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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沈家的第一个清晨 林清竹 ...

  •   林清竹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城中村那种被对面楼挡得七零八落的碎光,而是整片整片的、毫无遮拦的日光,穿过落地窗的白纱帘,铺满了整张床。光里浮着细细的尘埃,在沈星若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绒边。她眯着眼适应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然后她感觉到了手臂上的重量。

      低头。沈星若不知什么时候整个人蹭了过来,脸埋在她的肩窝里,一条手臂松松地搭在她腰上。呼吸平缓而均匀,每一次吐息都落在她的锁骨上。那只毛绒小熊被挤在两人之间,一只耳朵戳在林清竹的下巴上,另一只被沈星若的侧脸压扁了。

      林清竹没有动。

      她躺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心跳。过了几秒,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只够看清沈星若的睡脸。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合着,唇角有一点干。有一缕头发落在鼻梁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林清竹把那缕头发拨开了。指尖没有碰到脸,然后又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身侧。

      她转过头,重新看着天花板上的石膏线。那些线条很老了,边缘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这个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被精心维护了很多年。窗帘是新的,床单也是。但沈星若在这里睡不安稳。昨晚她又做了噩梦,半夜林清竹被她攥衣角的手惊醒,她在黑暗里皱着眉头,睫毛颤动着,嘴里含混地反复念着同一个词。

      “竹竹。”

      叫完了,摸到林清竹还在身边,眉头就松开了。

      怀里的沈星若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在刚睡醒时格外茫然,像起了雾的湖面。没有焦点,没有方向,只是睁开着。然后她看到了林清竹——雾气散开了一点,湖面亮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微小,但林清竹看到了。

      “竹竹。”

      “嗯。”

      沈星若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林清竹,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几秒,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又说了一句。

      “还在这里。”

      林清竹看着她。她想说点什么——比如“我当然在”,或者“我能去哪”。但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只说了一句。

      “还在这里。”

      沈星若点了点头。然后把脸重新埋回林清竹的肩窝,蹭了两下。头发蹭过林清竹的下巴,有点痒。林清竹没有躲。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节奏不紧不慢,敲了三下,停住。

      “林小姐?”一个温和的女声,“夫人让我来问,您和大小姐想用早餐吗?”

      林清竹坐起身。沈星若还挂在她身上,懒洋洋地不肯动,像一只还没睡醒的猫。手臂从她腰间滑下来,手指勾着她的衣角,没松。

      “好。我们马上下去。”

      脚步声远去。林清竹低头看着还赖在自己怀里的人。

      “起来吃饭了。”

      沈星若摇头。头发蹭过林清竹的脖子。

      “饿。”

      “饿了就起来。”

      “不起来。”沈星若收紧手臂,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隔着一层棉布,声音有点闷,“起来竹竹就不见了。”

      林清竹顿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手,手指穿过沈星若的头发,把那些乱糟糟的发丝往后捋。指尖擦过她的太阳穴,在那里停了一瞬。皮肤温热,脉搏在指尖下轻轻跳动。

      “不会不见。”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沈星若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离她很近,近到林清竹能看清瞳孔周围那一圈深棕色。她盯着林清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点了点头,从林清竹怀里爬起来。

      林清竹帮她把那套睡衣换下来。沈母昨晚让人送来了一套新的米色的棉质家居服,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雏菊。是专门准备的,尺寸意外地合身,袖口刚好落在腕骨的位置,不用卷。

      林清竹帮她扣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扣到第三颗的时候,发现沈星若一直在看窗外。

      “看什么?”

      “树。”沈星若指着花园里那棵老槐树,“以前爬过。”

      这是沈星若第一次主动提起关于这个家的记忆。

      “爬上去下不来。”沈星若又说,声音里有一点很淡的、像是回忆的痕迹,“哥哥把我抱下来。”

      林清竹的手在第四颗扣子上停住了。

      “你哥哥?”

      沈星若点了点头。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提到沈长风时和提到那棵老槐树一样平淡——好像这两个记忆在同一个抽屉里,拿出来的时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但林清竹想起了昨晚楼梯上那个居高临下的男人。他看沈星若时的眼神和现在沈星若提到他时的语气,中间像是隔了一整个银河。

      “后来呢?”

      “后来——”沈星若皱起眉头,像是很费力地在找什么东西。她的眼睛看向某个不存在的点,嘴唇动了动,又闭上。那层雾重新回到了眼睛里。

      “后来不记得了。”

      林清竹把第四颗扣子扣好。手指拂过领口,让那块棉布平整地落在沈星若的锁骨上。

      “走吧。吃饭。”

      餐厅在一楼。不是昨晚那个摆满了精致冷盘的宴会厅,而是一间小一点的、有阳光的早餐厅。落地窗外连着露台,能看到花园里的月季和几棵修剪齐整的黄杨。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分量不多,但每一样都做得很仔细。

      沈母已经在座了。看到两人进来,她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先落在沈星若身上,然后落在林清竹身上。然后她微微愣了一下。

      林清竹注意到了那个愣神。她不确定沈母在看什么——也许是沈星若那件合身的家居服,也许是沈星若扎歪了的低马尾,也许是沈星若牵着林清竹衣角的那只手。

      “林小姐,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谢谢您。”

      沈母的目光重新回到沈星若身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她最后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看着她的女儿穿着合身的衣服,站在一个人身边,安静地、不躲不闪地。

      林清竹把视线移开了。她觉得那个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不是她能参与的情感。

      “星星。”沈母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昨晚睡得好吗?”

      沈星若没有回答。她看着餐桌上的小笼包,转头对林清竹说:“那个。”

      林清竹拉开椅子让她坐下,夹了一个小笼包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小心烫。用筷子。”

      沈星若拿起筷子。歪歪扭扭地夹起来,送到嘴边,先吹了一下。然后咬了一小口。汤汁流出来,她皱了一下眉,但这次没有烫到。

      林清竹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沈母也在看。在女儿三年没和她同桌吃饭之后,克制着、小心着、假装在看窗外的看。她手里端着茶杯,杯沿停在唇边,茶都快凉了也没喝一口。

      林清竹低头喝粥,让沈母有足够的时间注视沈星若。粥很软糯,米粒都熬化了,和她在出租屋用电饭煲煮出来的完全不是一种东西。但她发现自己不太有胃口。不是因为粥,而是她在这个场景里,不确定自己属于哪个位置。她坐在一张不属于她的餐桌上,旁边坐着一个不属于她的人。

      “林小姐。”沈母忽然转向她,“我听陈伯说,你是演员?”

      林清竹放下勺子,手指碰到碗沿。“是。”

      “最近有在拍什么戏吗?”

      “之前有一部都市剧,因为合约问题暂停了。现在在等重新开机的通知。”

      “合约问题”——这四个字概括了全网黑、□□、被踹开的防盗门和五个拿铁棍的打手。但她不打算在早餐桌上展开,这些事讲出来太吵了。这间早餐厅太安静,不适合装那些东西。

      沈母看了她一眼,眼里有赞许。

      “周导那部《暖冬》最近在选角,你知道吗?”

      林清竹抬起头。她知道。圈里没有人不知道。冲奖剧本,顶级班底,女主角是一个自闭症画家的母亲——从年轻演到老年,从绝望演到接纳。每个女演员都想拿到这个角色,她也想。但她更清楚的是,周导挑演员出了名的严苛,不是科班出身的基本连试镜资格都拿不到。

      “听说过。但周导那边——门槛很高。”

      “你可以去试试。”沈母端起茶杯,语气很随意,“周导以前欠我一个人情。”

      林清竹沉默了一下。她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擦了一下。

      “沈夫人——”

      “叫我沈阿姨就好。”

      “……沈阿姨。谢谢您。但我不太想靠着沈家的关系接戏。”

      沈母放下茶杯。瓷器碰到杯托,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她看着林清竹。

      “你知道这个圈子每天有多少人托关系找门路想上这部戏吗?”

      “知道。”

      “你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封杀刚解,舆论还没完全翻过来,没有公司敢轻易用你——去投这个角色,连试镜的机会都未必能拿到吗?”

      “知道。”

      “那你还拒绝?”

      林清竹顿了顿。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娱乐圈这些年,她见过太多人靠着各种各样的关系往上爬。有人靠金主,有人靠家世,有人靠出卖朋友。她从来没有评判过他们。但她有自己的路。

      被张海封杀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屏幕坐到凌晨。没有打一个求救电话。她太清楚了,一旦接受了某种帮助,她就再也没办法堂堂正正地站在镜头前。她可以说服自己说这是“权宜之计”,但观众不会这么看,圈里的人不会这么看。这她花了五年时间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东西。

      更何况,这里是沈家。沈星若叫她“竹竹”。沈星若攥着她的衣角睡觉。沈星若在睡梦中反复念她的名字。

      如果她这时候靠着沈家的关系拿了角色——那她和张海有什么区别?一个是用钱买,一个是用恩情换。

      “如果星星不是沈家的大小姐,”她顿了顿,“我那天还是会穿过那条马路。和她是谁没有关系。”

      “我来沈家,也不是为了让谁给我介绍角色。”

      沈母看了她很久。

      窗外的阳光落在餐桌上,小笼包的热气已经快散尽了。那笼包子从一开始的三只变成了两只半——沈星若咬了一半的那只还躺在碟子里。

      然后沈母笑了。不再是那种客套的、社交场合的笑容,是很淡的、很轻的,像是在漫长冬日里终于看到第一片新芽的笑。眼角的细纹微微弯起来。

      “好。”她说,“那我换一种方式。周导后天在影视城有一个试镜会,面向所有投递资料的演员。我把你的资料投进去——能不能拿到角色,看你自己。”

      林清竹愣了一下。

      “这才是公平的机会。我只是帮你把门打开。”沈母重新端起茶杯,“后面怎么走,你说了算。”

      “谢谢沈阿姨。”

      “不用谢我。我是有私心的。”沈母看着正在努力用筷子夹第二个小笼包的沈星若,“你要是去拍戏了,星星大概会跟着你。她喜欢跟着你。”

      沈星若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嘴边沾着一小块包子皮。

      “星星陪竹竹。”

      林清竹伸手拿掉她嘴边的包子皮。指腹擦过嘴角,只碰到了那一小块面皮,没有碰到嘴唇。她收回手,把包子皮放在碟子边上,动作自然。

      沈母看着这个画面,没有说什么。但她端杯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没有不悦,是别的什么。是某种很深的、被压了很久的感慨。

      早餐后,林清竹在花园里走了一圈。沈星若跟在她身后,抱着小熊,踩着草坪上的石板路,一步一停。两个人的影子在上午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前面那个时不时停下来等后面那个。

      花园比从楼上看还要大。月季开了一半,有些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几棵她不认识的果树,树干上挂着去年的果子,干瘪了,还在枝头上不肯落。角落里有一架秋千,木头上爬满了青苔,铁链生了锈。显然很久没有人坐过了。

      沈星若在秋千前停下来。

      她看着那架秋千,歪了歪头。风吹过,秋千的铁链轻轻晃了一下。

      “哥哥推过。”

      又是一个关于沈长风的记忆碎片。

      “后来呢?”

      沈星若想了想。这次她想了更久,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小熊的耳朵。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后来不记得了。”

      林清竹没有追问。但她开始隐约拼凑出一个轮廓。沈长风曾经是一个会把妹妹从树上抱下来、推她荡秋千的哥哥。然后发生了什么事,让沈星若把这些记忆关在了某个打不开的房间里。

      “要荡吗?”林清竹问。

      沈星若看了看秋千上湿漉漉的青苔,又看了看林清竹。然后把小熊递给她。

      “竹竹拿着。”

      林清竹接过小熊。沈星若自己坐上去,脚蹬了一下地面,秋千吱呀一声晃动起来。她荡了几下,停下来,脚踩在地面上。

      “没有以前高。”

      林清竹把小熊放在旁边的石凳上,走到沈星若身后。手掌贴上她的后背,体温透过棉布传到手心。

      她轻轻推了一下。

      秋千荡起来。沈星若的头发被风吹开,露出耳朵的轮廓和耳后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她微微仰起头,眼睛半眯着,像在感受风从脸上划过的触感。

      “再高一点。”她说。

      林清竹又推了一下。这次稍微用了点力。

      秋千荡得更高了。沈星若仰起头,对着天空,对着风。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傻乎乎的、对着林清竹的笑。是对着风的笑,对着天空的笑,对着这个曾经属于她却不愿意回来的花园的笑。很轻,很淡,一闪而过。像水面上的涟漪——你知道它发生了,但你来不及指给别人看,它就已经散了。

      秋千慢慢停下来。沈星若坐在上面,回头看了一眼林清竹。

      “竹竹。”

      “嗯?”

      “小熊。”

      林清竹把石凳上的小熊递给她。沈星若接过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小熊的头顶。然后她站起来,又恢复了那个安静的、茫然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个对着风笑的画面,只是林清竹看了太久阳光之后产生的幻觉。

      林清竹跟在她身后往回走。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架秋千——铁链还在轻轻晃着。

      走到主楼门口时,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书房窗户。

      窗帘动了一下。

      有人在看。也许从一开始就在看。

      中午,林清竹在客房里整理自己的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她来沈家时只带了手机和一把透明塑料伞。那套廉价的赞助衣服在昨天那场打斗中沾了灰尘,被她叠好放在角落里。不知道还要不要穿。也许不会再穿了。

      沈母让人送来了几套新衣服。吊牌被剪掉了,针脚很密。

      沈星若坐在床边,看着林清竹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她抱着小熊,晃着腿,时不时地指一下某件衣服。

      “好看。”

      每一件都说好看。林清竹怀疑她根本没看清那些衣服长什么样。也许她只是在看林清竹把东西收进衣柜这件事本身。

      “这件也好看?”

      林清竹举起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那种颜色太亮了,像春天的迎春花,她不太确定自己能穿。

      沈星若认真地看了一眼。这次是真的看了。然后她摇头。

      “竹竹穿白的。”

      林清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今天穿的是一件旧的白衬衫,是以前在剧组跑龙套时买的。棉布的,洗了很多次,领口有一点点泛黄,袖口的折痕被洗成了永久。但确实是白色。

      “为什么是白的?”

      沈星若想了想,嘴唇微微抿着,似乎在找一个她有的词汇。然后她伸手指着林清竹的衣领。

      “像月亮。”

      林清竹拿着衣架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沈星若。沈星若歪着头,表情很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或刻意讨好的成分。她只是把自己脑子里想到的最贴切的东西拿了出来。像月亮——这个连自己是谁都忘记的笨蛋美人,用一个词精准地概括了她对林清竹的全部印象。

      林清竹把鹅黄色的针织衫挂回了衣柜。然后继续挂下一件。动作很自然,脸上的表情也很自然。

      “这件我拿了。你自己先玩一会儿小熊,我去洗脸。”

      她走进浴室,把门带上。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盖过了所有其他声音。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衬衫,领口泛黄,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没有化妆,皮肤是长时间熬夜后的苍白,眼尾有一点细纹,是长期带妆和卸妆拉扯出来的痕迹。和“月亮”没有任何关系。

      她捧了捧水拍到脸上。

      水是凉的。耳尖是热的。

      下午,林清竹在走廊里遇到了沈长风。

      不是完全的巧合。沈长风从二楼书房出来,她正好从花园走进来。两个人在走廊里迎面碰上,距离不过三步。走廊里光线很好,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条。一盆龟背竹蹲在窗边,叶子在光里投下不规则的阴影,刚好落在沈长风的肩膀上。

      沈长风没有假装没看到她。他停下来。

      “林小姐。”

      “沈先生。”

      沉默了一小会儿。空气里只有百叶窗的影子在地板上轻轻晃动。

      “住得惯吗?”

      “还好。”

      “有什么需要可以跟陈伯说。”

      “不用了。沈夫人安排得很好。”

      沈长风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下。

      “星星今天早上笑了。”

      林清竹看着他。

      沈长风的表情没有变化,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也依然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在荡秋千的时候笑的。”林清竹说。

      沈长风的眉头动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林清竹一直在看,就会错过。

      “秋千——”

      “花园里那架。她说你以前推过她。”

      沈长风没有回答。走廊里很安静,他的手插在裤袋里,林清竹看到那只手的轮廓在西装裤的面料下微微动了一下。

      但他只是重新恢复了那张冷淡的脸。

      “林小姐,我还有一些工作需要处理。失陪。”

      他微微点了点头,绕过龟背竹,朝楼梯走去。

      林清竹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到沈星若在秋千前说的那句话——“后来不记得了”。沈星若记得爬树,记得被哥哥抱下来,记得秋千,记得推。但她不记得“后来”。而沈长风记得全部。他被困在“后来”里。

      这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承受同一件事。沈星若选择了遗忘,沈长风选择了记住每一个细节,然后反复惩罚自己。

      林清竹收回视线,走向客房。她还要帮沈星若扎头发。刚才那个低马尾已经散了,几缕碎发落在耳朵前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回到房间时,她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

      沈星若在哼歌。

      声音很小,不仔细听会被漏掉——被窗外的风声盖过,被走廊尽头传来的脚步声盖过,被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盖过。那首歌的旋律很慢,很柔,像是摇篮曲。有些地方断了,有些地方重复了,好像她只记得一半,另一半要用重复来填补。

      林清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她靠在门框上,听着那个断断续续的旋律从房间里飘出来。

      “星星唱的是什么?”

      沈星若停下来,抬起头。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唱歌,好像那只是呼吸的一部分,不需要被意识到。

      她想了想,似乎在努力回忆这首歌是从哪里来的。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小熊的耳朵。然后她放弃了,摇了摇头。

      “不记得。”

      又是“不记得”。她的记忆像一面打碎的镜子——有的碎片还在,折射着细小的光:一个会推秋千的哥哥,一首只记得一半的歌,一棵爬上去下不来的树。有的碎片丢了,有的碎片被她自己翻过去扣在地上,不愿意再看。

      林清竹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沈星若的身体跟着往她这边倾斜了一点。

      “很好听。”林清竹说。

      沈星若抬起眼睛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不确定,不确定自己的判断对不对。像第一次喂面的时候,不确定那根伸出去的手指会不会被握住。

      “真的吗?”

      “嗯。”林清竹靠着床头板,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再唱一遍吧。我想听。”

      沈星若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熊。小熊的纽扣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光,黑色的塑料扣上映出窗外的树影。她安静了几秒,然后又开始了。同一个旋律,同一个调子,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大到刚好能被林清竹听清。断掉的地方还是断掉了,重复的地方还是重复了。

      但她唱完了。

      林清竹闭上眼睛。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的眼皮上,透过皮肤映出一片暖橙色。耳边是沈星若的声音——轻的,软的,断断续续的。像一条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的溪流。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她在早餐桌上差点说出口的话。那句被吞回去的话,在沈母问“那你还拒绝”之后,在她心里闪了一下,又被她自己压下去。

      她当时想说的是——我拒绝,不是因为我清高。是因为我没办法用任何不干净的方式走到她身边。

      但她没说。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把“她”换成了“沈家”。

      晚上,沈星若睡着后,林清竹又走到了窗边。花园里的虫鸣和昨晚一样,月光也和昨晚一样。但她发现自己在想一些以前不会想的事——今天早上沈星若说“像月亮”的时候,她的耳朵热了。她把那件鹅黄色的针织衫挂回去,挑了一件白的。白色不经脏,但干净。

      她看着自己放在窗台上的手。手腕上的指甲印已经完全消了。那片红痕消失的速度比她以为的要快,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但沈星若攥她衣角的习惯还在。今天早上,今天中午,今天晚上。每一次离开她的视线,再回来时沈星若都会抬头看她一眼——很快,很短,像是在确认。然后低下头继续玩小熊。

      她是在确认我还在。林清竹想。她怕我一走就不回来了。

      林清竹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她走回床边,没有躺下,只是坐在床沿看着熟睡的沈星若。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颧骨上。

      “我不会趁你睡着的时候走。”她轻轻说。

      沈星若没有醒。但她在睡梦中往林清竹的方向拱了拱,脸贴在她的大腿外侧。手指摸到林清竹的衣角,攥住了,眉头舒展开。

      林清竹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衣角的手。指节细瘦,指甲剪得很短,手心里有一道旧伤疤。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她踢开的被子拉回来,盖到肩头。

      书房里,沈长风靠在椅背上。面前的电脑已经自动休眠了,屏幕漆黑,倒映着他自己的脸。他没有在工作。桌上的文件摊开着,签字笔搁在旁边。他在想今天花园里的画面——林清竹在推秋千,沈星若仰着头对风笑。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他看到了。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眼镜放在桌上,镜片反着月光。他不常做这个动作——只有在一个人的时候,在确定没有人会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才会摘下眼镜。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他没有看月亮。他在想那架秋千。铁链生锈了,坐板上的青苔很久没人清理。他自己也很久没有去过那个角落了。不是不想去——是每次走到那里,都会想起最后一次推秋千的那个下午。那天之后,他去开了那个会。迟到的十分钟。

      他重新戴上眼镜,把文件拉到面前。但他没有看文件,只是把笔盖盖上,又拧开。反复几次。然后他打开抽屉,把笔放进去。抽屉里有一张照片,正面朝下扣着。他看了一眼照片的背面,没有翻过来。关上抽屉,继续工作。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但他书房里的灯,亮到了凌晨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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