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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进组 进组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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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组通知下来得很快。周导的助理周二打来电话,剧本已发到邮箱,下周一正式开机,拍摄周期三个月,大部分景在郊区影视基地,离沈家大约四十分钟车程。
林清竹接电话时正在别院的小院子里晾毛巾。她一边听着一边把毛巾抖开挂上晾衣绳,手指把褶皱一点一点扯平。挂完电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蹲在脚边的沈星若。沈星若正用蓝色蜡笔在一块石头上画画,阳光落在她后颈上,碎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水底的水草。
三个月。林清竹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每天往返,早上出门时星星还没醒,晚上回来时星星可能已经睡了。遇到夜戏,也许连着几天都见不到面。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蹲下来,捡起沈星若旁边另一块石头。
沈星若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翅膀一边大一边小,触角画成了一根线。
“下周要去工作了。”林清竹把石头翻过来,用拇指抹掉上面的泥,“在郊区。每天早上去,晚上回来。有时候可能要很晚。”
沈星若的蜡笔停了。她看着林清竹,没有立刻开口。她在消化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找合适的词。
“去多久?”
“三个月。”
沈星若低下头,看着自己画了一半的蝴蝶。
“星星也去。”
林清竹放下石头。“星星,拍戏跟试镜不一样。试镜只要一上午,拍戏是每天都要去。天没亮就要化妆,拍到天黑才收工。你在片场等一整天,会很无聊。片场很吵,人来人往,没有沙发,没有小熊,没有你喜欢的小毯子。”
沈星若听完,没有马上回答。她把那块画了蝴蝶的石头放在地面上,用手指把蝴蝶翅膀上的蜡笔痕迹抹匀了一点。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屋里。
林清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晾衣绳上的毛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一滴水珠从毛巾角上坠落,砸在她手背上。她站起来,准备跟进屋去。刚走到门口,沈星若已经从卧室里出来了。
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那只洗得干干净净的毛绒小熊。
她把小熊举到林清竹面前。然后指了指自己。
“星星。小熊。”
又指了指林清竹。
“竹竹。”
然后她把小熊的爪子轻轻碰了碰林清竹的手指。
“在一起。”
林清竹低头看着那只小熊,熊耳朵上的补丁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旧。
“到了片场,你要自己坐在小马扎上。那里很吵,有很多不认识的人,导演会喊很大声,有时候还会发脾气。中午只有盒饭,没有你喜欢的包子和豆浆。我可能半天都不能过来跟你说话。你能接受这些吗?”
沈星若点头。
“那如果你困了怎么办?”
“在小马扎上睡。”
“如果饿了?”
“吃盒饭。”
“如果不认识的人给你糖?”
“不要。坏人给的。不吃。”
林清竹看着她。一字一顿,对答如流。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出租屋里,沈星若伸手去抓滚烫的面条,烫到了就捏耳垂。
“好。”林清竹伸手把那只熊的耳朵轻轻折了一下,又松开,“但你要听我的。我说收工就收工,我说该回家了就回家。不许赖在片场不走。”
沈星若用力点头。然后转身走进卧室,片刻又出来,手里多了一张画。还是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但这次,矮的那个小人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林清竹看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
“这是什么?”
“工作证。”沈星若指着那个长方形,“星星的工作证。星星是竹竹的助理。”
她说“助理”两个字的时候格外认真,林清竹看着那张画,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她想象沈星若一个人坐在片场角落的小马扎上,怀里抱着小熊,胸前挂着一张手绘的工作证,安静地等她收工。那个画面让她喉咙有点发紧。她伸手揉了揉沈星若的头发。指腹擦过发梢,收回来时,指尖多了一根掉落的头发。她把那根头发绕在手指上,又松开。
“那好,助理星星。下周一上班。不许迟到。”
沈星若抱着小熊,认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把那张画放在茶几上,拿起蜡笔,在工作证上添了一颗星星。画完,她看了看蜡笔尖上残留的黄色碎屑,轻轻吹了一下。
开机的第一周总是最忙的。
通告排得很满,每天天没亮就要到片场化妆,拍到晚上八九点才收工。林清竹演的母亲角色戏份很重,几乎每场都有她。周导在片场的风格和试镜时完全不同——站在监视器后面,对每一条都挑得很细,同一场戏有时要拍五六遍,换不同的情绪浓度,换不同的动作细节。
林清竹没有抱怨过。每一条都重新来过,从走位到眼神,从台词的节奏到手指的摆放位置。有时候连续拍了七八条,回到休息区时额头上都是汗,坐在折叠椅上喝口水歇半分钟,又站起来走回去。
沈星若坐在片场角落的小马扎上。那个位置是林清竹特意选过的,在导演监视器后面靠墙的角落,避开了最吵闹的设备区,不在工作人员的动线上。墙边有一根柱子,刚好挡住往来的人流。林清竹给她搬了一个小马扎,挨着墙放好,又在旁边的小茶几上放了一瓶水和一包饼干。她把小熊放在马扎上,让沈星若坐上去试了试高度,确认她能看到自己的位置。
“我就在那边。”林清竹指了指不远处的布景——一间老式居民楼的客厅,墙上贴着褪色的壁纸,茶几上摆着一只搪瓷杯,“抬头就能看到我。想找我就看那边。累了就靠着墙眯一会儿。困了不许硬撑。”
沈星若点头。她把小熊放在膝盖上,又把手绘的工作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小熊旁边。
第一天收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林清竹卸完妆换了衣服出来,片场的人已经散了大半。灯光师正在拆设备,场务推着服装架从旁边经过,金属轮子在水泥地上碾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沈星若歪在小马扎上睡着了。头靠在墙上,身体微微倾斜,小熊被抱在怀里,工作证还放在膝盖上。
林清竹在几步之外站了片刻。没有叫醒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片场顶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几盏应急灯在角落里亮着,光线昏黄。沈星若的脸半明半暗,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蹲下来,轻轻拨开沈星若额前的碎发。
沈星若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在刚睡醒时格外茫然,像起了雾的湖面。然后她看到了林清竹——雾气散开一点,湖面亮了一下。
“竹竹。”
“嗯。”
“收工了?”
“收工了。”
沈星若点点头,抱着小熊站起来。她揉了揉眼睛,把工作证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伸出手,攥住林清竹的衣角。和每天早上在别院里醒来时一模一样的动作,好像只要手里捏着那块布料,就能确认这一天结束了,竹竹回来了。
林清竹低头看了看那只攥着衣角的手。手指细瘦,指甲剪得很短。她没有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只是放慢了脚步,让那只手能攥得更稳一些。
第二天早上,林清竹洗漱完出来,发现沈星若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床边。
小熊放在旁边,已经“穿好”了它的“工作装”——脖子上系了一根从饼干包装盒上拆下来的红色细绳,绳子上挂着一张裁成小方块的纸片,纸片上画了一颗星星。
“出发吗?”沈星若问。像一个真正的助理在确认今天的行程。
林清竹看着她。小熊脖子上的红绳歪了,纸片翻到了背面。她伸手把纸片翻回来,让那颗画得歪歪扭扭的星星朝外。手指收回时,指节擦过小熊耳朵上那块补丁。
“嗯。”
片场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星若的“工作”很简单,坐在小马扎上,看林清竹演戏,偶尔帮服装组叠围巾。她叠得很慢,每一条都要把流苏一根一根捋顺了才放好。服装组的小姑娘一开始不敢让她帮忙,后来发现她叠得比自己还认真,就不再拦了。有时候场务搬道具路过,会跟她打个招呼:“小沈助理,今天又上班啦?”沈星若不会回应陌生人的寒暄,但林清竹注意到,她会在对方走开之后,对着那个方向轻轻点一下头。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发现。
有一天中午放饭,林清竹领了两份盒饭回到休息区。沈星若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上摊着一张纸,正用蜡笔画画。画上还是一高一矮两个小人,但这次矮的小人旁边多了一个穿黑衣服的人。那个黑衣人站在一个方框后面,方框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圆形——大概是摄像机。
“这是谁?”林清竹指着黑衣人。
“周导。”沈星若头也不抬。
林清竹看了一眼不远处坐在监视器后面的周导,又看了看画上那个火柴棍小人。
她把盒饭打开,把筷子放在沈星若手边。“吃饭了。”
沈星若放下蜡笔,拿起筷子。她现在夹菜已经不太会掉了,今天林清竹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饭盒角落,过了一阵发现那块肉还在。她夹起来放回沈星若面前:“不喜欢?”
沈星若摇头。然后把肉夹起来——稳稳当当,没有掉——放进林清竹的饭盒里。
“竹竹吃。”
“我也有。”
“竹竹累。竹竹多吃。”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扒饭,腮帮子鼓鼓的。好像刚才那句话不需要被回应。
林清竹看着饭盒里那块肉。它躺在米饭上,边缘有点焦,酱油的颜色浸进了米粒里。片场的盒饭味道一般,米饭有点硬,肉炖得不够烂。她把那块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不太确定是什么味道,但她记住了这个中午。
傍晚的时候,片场出了一点小状况。有一场戏需要林清竹饰演的母亲在厨房里切菜时不小心划伤手指,道具组准备了血包和假伤口贴。正式拍摄时,假伤口贴被水冲掉了两次。第三次重拍时,她手上的血迹被水稀释成一片淡红,沿着指缝往下淌。布景厨房的灯光打得很暖,但那片红看起来比预想的要真实得多。
周导喊“卡”之后,林清竹正低头洗手,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沈星若站在厨房门口。脸色不太对,嘴唇微微发白,眼眶泛着一圈很淡的红。手里攥着工作证,攥得太紧,纸片被捏出了褶皱。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清竹的手。
林清竹把手举起来给她看。手指完好,只有道具颜料残留在指甲缝里,被水冲得淡了些。“假的。是拍戏用的假血。你看....”她把手指张开,在灯光下慢慢转了一下,“每根都在。一根都没少。”
沈星若盯着她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林清竹的指尖。碰到那片被水冲淡的红色颜料。指腹很轻地贴上去,停了大概一秒,然后收回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腹,没有血,只有一点点淡红色的水渍。是凉的。
她站在那里,嘴唇还是白的。过了片刻,她把手收回去,放进外套口袋里。低着头没有说话。
林清竹把手放下来。她看了一眼沈星若放在口袋里的那只手。她走到道具台旁边,跟道具师说了句话,然后拿了一个小瓶子回来。
“你看。”她把瓶子放在沈星若手心。标签上印着“假血浆(水溶性)”,“就是糖浆和食用色素。甜的。不信你闻。”
沈星若没有闻。她把瓶子拿在手里。
晚上收工后,林清竹牵着沈星若往外走。经过道具组的工作台时,沈星若忽然停下来,指着架子上那些瓶瓶罐罐——假血浆、硅胶伤口、淤青贴片,每一样都贴着标签,排列整齐。
“那些都是假的。”
“嗯,都是假的。”林清竹确认。
沈星若点了点头。攥着她衣角的手松了一点。
走出片场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天干燥的凉意。树叶在暗处沙沙作响,路灯在停车场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沈星若打了一个很小的喷嚏。
林清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手指在领口处停留了一下,把翻进去的标签翻出来,抚平。然后收回手。
“明天早上吃什么?”
“包子。”
“好。”
月光落在停车场的路面上,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高的那个少了一只袖子,矮的那个肩上多了一件外套。她们往停车场走,谁都没有再说刚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