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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沈家 车队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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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在沉默中驶过半个京城。
从城中村狭窄的街道出来,穿过繁华的商业区,再进入一片林荫遮蔽的区域。车窗外的风景从破败到光鲜,再到一种沉静的、不事张扬的厚重。路边的围墙越来越高,行道树越来越老,门口的安保从保安变成了穿制服的人。连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更安静,更冷冽,带着松柏和潮湿石阶的气息。
沈星若靠在林清竹的肩膀上。她抱着小熊,安静得像一只蜷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一只手仍然攥着林清竹的衣角,但少了些紧张,多了些习惯。就像人习惯带着钥匙出门,她已经习惯了确认身边这个人的存在。
林清竹没有把手抽开。
她看着窗外逐渐陌生的街景。那些高大的围墙,那些沉默的石狮子,那些穿制服的人,它们共同指向一个她不太敢确认的结论。她不是没见过有钱人。在娱乐圈这些年,她见过开着跑车进组的投资人,见过包下整个酒店给女朋友过生日的富二代,见过用钞票点烟的暴发户。
但沈家不一样。
有钱人的排场是给人看的。而沈家的排场,是不给人看的。低调到只有走近了才能察觉。
车队穿过一道厚重的铁门,驶入一座宅院。
主楼是一栋三层的老式洋房,青砖灰瓦,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那些藤蔓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根部比林清竹的手腕还粗。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凉。树下停着几辆车,车标被布罩着。
整个院子很安静。没有想象中的人来人往,没有仆从成群,只有远处修剪花木的园丁抬头看了一眼车队,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车停稳。保镖拉开车门。
林清竹牵着沈星若下车。沈星若站在车旁,抬头看着眼前的老洋房。
她没有说话。但林清竹感觉到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今天的天气不算凉,那双眼睛看着这栋房子,表情里没有回家的喜悦,反而有一种林清竹读不太懂的紧张。像是被带回了某个不太愿意回来的地方。
“星星!”
一个声音从门廊传来。
林清竹抬头。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妇快步走出来。
沈母走在前面。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旗袍领外套,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几缕银丝在鬓角处若隐若现。她的五官和沈星若有三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但沈星若的眼睛是茫然的、空濛的,而沈母的眼睛是清醒的、锐利的,此刻还蓄着一层薄薄的泪光。
她快步走到沈星若面前,伸出手,然后停住了。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离沈星若的肩膀只有几厘米。五指微微张开,又蜷缩了一下。没有落下去。
林清竹看到了那个悬在半空中的手。也看到了沈母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有渴望,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怕被拒绝。一个母亲想去拥抱自己的女儿,却不确定女儿会不会接受。
“星星……”沈母的声音有些颤,“你去哪了,妈妈找了你一整夜……”
沈星若没有看沈母。她低着头,往林清竹身后缩了半步。握着林清竹的手又紧了。
沈母的手慢慢放下来。指尖在身侧蜷进掌心。
那个动作让林清竹心里动了一下。她见过太多假的东西——假的笑,假的哭,假的关心。但这个母亲放下的手,是真的。那种克制和退缩里面,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卑微的爱。
沈母的目光转向林清竹。她看了林清竹几秒。那目光里有感激,也有某种复杂的打量,是一个母亲在看女儿愿意亲近的陌生人时,本能的好奇。
“你是……”
“林清竹。”陈伯在旁边说,“就是这位小姐救了大小姐。”
沈父站在沈母身后。两鬓斑白,身板挺直,眉眼之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外套,袖口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句话,但在陈伯说出林清竹的名字时,他对她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简短。但分量很重。
“林小姐。”沈母拉起林清竹的手,握得很紧“谢谢你。谢谢你把星星带回来。沈家上下——”
她说到一半,声音哽住了。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林清竹听懂了。不是听懂了话,是听懂了那声哽噎。
“我带她回来不是为了让谁欠我人情。”林清竹说,“她当时在淋雨,而且在被伤害。”
沈母看着她。那双还带着泪意的眼睛在林清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那片审视慢慢化开了,变成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进来吧。”沈母松开手,侧身让路,“外面凉。”
林清竹牵着沈星若往主楼走。玄关很大,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触苍劲,落款是一行小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老木头和书页的气息。
就在林清竹抬起脚准备踏上楼梯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
楼梯上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西装革履,金丝眼镜。一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手插在裤袋里。他的五官和沈星若有三分相似——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但气质完全不同。沈星若是柔软的、茫然的,像一团没有形状的雾。而他是锋利的、克制的,像一把收在刀鞘里的刃。
他没有下楼。
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目光从沈星若身上扫过——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有极其短暂的停顿。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林清竹身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她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
然后他收回视线,转身回了楼上。脚步声不紧不慢,消失在走廊尽头。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那是星星的哥哥。”沈母轻声说,“长风。别介意,他不是针对你。”
林清竹没有回答。她当然知道那个男人在针对什么。任何站在他妹妹身边的陌生人都要经受那道目光。她不认识沈长风,但她懂那种审视。在娱乐圈,她被太多人这样看过:资本方评估她的价值,导演审视她的脸,同行打量她的威胁。
但沈长风的眼神和那些人不太一样。那种审视里面除了戒备,还有别的什么。
沈母安排她住进了一间客房。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推开门,是一间很大的屋子。落地窗外是一个小花园,能看到园子里的月季和几棵修剪齐整的黄杨。窗帘是浅米色的,床品是纯白的,床头柜上摆着一只细颈花瓶,里面插着几支粉色的月季。
一切都收拾得很妥帖。沈星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抱着小熊,看着这间陌生的房间。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浅白色的影子。她的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星星?”林清竹回头看她。
沈星若没有回应。她只是站在门口,手指攥着小熊的耳朵。
沈母站在走廊里,看到这一幕。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今晚先住客房吧。星星想住哪就住哪。”
林清竹对沈母点了点头。然后她拉起沈星若的手,带她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床垫很软,沈星若坐下去的时候微微弹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床垫,又转头看了看林清竹,表情里有一点新鲜感。
“不喜欢这个房间?”林清竹问。
沈星若没有回答。她只是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林清竹读不太懂的抗拒。
林清竹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手覆在沈星若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在这。”
沈星若转过头看她。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林清竹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那双眼睛里的不安慢慢退去了一些。她把头靠在林清竹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林清竹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月季花的影子在地板上晃来晃去。
深夜。
整座宅子都安静下来了。窗外的花园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月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
林清竹睡不着。
她坐在床边,沈星若已经睡着了。即使在睡梦中也死死攥着她的衣角,时不时皱一下眉头,嘴里含混地嘟囔一句什么。林清竹把她踢开的被子拉回来,盖好。手指碰到沈星若肩膀的时候,隔着睡衣的棉布,能感觉到她肩头的温度。
她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照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她看着窗外陌生的花园——那些修剪齐整的黄杨,那些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月季,那些她不认识的树。这个宅子太大、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在想今天发生的一切。封杀。全网黑。张海的打手。沈家。那个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审视她的男人。
还有身边这个女孩。会为了她的一句话不安,会为了见不到她掉眼泪,会在睡梦中喊她的名字。她们认识还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明天她该走还是该留?
窗外,一只夜鸟掠过花园的树梢。翅膀拍打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清竹的手下意识地摸到自己的手腕——那里有几道浅淡的指甲印,是沈星若昨晚做噩梦时抓的。印子已经快消了,只剩下一点很淡的红痕。
她低头看着那些指甲印。
“竹竹……”
身后传来梦呓般的声音。很轻,像是从梦里溢出来的。
林清竹回过头。沈星若没有醒。她只是翻了个身,手臂在旁边的空位上摸索了一下——摸空了。眉头皱起来,手指在空荡荡的床单上又摸了两下。
林清竹走回床边,把手递过去。沈星若摸到她的手,抓住了,眉头舒展开来。她攥着林清竹的手指,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然后安静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平缓而均匀。
林清竹没有抽手。她在床沿坐下,就着这个被攥住手指的姿势,看着窗外的月光。
一楼书房的灯还亮着。沈长风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好几个烟头。他不常抽烟,抽烟会影响判断。
桌上摊着林清竹的全部资料。打印在A4纸上,装订成薄薄的一册,已经被翻了好几遍。最上面是一张证件照,像素不太高,但足够看清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让他不放心。
陈伯已经汇报完了。林清竹,孤儿院长大,电影学院毕业,入行五年。拒绝过三次潜规则。没有绯闻,不是没人炒,是她不配合。雨夜当天是去便利店买泡面,在巷口看到星星被欺负,走过去的时候连伞都没撑。
“她救星星的时候,确实不知道星星是谁。”沈长风说。
“是。”
“但现在她知道了。”
陈伯抬起头。沈长风摘下眼镜,慢慢擦着镜片。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每次需要思考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做。
“一个被全网封杀、快要赔两百万违约金、租住在城中村的十八线演员——突然发现自己救的人是沈家的女儿。”他把眼镜举到灯光下看了一眼,“然后她选择留在沈家。不要钱,不离开。你觉得她图什么?”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听出来了,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沈长风不是在问他,是在问自己。
但陈伯还是开了口:“也许林小姐只是放不下大小姐。大小姐离不开她。”
沈长风没有回答。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恢复了冷静和克制。他拿起那张证件照,看了一会儿。
“准备五百万支票。”他说。
“先生,这——”
“她如果是为钱,五百万够她还违约金、重新开始。如果她不收——”他顿了顿,“那她图的东西,可能比五百万更大。到时候再告诉我。”
陈伯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长风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书房。门轻轻带上。
书房里只剩下沈长风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手指捏了捏眉心。这个动作只持续了几秒。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把林清竹的资料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他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整座宅子都在沉睡,只有风声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整栋别院在月光下安静地矗立着,藤蔓的影子爬满了青灰色的砖墙。
而在那栋别院的某个角落里,一只洗干净的毛绒小熊正安静地坐在床头柜上。它的小耳朵上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被月光照得格外清晰。
床上,沈星若翻了个身,在梦里喊了一个名字。
很轻。
只有月亮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