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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试镜 林清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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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竹醒得比闹钟早。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片刻。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落在床尾,照出被子上那块被沈星若攥了一整夜的褶皱。身边的呼吸声平缓而均匀,一团温热蜷在她肩窝里,一只手松松搭在她腰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梦里也不肯完全放开。
那只毛绒小熊不知什么时候从两人之间滑了出去,掉在床与床头柜的夹缝里,只露出一只圆乎乎的耳朵。
林清竹把沈星若搭在她腰上的手轻轻挪开。动作很慢,慢到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一点一点从自己皮肤上退开。沈星若皱了一下眉,没有醒。手在空出来的床单上摸索了一下,摸到那片还没有完全散尽的体温,眉头松开了。她把脸埋进那片余温里,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林清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站起来。她低头看着沈星若埋在枕头里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起身去了浴室。
冷水扑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睡得不太好,皮肤在浴室的白炽灯下显出某种疲惫的透明。她用指尖按了按眼角,发现按不掉。算了。牙刷刚放回杯子里,就听见卧室方向传来窸窣的响动。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在浴室门口停住。
门被推开一条缝。沈星若站在门口,头发蓬乱,有一撮翘在耳朵上方。她揉着眼睛,怀里没有抱小熊。林清竹看了一眼那条门缝,这是沈星若第一次早上醒来没有先找小熊。
“醒了?”她取下毛巾,擦了擦脸。
沈星若没有回答。她看着林清竹已经换好的衣服,一件白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上方,领口的扣子还没系到最上面那颗。
她的目光在领口停了一下。
“竹竹要出去。”
“去试镜。下午就回来。”林清竹把毛巾挂好,从她身边走过,从衣柜里拿了条长裤。回头发现沈星若还站在浴室门口,表情里有某种不太确定的东西。
“星星也去。”沈星若说。
“试镜的地方人多,你在那里等会很无聊。”
沈星若摇头。幅度很小,但很坚决。和那天在出租屋门口说“星星陪竹竹”时如出一辙。
林清竹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睡意还没完全散,但有什么东西正在底下慢慢聚拢,不太容易被察觉,更不太容易被拒绝。
“去换衣服吧。”她说。
沈星若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林清竹还站在衣柜旁边,没有趁她转身时消失。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林清竹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系好。
出门前给沈星若扎头发的时候,她的手比平时稳。皮筋绕了两圈,居然没有歪。她在镜子里看着沈星若,沈星若也在镜子里看着她。
“好看。”沈星若说。
“还没扎完。”
“竹竹好看。”
林清竹把最后一股头发拢进皮筋里,手指擦过沈星若的耳廓。她放下梳子,转身去拿外套。
试镜在国际会议中心。真正高规格的选角场地,大厅里立着《暖冬》的概念海报,暖色调,一片冬天的麦田在画面里延伸到很远。签到处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每个人接过号码牌时的表情各不相同。
林清竹牵着沈星若走进来的时候,队伍前排有几个人安静了一瞬。有人看向沈星若,她穿着件米色家居服外套,袖子卷了两道,下摆盖过了指尖。小熊抱在怀里,耳朵上那块补丁朝外。她牵着林清竹的手,跟在后面,跟得很近,肩膀几乎贴着林清竹的手臂。
沈星若的目光扫过乌压压的人群,脚步慢了半拍。
林清竹感觉到手指被攥紧了一点。她低头签字的时候没有松手,只用左手写字。
“星星,等我一会儿。”她把号码牌折好放进口袋,转身面对沈星若。声音比平时轻,“很快。”
沈星若看着她,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攥住的那只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退开的时候,指尖在林清竹的掌心里拖了一小截距离,像在水面上划一道很浅的涟漪。
林清竹跟着工作人员走进试镜间。门合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星若已经在等候区角落坐下了,把小熊放在膝盖上,正低着头用袖子擦熊耳朵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没有东张西望,没有不安地找人,只是在安静地、认真地擦那只耳朵。好像只要她把这只耳朵擦干净,竹竹就会从门里走出来。
试镜间比想象中大。灯光打得很亮,摄像机位的红灯亮着。周导坐在评委席中间,左手边制片人,右手边编剧。三个人面前各摆着一台iPad,屏幕上大概显示着演员资料和评分表。周导大概五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眼神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他翻了一下资料,抬头看了一眼林清竹,表情没有变化。
“准备好了就开始。”
林清竹站在试镜间中央。灯光亮得能看见空气中悬浮的细尘,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她坐在一把并不存在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面前是一个并不存在的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并不存在的女孩。
她开始梳头。
梳子从头顶滑到发尾。再从头开始。动作很慢,慢到像是能看见每一根头发从梳齿间滑落的时间。她微微偏过头,角度很微妙:不需要对视,只需要看着头发,耳朵。
“今天想吃什么?”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试探。
沉默。
“院子里的腊梅开了。”梳子继续往下滑,“你小时候最喜欢那棵腊梅树。记得吗?你爸把你举过头顶,让你够最高的那根枝。你够不着,急得哭了。”
她的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嘴角动了一下——是某种比笑更轻的东西,可能是在回忆那个画面,也可能是在回忆讲这个故事给女儿听的那些年。那些女儿还会听她说话的年。
梳子停在半空。她低下头,把梳齿上的几根断发取下来,缠在指尖,轻轻放在旁边的桌上。动作很仔细,像一个什么都舍不得丢的人。
制片人翻了一页资料。周导没有动。
然后她听到了那句话。
那句话是从她自己心里响起的。很轻,很平,没有恨意,甚至没有怨气。只是一个终于有力气开口的人,在陈述一件搁置了太久的事。
“你当初为什么不带我走。”
她站住了。
手还握着并不存在的门把。手指收紧了一下。她的脸背对镜头。没有人看到她的表情。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轻轻带上门。
——不是真的门。她的手在空气中做了一个拉门的动作,很轻,轻到没有声音。但那种轻里有千钧重的东西。一个人在最后应该用力的时候,把所有力气都收住了。因为门那边是她的女儿。不管女儿说了什么,门还是要轻手轻脚地关。
门外。走廊。没有灯光。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去。没有崩溃,安静的,后背靠着并不存在的墙壁,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的人。
她没有哭。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十几年。
试镜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周导放下笔,看着林清竹。“你刚才蹲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清竹从地上站起来,她想了想。“在想明天早上给她做什么早饭。”
周导没有说话。编剧摘下眼镜擦了擦。制片人看了周导一眼。
“好。”周导在iPad上写了一个字,然后抬起头,“角色是你的了。”
林清竹走出试镜间时,手指还在发抖。她把发抖的那只手揣进口袋,掌心贴着大腿,慢慢让它收紧,再松开。等候区的人已经散了大半。角落里,沈星若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正低着头给小熊耳朵编辫子。编得歪歪扭扭,拆了编,编了拆。一缕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把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照成了浅金色。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林清竹站在几步之外,手还揣在口袋里。她的脸看起来很平静,但口袋里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沈星若从小马扎上站起来,她走到林清竹面前,仰起头看了看她的脸。
“竹竹开心。”她说。
林清竹看着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也没有说对。她只是伸出手,把沈星若编了一半的熊耳朵拆开,用手指把揉得起球的绒毛一点一点顺平。然后重新编回去,比刚才整齐了一点。
“好了。”她说。
沈星若低头看了看熊耳朵,然后把小熊举起来,让熊的脸正对着林清竹。小熊的纽扣眼睛在阳光里反着光。“小熊说谢谢。”
林清竹看着她。
然后笑了一下。从眼角溢出来的一点点弧度,很轻,一闪而过。像冬天的冰面底下有一条细细的水流在动,不仔细看的话,会以为只是反光。
“走吧。”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向沈星若,“回家。”
沈星若把左手放进去。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握住了。林清竹的手已经不怎么抖了。她轻轻握回去,牵着沈星若穿过等候区,推开会议中心的玻璃门。
门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砸下来。她眯了眯眼,没有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