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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渡口镇 谢免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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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免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穿着睡衣,领口松垮垮地搭在锁骨上。翻了个身,把枕头垫高,继续盯着屏幕。
一个犯罪案例的详细报道。
标题很短:新婚妻子坠亡,丈夫自首后无法定罪。
事情发生在邻省一个小县城。丈夫报警说妻子从楼梯上摔下来,到派出所自首时又改口说自己推的。供词描述得很详细,包括怎么吵的架,怎么动的手,推的是左肩还是右肩。但警方带着他去现场指认,他指不出作案位置。法医验尸结果也与推落致死的伤痕特征不符。没有凶器,没有目击者,没有物证。案件悬了三个月,至今未结。
谢免把现场照片放大。客厅很整洁,茶几上摆着两杯没喝完的茶。楼梯口的血迹太少了,不像是推落致死应有的出血量。现场确实正常得不像发生过命案。
但丈夫为什么自首?是顶罪还是精神问题?如果丈夫说的是真话,那尸体上的淤伤为什么对不上?
他往下滑了一下页面。案例底部的来源标注写着"渡口镇派出所辖区"。
渡口镇。
谢免盯着那三个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他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屏幕上端弹出一条消息。
裴别晚。
「周六有空吗?」
「有。」
「早上九点我去接你。」
「不远,开车半小时左右。」
「有几个人?」
「另外两个专业老师,以及我弟弟。」
弟弟。谢免盯着这两个字,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坐在矮凳上、眼神干净的男人。
裴别晚要照顾弟弟。
一个是开小卖部的老板,一个是智力有问题、需要人帮他擦手的弟弟。两个人住在西门老街二层小楼里,没有见过几个生面孔推门。
那他们的父母呢?
谢免脑子里闪过这个问号,随即刹住了。他不敢想下去。
他靠在床头,手指按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我在学校西门等你。」
发完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身下床。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日记。他抽出最新那本,翻到上次写到的那一页。上面是一行字,和再上一页一样,和再上一页的上一页也一样——
“今天也要记得。”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写完之后笔尖在句号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另起一行。
其实他不知道自己在记什么。这句话是最早的那一天写的,早到他还没有开始记日记的习惯。那天他拿起笔,脑子里只有这一句话。
但记不得要记的是什么了。
他关上日记,放回抽屉,关灯,上床。
周六清晨,八点五十分。学校西门。
谢免提前到了。
一辆黑色轿车从老街方向驶过来,在学校西门前面缓缓停住。车窗摇下来,裴别晚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微微侧过头看他。
“早上好。”
谢免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后座上坐着付回淮。他手里拿着一辆塑料的红色玩具车,把车举到眼前,对着车窗外的阳光看轮子的影子,嘴里发出轻轻的"呜呜"声。
谢免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启动,驶出校门前的主干道。
车内安静。导航机械的女声说了一句"沿当前道路继续行驶十二公里"。窗外的行道树往后退,阳光从树叶间碎碎地打进来。
谢免收回视线,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其他人呢?”
裴别晚发动引擎,转了一把方向盘,车子缓缓驶出校门前的主干道:“他们跟我们不同路。”
“嗯。”
谢免不专心地看着窗外,听到声音转头。
裴别晚语气温和:“扶手箱里面有糖果。”
车内安静一阵。
裴别晚看向谢免,谢免这才意识到他刚才在跟自己说话:“我不喜欢吃。”糖果是为付回淮准备的吧?
付回淮忽然开口了。
“哥哥,还有多久到?”
裴别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快了。你数到一百就到了。”
“一、二、三、四——”付回淮开始认真数数,数到五的时候忘了下一个数是什么,停顿了一下,然后从玩具车的轮子上找到了灵感,“车轮——不对,六!”
谢免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车子稳稳停在渡口镇入口。
谢免推开车门,先闻到一股水汽,淡水河滩特有的清冽,混着泥土和青草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抬头看了看镇门,就是很普通的那种乡镇牌坊,石柱子被雨水冲得发白,上面刻着“渡口镇”三个字。
牌坊前面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戴眼镜,一个没戴,手里都拿着文件夹,穿的是那种大学老师标配的深色夹克。
戴眼镜的那个看见裴别晚下车,抬手打了个招呼:“裴老师?”
“向老师,夏老师。”裴别晚点了点头。
谢免站在裴别晚身后半步,礼貌性地朝两位老师点了点头。他注意到那个戴眼镜的向老师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大概半秒,然后就移开了。大概是被提前告知过“会带个学生来”。
付回淮最后一个下车,手里还攥着那辆红色玩具车。他站在车门旁边,好奇地东张西望,然后小跑两步跟上裴别晚,乖乖站在他左手边。
几个人简单寒暄了两句,一起往镇子里走。周末的渡口镇游客不少,主街上开着两排土特产店,卖手工姜糖的、卖竹编的、卖印着“渡口”字样的帆布袋的。
有个老太太蹲在路边卖河螺,脸盆大的塑料盆里装了半盆,螺壳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网上的攻略说这条街走到头就是那条河,”向老师翻开手里的资料,“当地有个很特别的习俗,家里有人去世,亲属会到那条河边哭丧。”
“不在家里哭,也不在殡仪馆哭,一定要到河边哭,”夏老师补充道,推了推眼镜,“我们来之前查过县志,这个习俗至少有两百年了。”
裴别晚一边听一边往前走,穿过主街,拐上一条石板路。
路两边种着柳树,柳枝垂到地上,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有人在水面下翻了个身。谢免跟在他后面,踩着石板缝里冒出来的青苔。
那条河出现在石板路尽头。
谢免走到岸边,愣了一下。
这里不像想象中那样。河水非常清澈,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过去的小鱼。河面不宽,大概二三十米,对岸是一片芦苇荡,芦苇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岸边有散步的人。一对情侣坐在长椅上吃冰淇淋,一个老大爷牵着狗在慢跑,狗跑到河边踩了两下水,被大爷叫回来。怎么看都是一条普通的、甚至称得上漂亮的河。
但谢免的感觉不是这样。
他说不上来。站在这里,他总觉得后脖颈有一点点凉,很微妙,像有人从背后轻轻吹了一口气的感觉。
他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裴别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他。谢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递过来的手机,屏幕干干净净,连个划痕都没有。
“看到什么不一样的就拍下来。”
谢免接过手机,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拍什么”,然后我不是有手机吗?为什么要用你的?
裴别晚特意把自己的手机给他,什么意思?这么私密的东西,说给就给,也太……信任他了吧?也太明显了吧?
他撇了撇嘴,把手机握在手里,沿着河边往前走。
一路走一路拍。他拍的角度和别人不一样,没有对着风景拍,而是对着细节拍。
河岸的土质,芦苇的朝向,长椅的位置和间距,水泥护栏上某处不太明显的划痕。路过那个卖河螺的老太太时,他蹲下来拍了一张盆沿的水渍。路过那对吃冰淇淋的情侣时,他拍了一张他们脚下的影子。
刑侦专业课教的东西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现场的一切都是信息,关键不是看到什么,而是什么东西不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裴别晚站在河边,看着谢免的背影越走越远,唇角弯了一点点。
两个专业老师在旁边说着话,他收回目光,转向他们。夏老师合上资料:“我和向老师去向当地人了解一些情况。这条河的历史在县志上记载不全,得找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住户聊聊。”
裴别晚点头:“辛苦。两个小时后我们在这里集合。”
两位老师沿着石板路往回走了。裴别晚靠在河边的柳树上,对面有几个本地的大叔在钓鱼,鱼漂在水面上静静地浮着。付回淮蹲在他旁边,用玩具车的轮子碾石板缝里的蚂蚁,嘴里发出“咻——咻——”的声音。
谢免沿着河岸走了一圈,拍了大概四十几张照片,拐回来的时候看见裴别晚正在跟一个钓鱼的大叔聊天。
聊的什么听不太清,大概是问这河有没有什么讲究。大叔操着本地口音,嗓门挺大,远远听见他说“老一辈都说这河通阴阳”“哭丧是送魂”“发生过火灾”。
谢免没走过去打扰。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翻看刚才拍的照片,把模糊的两张删了。
“哥哥。”
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角。
谢免低头。付回淮不知什么时候从裴别晚身边跑过来了,仰着脸看他,手里举着那辆红色玩具车。
“我想吃那个。”
付回淮指了指街对面。一个扛着糖葫芦架子的老伯正从石板路上经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阳光下反着光。
谢免看了看付回淮,又看了看糖葫芦。付回淮的眼神很干净,单纯的眼巴巴的期待。他大概跟裴别晚要东西的时候也是这样。
谢免莫名生出一种当大哥的责任感,挑了挑眉:“糖葫芦?”
付回淮用力点头。
“行吧。”
谢免领着付回淮过了石板路,掏出钱包,买了一串最大的。糖壳脆脆的,裹得很厚,递到付回淮手里的时候,付回淮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谢免靠在柳树上,看着付回淮吃。他不讨厌这种安静。
在很多人的生活里,安静是奢侈品。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