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剧本 试镜通 ...
-
试镜通知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林清竹挂了电话,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周导的助理语气客气而公事公办,像在处理一批流水线上的标准件。她很清楚自己在这些“标准件”里排什么位置——封杀刚解,舆论未平,没有公司敢轻易用她。资料能递到周导面前,本身就说明有人替她开了一扇门。
但现在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门开了,剩下的路是她自己的。
助理把试镜片段的剧本发了过来。薄薄三页纸,A4,宋体小四,行距一点五倍。林清竹在客厅沙发上坐下,翻开第一页。
《暖冬》。编剧的名字她不熟。但第一场戏的场景提示就让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特写:一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颜料。这双手正在给一个二十岁的女孩梳头。女孩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母亲站在她身后。她自己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她往后翻。
台词不多。大部分是沉默,是动作,是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些年月积下来的东西。母亲试图和女儿说话——问她今天想吃什么,说院子里的腊梅开了,说你小时候最喜欢那棵腊梅树。女儿始终没有回应。直到最后一页,女儿在母亲转身离开时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当初为什么不带我走”。
没有问号。剧本上印的是句号。好像她已经不想再要任何答案了。
林清竹把三页纸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第一遍看故事。第二遍找母亲听到那句话之后的反应。剧本提示很短:【她站住了。手还握着门把。站了很久。然后轻轻带上门,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哭。】
她合上剧本,闭上眼睛。女儿说出那句话之后,母亲背对着她,手握着门把,一动不动。那个背影里有什么?道歉?解释?还是这十几年来已经磨成茧的习惯。
好像不太对。她重新睁开眼。刚才想的是“母亲应该怎样演”,方向错了。应该想的是母亲在被女儿问出那句话之前,已经独自过了多少年。她每天一个人给自己梳头,做饭,去阳台上晾衣服。她不是“演”一个母亲,而是一个习惯了独自生活的女人,忽然被女儿一句话剖开了十几年前的旧伤口。
林清竹把这个想法记在剧本的空白处。
她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三页纸摊在茶几上,空白处渐渐被铅笔字填满。有几处涂改了好几次,女儿那句台词她琢磨了很久。“你当初为什么不带我走”,说出来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质问的,怨恨的,绝望的。她最后选了一种最安静的:像在陈述一件早已知道答案的事,只是今天终于有力气把它说出口。句号,不是问号。因为不需要回答。
窗外的光从白亮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灰蓝。客厅里的挂钟敲了五下,又敲了六下。她没有抬头。
沈星若在茶几另一边画画。
她没有出声打扰。整个下午只做了两件事——画画,和安静地待着。蜡笔在纸上擦出沙沙的细响,偶尔停下来,拿起另一支颜色,看看笔尖,又放下。隔一阵她会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清竹身上,停一两秒,然后收回去。很轻的、像是确认什么还在的注视。
有一回林清竹正好从剧本里抬起眼,撞上了那道目光。沈星若没有躲,看着她,眨了眨眼。
“怎么了?”
沈星若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画。
又过了好一阵。林清竹读到最后一场戏——母亲在女儿睡着后坐在床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剧本提示只给了三行:她收回手。关灯。带上门。但林清竹知道那些被省略的地方才是真正的戏——门关上之后。走廊里的沉默。背靠着墙,把那口憋了整晚的气慢慢吐出来。她拿起铅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她可能每天晚上都这样。”
笔尖停在纸上。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些酸涩。她把这种感觉放到一边,合上剧本,起身去厨房倒水。
沈星若的视线跟着她到厨房门口,又跟回来。
林清竹重新坐回沙发里。这次没有拿铅笔。只是在心里把第一场戏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母亲给女儿梳头,梳子从头顶滑到发尾,再从头开始。女儿面无表情,没有任何回应。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里最累的部分不是梳头本身,而是没有回应。没有人看她,没有人应她。她依然在梳。
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竹竹。”
她睁开眼。沈星若正看着她,手里举着一张画。
画上是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今天没有穿红裙子,穿了一件白色的上衣,。矮的抱着小熊。两个小人站在一架秋千旁边。
林清竹接过那张画。
“这个是竹竹。”沈星若指着高的那个。
“这个是星星。”指着矮的那个。
“这里是秋千。”她的手指点在秋千上,“竹竹推的。”
林清竹看着那架蜡笔秋千。铁链是两条深灰色的线,坐板是一块深棕的横杠。秋千上没有小人,但画了几条淡蓝色的、斜斜的线,从秋千前面穿过去。她才知道原来风也可以用蜡笔画出来。
她拿起茶几上那支红蜡笔,在画上添了一笔。高的那个小人手里多了一道弯弯的弧线,像月亮,也可以看作别的什么。
沈星若歪着头看了看,然后把画拿回去,放在小熊旁边,用熊的爪子压住画的一角。
窗外天色沉下去了。花园里的自动喷灌系统启动,细细的水雾洒在那条还搭在秋千上的干毛巾上。林清竹看了一眼,没有起身去收。
被水雾打湿了也好。明天太阳出来,还会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