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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片场 片场的 ...

  •   片场的生活一旦上了轨道,日子就过得很快。

      第一周的忙乱过去之后,整个剧组像一台调试完毕的机器,每个零件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林清竹的位置在镜头前。沈星若的位置在监视器后面靠墙的那个角落。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布景的距离,但沈星若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林清竹被灯光勾勒出来的侧脸。

      她每天在那个角落里做很多事情。叠围巾,画画,给小熊换不同的姿势坐着,把饼干掰成小动物形状再一口一口吃掉。服装组的小姑娘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偶尔会多带一盒牛奶放在她的小茶几上。

      林清竹在拍戏的间隙,也会朝那个角落看一眼。

      一开始她以为是“不经意”,一场戏结束,从角色里走出来,目光需要一个落点。后来她发现,那个动作已经成了每场戏结束后的肌肉记忆。导演喊“卡”,她从布景里走出来,拿起水瓶,拧开盖子,在这个过程中视线就不自觉地往那根柱子旁边飘。有时候沈星若在低头画画,蜡笔在纸上擦出沙沙的声响;有时候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掉;有时候正好也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满地电线和器材箱碰一下,然后各自移开。像两颗石子在水面上擦出的涟漪,碰到的时候已经快散了,但还是碰到了。

      第二周开始,沈星若的“工作范围”有了微妙的变化。起因是一个跟组演员的助理请假,那天的通告又特别紧,服装组实在忙不过来。小组长在走廊里急得团团转,手里抱着一堆需要缝补的衣服,差点撞到正从洗手间出来的沈星若。

      “对不起对不起——”她稳住手里的衣服,抬头看到是沈星若,愣了一下。整个剧组都知道角落里那个安静的女孩是林清竹带来的,不太跟人说话,但每天都会来。“那个——小沈?你能帮我叠一下这些吗?就叠好放那边椅子上就行,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

      沈星若看着她怀里那堆衣服,又看了看她的脸。然后伸出手,把衣服接过来。

      从那以后,服装组的人就默认了她的存在。她们发现这个不说话的女孩叠衣服比谁都认真,领口要翻好,袖口要对齐,流苏要一条一条捋顺。她叠得很慢,但叠完的衣服放在那里,看着就让人舒服。后来不止是围巾,服装组有时候会把需要整理的戏服放在她的小茶几旁边,也不催她,叠好了自己会来拿。她们发现她叠的衣服都有一个共同点:衣领的方向全都朝着监视器的方向。

      “她是不是只认那个方向?”有人问。

      “不是。”服装组小组长看了一眼监视器旁边正在走戏的林清竹,没再多说。

      十一月中旬,周导的旧友来探班。楚慕白跟在对方身后走进片场时,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大衣,围巾随意地搭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整个片场,然后准确地找到了林清竹。

      林清竹正在走戏。她站在布景厨房里,围裙上沾着做菜时溅出的油渍,头发有些散乱——那是造型师特意做的效果,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楚慕白靠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周导喊“卡”之后,林清竹从布景里走出来。她抬头看到门口的人,脚步顿了一瞬。

      角落里,沈星若手里那条叠了一半的围巾停在了膝盖上。她的目光跟着林清竹的背影,然后落在门口那个男人的脸上。她不认识他。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清竹。”楚慕白走过来,手里那杯咖啡已经不冒热气了,“好久不见。”

      林清竹点了点头,“你来探班?”

      “跟朋友过来的。”他朝周导的方向偏了偏头,然后目光落在林清竹的围裙上。那件围裙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油渍,是前几天拍厨房戏时留下的。“演妈妈?有意思。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最怕演年龄大的角色。”

      “那是刚毕业的时候说的。”

      “现在不怕了?”

      “现在觉得,能演妈妈是一种本事。”

      楚慕白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得体,恰到好处地表示欣赏,又恰到好处地保持距离。沈星若没有看楚慕白。她在看林清竹,她看到那个男人看竹竹的时候,和竹竹看她的时候不一样。

      楚慕白往旁边扫了一眼。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个抱着小熊的女孩,停了一下。沈星若正低头叠围巾,小熊放在膝盖上,工作证放在小熊旁边。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是你妹妹?”楚慕白收回目光。

      “助理。”林清竹说完,停顿了一下,“也是妹妹。”

      楚慕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他的视线又往那个角落飘了两次。

      他没有待太久。临走时在门口和林清竹说了几句话,语气随意,内容无关紧要——问她拍完这部戏之后的计划,说他最近也有个项目在筹备,说不定可以合作。林清竹的回答都很简短,“还没想好”“看情况”“到时候再说”。

      楚慕白走之后,片场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林清竹回到布景里继续走戏,好像刚才的插曲只是投进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散了就散了。

      但沈星若没有再叠围巾。她坐在小马扎上,把小熊放在腿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揉着小熊的左耳。她的目光一直跟着林清竹。不是平时那种安静的、带着依赖的注视。是某种更紧的、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原处的注视。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远处那盏灯。

      晚上收工回别院的路上,沈星若比平时沉默。

      她坐在副驾驶,抱着小熊,看着车窗外一闪一闪掠过的路灯。郊区公路两侧是漆黑的田野,偶尔有一两盏农家院子里的灯在远处亮着,像掉在地上的星星。林清竹开着车,也没有说话。车里的电台放着一首很老的歌,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歌词,只有一段旋律在车厢里缓慢地流淌。

      等红灯的时候,林清竹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光透过车窗落在沈星若的脸上,她的侧脸看起来很安静,但嘴唇微微抿着。林清竹没有追问。她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面的红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沈星若的声音。

      很轻。轻到几乎被引擎声盖过。

      “那个人。”

      “嗯?”

      “下午那个人。”沈星若没有转头,还是看着窗外。车窗上映出她的脸,半透明的,和田野里的灯光叠在一起。“不喜欢。”

      林清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她看着前方的红灯倒数——十、九、八。

      “为什么不喜欢?”

      沈星若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小熊的绒毛里。过了很久,久到红灯已经变绿,后面有车按了喇叭,她才闷闷地说了一句。声音被小熊过滤得很模糊。

      “他看竹竹。和竹竹看……不一样。”

      她说完把脸埋得更深了。小熊的耳朵被她攥在手心里。

      林清竹重新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路灯光一道一道地从车顶滑过。她没有问沈星若“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也没有问沈星若为什么知道“不一样”。她只是看着前方的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收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还是老歌,还是很轻。

      回到别院后,沈星若把小熊放在沙发上,自己去倒水喝。林清竹站在玄关换鞋,看着她踮起脚尖去够架子上的杯子。家居服的袖子从手腕滑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臂。她忽然意识到,沈星若说的是“他看竹竹和竹竹看不一样”。她不是觉得楚慕白在看她,她是觉得楚慕白看林清竹的方式不对。这个连“敌意”这个词都不会说的女孩,用自己的方式辨认出了某种不对劲的东西。

      林清竹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走进客厅,从沈星若手里接过杯子,帮她把水倒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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