"我去洗脸。"她站起来,往卫生间跑。
"等等——"陆屿叫住她。
"怎么了?"
陆屿走过去,看了看她的衣服——粉色小裙子上,有几块红色的西瓜汁渍。
"裙子脏了。"他说。
"没关系,妈妈洗。"苏晚不在意地说。
"……会洗不掉。"
"那怎么办?"
陆屿想了想,去自己房间拿了一件T恤——白色的,对他来说有点小,但对苏晚来说太大了,像一条裙子。
"先穿这个。"他把T恤递给她。
苏晚接过来,套在身上。T恤一直垂到她脚踝,袖子也长出一截,她把袖子卷了卷,像穿了一件长袍。
"好大。"她低头看了看,笑了。
"长大了还你。"陆屿说。
苏晚点点头,又去卫生间洗了脸。洗完出来,她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T恤随着她的动作飘起来,像一朵白色的云。
"好看吗?"她问。
陆屿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好看。"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躲猫猫
下午,两个人在巷子里玩躲猫猫。
苏晚先藏,陆屿找。她跑到巷口的小卖部后面,蹲下来,以为陆屿找不到。结果不到一分钟,陆屿就站在她面前了。
"你怎么找到的?"苏晚很惊讶。
"你的揪揪露出来了。"陆屿指了指她的头顶——她的两个小揪揪从墙角露了出来,像两根天线。
苏晚摸了摸自己的揪揪,噘起嘴:"不算!再来!"
第二次,她藏到楼道里,上了二楼,躲在楼梯拐角。她以为这次很隐蔽——结果陆屿还是找到了她。
"这次呢?"她不服气。
"你笑了。"陆屿说。
"我笑了?"
"嗯。你躲在那里,我走过来的时候,你笑了。我听见了。"
苏晚愣了一下——她确实笑了,因为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你耳朵太好了!"她抱怨。
"……不算好吗?"
"不好!你这样我永远藏不住!"
陆屿想了想:"那……我闭眼找?"
"闭眼怎么找?"
"听声音。"
"那我还是藏不住。"
"那……我数到十再找?"
"你刚才也是数到十才找的。"
"那……我不看你的揪揪?"
苏晚噗嗤笑了:"你怎么不看?不看怎么找?"
陆屿似乎被难住了。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说:"那……我不找你了。你出来,我们玩别的。"
"玩什么?"
"……画画?"
"不画了,画了一上午了。"
"那……看蚂蚁?"
"蚂蚁也看过了。"
"那……吃西瓜?"
"西瓜也吃过了。"
陆屿没辙了。他看着苏晚,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晚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我们玩个新的。"
"什么?"
"我教你说话。"
"……说什么?"
"说很多话。你话太少了,我教你多说话。"
"……为什么?"
"因为话多好玩呀。你看我妈,每天说八百句话,一点都不无聊。你看你,一天说八句话,我都替你急。"
陆屿看了看她,似乎在考虑这个提议。
"……好。"他说。
"那我先教你。"苏晚清了清嗓子,"跟我学:今天天气真好。"
"……今天天气真好。"陆屿跟着说。
"再来:我想吃西瓜。"
"……我想吃西瓜。"
"再来:苏晚最好看。"
陆屿停了一下,脸红了。
"……苏晚最好看。"他小声说。
苏晚哈哈大笑,笑得蹲在了地上。
"你脸红了!"她指着他,"你又脸红了!"
"没有!"
"有!我看见了!"
陆屿的脸更红了,但他没有跑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晚笑。
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苏晚蹲在地上笑,他站着,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傍晚
那天傍晚,苏建国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台电风扇——从厂里借的,旧的,但还能用。风扇通上电,呼呼地转起来,吹得窗帘——还是没有窗帘——只有光秃秃的铁杆——吹得空气流动起来,凉快了一些。
"爸爸!"苏晚跑过去,"我认识了新朋友!"
"是吗?叫什么名字?"
"陆屿。他三岁半,比我大一岁。他话很少,但给我糖吃,给我西瓜吃,还给我画房子。"
"那挺好的。"苏建国摸了摸她的头,"以后可以一起玩。"
"嗯!我明天还要去找他!"
"别太闹腾,人家可能不喜欢闹。"
"他喜欢我!"苏晚理直气壮地说,"他说我好看!"
苏建国和林芝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晚晚,"林芝把她拉到一边,"男孩说女孩好看,不一定就是喜欢。可能只是客气。"
"什么是客气?"
"就是……不好意思不说。"
"可是他脸红了。"苏晚很认真地说,"他一说我好看就脸红。脸红就是喜欢,对不对?"
林芝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她看了看苏建国,苏建国也无奈地笑。
"晚晚,"苏建国说,"你才两岁半,还小。喜欢不喜欢,长大再说。"
"可是我现在就喜欢他呀。"苏晚说。
"……你喜欢他什么?"
苏晚想了想。
"他给我糖吃。"她说,"还给我西瓜吃。还给我画画。还说我好看。还不跟我抢东西。还……还陪我玩。"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了五个理由。
"还有就是——"她想了想,"他笑起来好看。虽然他不怎么笑,但我看见他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苏建国和林芝又对视了一眼。这次他们没笑——他们有些惊讶。两岁半的孩子,能说出这么多理由。
"好了,"林芝把她抱起来,"喜欢就喜欢吧。但不要太粘人,人家可能有自己的事。"
"他没事。他每天都蹲在树下看蚂蚁。"
"那……明天再去找他玩。今天太晚了,该吃饭了。"
"好。"苏晚乖乖地坐在饭桌前。
晚饭是稀饭和咸菜。苏晚吃了两口,忽然问:"妈妈,陆屿为什么不爱说话?"
"可能他性格内向。"
"内向是什么?"
"就是……不爱跟人说话。"
"那他为什么跟我说话?"
"因为你是小孩,跟他一样。"
"那他为什么不跟大人说话?"
"……可能他跟大人没话说。"
苏晚想了想,觉得也是。大人说话很无聊,都是厂里的事、菜价、天气。小孩说话才有意思——蚂蚁、西瓜、太阳、蘑菇。
"那我以后多跟他说有意思的话。"她说。
"行。"
吃完饭,天黑了。苏晚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路灯。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巷子里,像一层薄薄的雾。
她看见巷口的大槐树下,有一个人影。
是陆屿。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树。不知道在看什么——可能看叶子,可能看星星,可能什么都没看,只是站着。
苏晚挥了挥手,喊:"哥哥!"
声音在夜晚的巷子里传得很远。陆屿听见了,转过头,看见了窗台上的她。
他挥了挥手——这次挥了,很明显地挥了挥手。
"晚安!"苏晚喊。
"晚安。"陆屿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很轻,但在安静的夜晚里听得清楚。
苏晚笑了,从窗台上跳下来。
"妈妈,他说晚安了!"
"嗯,那你也该睡了。"
"好。"
那天晚上,苏晚睡得很香。她梦见了蚂蚁、西瓜、太阳、蘑菇,还有一个白白的、瘦瘦的、眼睛很黑的男孩。
男孩站在树下,对她说:"苏晚最好看。"
她在梦里笑了。
第一天
这是苏晚在槐树巷的第一天。
她认识了陆屿。
她给了他一个理由——"苏晚最好看"。
他给了她一颗糖、一块西瓜、一件白T恤、一个画在地上的小人,还有一句"晚安"。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
她只知道,新家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因为有一个男孩,在树下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