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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流淌 付回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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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回淮从糖葫芦上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半颗山楂,含含糊糊地说了两个字。
谢免差点没站稳。
“你说什么?”
付回淮把山楂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糖渣,用非常理所当然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你是嫂子。”
谢免一把捂住他的嘴,力道和速度跟他在实训课上反制偷袭时差不多。
“谁跟你说的?”
付回淮被他捂着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眼睛眨巴了两下。
谢免左右看了看,裴别晚还在跟钓鱼大叔聊天,距离至少三十米。他压低了声音,把脸凑近:“不许再说这两个字,听见没有?”
付回淮点头。
谢免慢慢松开手。付回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确认它还安全,然后咬了一口,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我看动画片,有人叫哥哥,有人叫嫂子。”
谢免愣了一拍。
“……动画片?”
付回淮点头,兴致勃勃地补充:“小公主叫艾莎的妹妹,有两个人,穿绿衣服的叫哥哥,穿裙子的是嫂子。”
谢免靠在柳树干上,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低头看着付回淮专注啃糖葫芦的样子,忽然觉得刚才那一巴掌捂在自己心上。他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汗,心想:要是裴别晚真敢跟人乱说,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行了,吃你的糖葫芦。”
付回淮“哦”了一声,继续吃。
谢免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假装看时间,顺便看了一眼刚才拍的最后一帧画面。
照片里,裴别晚靠在柳树上和钓鱼大叔说话,侧脸在树影里半明半暗,付回淮蹲在他脚边玩玩具车。
下午三点左右,向老师和夏老师回来了。两人在本子上记了不少东西,向老师翻着笔记说,当地老住户都承认这条河确实“不太一样”。每年农历七月,本地人都不敢晚上来河边,有人听过河面上传来哭声,但看不见人。老一辈说这是“送魂河”,活人哭完了,死人就顺着河水走了。
“网上那些帖子说的阴森感,本地人也承认,”夏老师合上资料,“但他们不觉得害怕,因为他们从小就在这条河边长大,习惯了。外地游客的感受比较强烈,有人说站在河边会莫名其妙想哭,有人说后背发凉,还有人说……”她翻了翻采访记录,“有人说总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
谢免站在旁边,把刚才后脖颈发凉的感觉咽进肚子里,没说话。
调研本该在傍晚结束。他们本打算天黑之前返程。
但事情在下午四点半变了。
他们正沿着河边往回走,准备回镇口取车。夏老师走在最前面,向老师正在说“下个月再来做一次补充访谈”,裴别晚忽然停住脚步。
谢免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了?”
裴别晚没回答。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石板路,看向前方不远处一栋老旧的平房。房子外墙刷着发黄的白灰,门口堆着几捆柴火。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农村民居。
一个女孩从里面冲出来。她大概十五六岁,穿着校服裤子配一件旧毛衣,头发散乱,眼睛瞪得很大。
她手里攥着一把菜刀。
谢免脑子里的警报还没来得及响,身体已经动了。他一步跨出去,挡在付回淮和那条路之间。他甚至没来得及想“付回淮什么时候变成了我要挡的人”,就好像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条件反射。
女孩没有冲向他们。她冲向的是离她最近的人。
一个蹲在自家门口择菜的老太太,大概是她的邻居。老太太吓得连盆带菜摔在地上,芹菜滚了一地。
裴别晚比她更快。
谢免只看到一个影子从自己身侧掠过,带起一阵风。他甚至没看清裴别晚是怎么移动的,人已经出现在女孩和老奶奶之间。
一只手按住女孩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护在她后脑勺的位置,把整个人带向自己,卸掉了冲力。
动作很轻,只是让她停下。像接住一个跑太快快要摔倒的小孩。
女孩在他手里挣扎了一下,发出一种不像尖叫也不像哭喊的声音,含混、破碎,像从嗓子眼里被挤压出来的。
谢免也在第一时间上前。蹲下身扶起跌坐在地上的老太太,把她护到自己身后。同时伸出另一只手,把付回淮也拦在后面。
“别看。”谢免低声说。
付回淮往后退了半步,攥紧了手里的糖葫芦签子。
裴别晚把女孩的手腕轻轻往下压,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肩,声音很轻很低,像在哄一个从噩梦里惊醒的孩子:“我知道你不想这样。把刀给我好不好?”
女孩的眼泪从那双瞪大的眼睛里流出来,滚过脸颊,滴在裴别晚的手背上。她的嘴唇在发抖,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停不下来……它一直在……在我脑子里……”
“我知道,”裴别晚说。他的拇指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按了一下,女孩的手指痉挛了一下,菜刀的刀柄从她松开的掌心里滑出来。
裴别晚接住了刀,反手递给身后的谢免。
向老师已经在打电话了。他对着手机飞快地说着“渡口镇河边”“有人持刀”“需要警察和救护车”,语气压得很镇定。夏老师蹲在旁边安抚那个老太太,老太太一直在念叨“这孩子平时很乖的,平时不这样的”。
女孩瘫软下去。裴别晚顺势蹲下来,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了,”裴别晚说。他的声音平稳、温沉,和她刚才听到的那些大脑里的尖叫大概是截然不同的质地。“你先休息一下。没有什么能再伤害你了。”
他把掌心贴在女孩的后脑勺上,动作很慢。女孩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闭上了眼睛。
谢免站在他们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把菜刀。他看着现在这个蹲在地上、让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靠在肩上、手掌轻拍她后背的裴别晚。
他的姿态太熟悉了,就好像他在很久以前面对一个失控的人做过无数次类似的事。
救护车来得比警车快。镇上的卫生所派了一辆,白车顶上转着红灯,把石板路上的柳树照得一红一暗。
两个护工把女孩抬上担架的时候,她已经睁开了眼睛。她没有闹,没有挣扎,只是偏过头,看着河边那个方向,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叫谁。
裴别晚站在原地,目送救护车拐出石板路。
“她会在路上走。”
这句话很轻,轻到谢免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转头看裴别晚,发现对方恢复了惯常那副松弛的表情。
“什么?”
“没什么,”裴别晚说,“警察快到了。”
警察来得很快,封了那条石板路和附近三户民宅的出口。女孩的爷爷奶奶被从屋里请出来做笔录,两个老人佝偻着背,奶奶一直在哭,说孙女最近总说头疼,睡不着觉,带她去镇上卫生所看过,医生说可能是学习压力大,开了点安神药就回来了。
警察问起的时候,爷爷指了指河边:“她爸她妈,七年前走的。车祸。那时候她才八岁。”
现场没有其他伤员。老奶奶只是受了惊吓,女孩已经被救护车拉走了。但出警的民警按规定封锁了现场,需要所有人留在原地等笔录做完,并告知他们“案件还需要逐户核对笔录,为避免后续找不到人,今晚尽量不要出镇,明天一早到派出所登记完就可以正常通行”。
傍晚六点半,天色开始发沉。河面被晚霞染成了暗橘色,柳树在风里晃得比白天更厉害一些,温度明显降了下来。
镇上唯一一家民宿开在石板路尽头。一对中年夫妻经营的两层民房,院子里养了只橘猫,此刻正趴在门口舔爪子。
谢免靠在民宿前台的墙边,看着裴别晚和老板娘交涉。老板娘操着本地口音,语速快得像打快板:“就剩两间了——你们来晚一步,刚才警察封路,好几个游客也回不去,都住下了。”
裴别晚点头:“两间够。”
向老师和夏老师自然住一间。裴别晚拿着钥匙上楼,谢免带着付回淮跟在他后面。
房门推开,一间不算大的房间。两张床,一张靠窗,一张靠墙。
谢免站在门口,看着两张床。
裴别晚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付回淮睡靠墙那张。谢免你睡靠窗。我坐椅子。”
“你不睡?”谢免转头看他。
裴别晚拉开书桌前的木头椅子,坐进去,翘起二郎腿:“我不困。”
谢免坐在床上,看了一眼窗外。那条河在暮色里变成了一条铅灰色的带子,对岸的芦苇荡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团模糊的黑影。
他觉得自己今晚大概也睡不着。
晚上九点。
谢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床上的付回淮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河水流过的声音。
谢免闭上眼睛。
他睡着了吗?他自己也不确定。他好像听到河水的声响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均匀的流淌,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一下。风停了,芦苇荡的沙沙声消失了,整个房间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海绵吸走了所有声音。
好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像有人用很轻的力道攥住了他的脊椎。
他猛地睁开眼。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窗帘被风微微吹起。
裴别晚不在椅子上。
谢免坐起来,手按在床沿上。他往窗边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裴别晚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圈银边。整个人是某种谢免从未见过的状态:清冷、专注、沉得像一把收鞘的刀。
谢免正要开口叫他,却看见了河对岸,芦苇荡上方,有一团雾。
在月光下缓慢翻涌,没有固定的形状,有时候像一团烟,有时候像一只垂下来的手。
谢免的心跳骤然加速。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要出声,不要靠近。
他看见裴别晚伸出了右手。
修长的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做了一个轻轻按下的动作。就像在琴键上按下最后一个音符。然后他的指尖泛起了一道极淡的青光。
那团雾开始消散。
被某种无声的力量往下压,压向河面,压进水里。水面激起了一圈极细的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谢免睁大眼睛,盯着河面,试图在水面下找到那团雾的残影。但他什么都看不到。月光下的河水平静如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张了张嘴,想叫“裴别晚”。但眼皮忽然变得很重,重得他撑不住。
脑袋里的意识像被人泼了一杯温水,从头顶慢慢往下浸。
他甚至来不及伸手去碰裴别晚的衣角,视线就模糊了。最后的画面是裴别晚放下手,转过身。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谢免的呼吸变得均匀。
裴别晚转过身。站在床边,静静看了他片刻。
他重新坐回窗边的木椅上,端起已经凉透的保温杯,看着窗外那条在月光下静静流淌的河。
他的眼底映着月光,表情很淡。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做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