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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轮回 裴别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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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别晚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已经站在那条路上。
轮回通路在他脚下展开。眼前是一条空无一物的、没有任何可以用“建筑”来形容的东西。但脚踩上去的触感是实实在在的,像踩在晒了一整天太阳的棉花被上,云朵般柔软,又带着厚实地毯的沉稳承托。
每走一步,脚下就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银白色的光晕向四周荡开,又无声消隐。
道路两侧是温柔的灰白,像清晨五点半的天空,将亮未亮,所有的颜色还在云层后面沉睡。
前方有一扇门,门是由流动的云絮交织而成的,柔软的白和金黄的暖交织在一起,缓缓翻涌、旋转,形成一个圆润的拱型轮廓。
那些云絮像无数条细细的绒线编织在一起,边缘处偶尔飘出几缕丝状的流光。
那扇门在呼吸。每一秒都有云絮从拱顶飘散,又有新的云絮从门框两侧生出,填补上来,生生不息。
女孩坐在门前。胳膊环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表情疲惫。
她看着门,又不像在看门。
她在看过往的某个瞬间,在七年前某个黄昏的车祸现场,在爷爷奶奶家漏雨的灶台边,在每一个闭眼就被噩梦填满的夜晚。
裴别晚走到她身边,站了片刻。然后在女孩旁边坐了下来。
轮回通路没有地面,但他坐下的时候,那些云絮自动聚拢过来,在他身下铺了一层厚实的承托。
过了很久,女孩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被揉皱的纸在慢慢展开。
“我爸妈死的时候,没有人愿意来河边为他们哭。”
她的视线没有从前方移开。
“他们说……外地人,不熟悉,没有亲戚关系,哭不出来。我那时候太小了,他们不让我来河边。所以我爸妈走的时候,没有人为他们哭。”
裴别晚安静地坐着,目光和女孩看向同一个方向。
“爷爷奶奶对我很好,”女孩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但是他们年纪大了。爷爷的腰弯得直不起来,奶奶眼睛快看不见了,还要去给人洗衣服。我每天放学回来……家里连电费都交不起。我想打工,他们不让。我想辍学,他们骂我。”
她顿了顿。
“我不敢睡觉。一闭上眼睛,就是爸爸妈妈的脸。不是活着的脸——是那天的脸。他们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跟我说‘放学回来给你带糖炒栗子’,然后就再也没回来。那张脸在我脑子里……七年了,每一天,每一个晚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我不想伤那个奶奶的。我认识她,她以前给我家送过饺子。我只是……我脑子里太吵了。它一直让我做点什么,做什么都行,只要能让声音停下来。我感觉它要爆炸了。”
她抬起头,看着裴别晚。
“在去医院的路上,我坚持不住了。我太累了。我找不到爸爸妈妈,我想在这里等他们。他们还没来找我……他们一定还在路上。”
裴别晚缓缓抬起右手。他的掌心里浮起一道青色的光。光在指缝间流淌,凝聚,拉长,化成一管青色的笛子。
笛子通体青翠,身上刻着极细的纹路,像是风在水面上吹过的波纹,像是树叶的脉络,像是流淌的河。
他把笛子举到唇边。
第一声笛音响起。
不是音乐,是回应。
是有人在最深沉的孤独里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呼救,然后有人轻声说:我听见了。
笛声悠扬,澄澈,不像人间的乐声那样有节奏和旋律的框架。
它是一阵风,一片光,一滴露水从树叶上滑落。
每一个音都在轮回通路的云絮中激起涟漪,那些漂浮的云丝被音波触碰,轻轻震颤,泛起一圈一圈青色的光晕。
笛声化为可见的青色又透明的薄雾。
它从笛孔中流出,从裴别晚的指尖溢出,从他的呼吸中弥散开来,缓缓向女孩飘去。
薄雾碰到女孩的那一刻,她不自觉地向后缩了一下。但雾没有伤害她。它落在她的肩头,像一只手,轻轻覆上来。
那些雾越聚越多,从四面八方拢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女孩低头看着那些青色的雾气,发现它们不像牢笼。
更像是一个拥抱。
“我不走——”
她的声音裂开了。第一滴眼泪终于从她干涸了太久的眼眶里滑出来,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像七年里被死死压住的所有泪水忽然找到了出口。
她哭着挣扎,双手在空中乱抓,想抓住什么。但轮回通路上没有东西可以抓。
只有那些薄雾。
它们轻盈却沉稳,柔软却不可抗拒,裹着她,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将她缓缓推起,送向那扇云絮交织的拱门。
她越靠近门,雾就越亮。门的暖光从云絮的缝隙中透出来,照在她脸上,把她满脸的泪痕照成了金色的溪流。
最后,当她的身体即将没入拱门的那一刻,她的哭声里混进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
“爸爸……”
“妈妈……”
她的身影没入暖光之中。
门上的云絮微微震颤了一下,然后继续缓缓流转,生生不息。
裴别晚的笛声停了。
最后一个音符从笛孔中飘出,化作最后一缕青雾,被轮回门内的暖光轻轻吸了进去。他放下笛子,青色的光在指尖散去,笛子像一片蒸发的雪,从他的掌心消散,不留痕迹。
轮回通路安静下来。
然后,周围响起了声音。
唰唰。
唰唰唰。
它在回应那管笛声。一段旋律唱完之后,山谷在沉默片刻后把回声送了回来。
裴别晚站在原地,微微低下头。
那声音持续了片刻,慢慢消散。轮回通路的尽头,拱门仍在缓慢流转,暖光如常。然后整个通路像清晨的薄雾被太阳蒸融,一层一层地淡去。
脚下的云絮触感开始消退,四壁的灰白开始瓦解,那扇门最后闪过一道柔光。
他回到了民宿房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头,把他的侧脸映得发白。
谢免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吵醒的。
意识还没完全浮上来,身体先习惯性往右边翻了个滚。
但这不是他的大床。
他翻到一半就感觉到了床沿。身体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翻滚”到“坠落”的状态切换,重心越过床垫边缘,开始往下掉。
他下意识捂住脸,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其清晰的念头:完了。
值得开心的是他被稳稳撑住了。
一只膝盖抵在床垫边缘,一双手从两侧卡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兜在半空中。
姿势像举小孩。大人站在床边,双手从腋下穿过去,把小孩端起来那种举法。只不过他不是八岁,他是一米八七的成年男性,所以那双手把他“端”住的部位是腰。
谢免从指缝里睁开眼。
裴别晚的脸就在他上方不到二十厘米。逆着窗外的晨光,浅棕色的眼瞳像冲淡了的蜂蜜水。
“早上好。”
谢免从他手里挣脱出来,退回床垫另一边,后背撞上墙壁。被子被他压在身下,皱成一团。他用手掌撑着床垫,坐直了,清了清嗓子。
“谢谢。”语气严肃,像是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问题。
裴别晚收回手,直起身,膝盖从床垫上退下去。唇角挂着那个万年不变的弧度:“收拾一下,下去吃早餐。”
他走到靠墙那张床边,弯腰对付回淮说了句什么。付回淮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翘得像鸟窝,迷迷瞪瞪地抓起枕头下面的玩具车,跟着裴别晚走出房门。
门轻轻合上。
谢免坐在床上,保持刚才的姿势没动。他冷静了好一会儿。
早餐是老板娘自己熬的小米粥和煎鸡蛋。向老师和夏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已经吃完了,正在收拾资料。裴别晚坐在角落的桌子边,付回淮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一碗粥和半根油条。他用筷子戳着油条,戳一下,油条在碗里滚一圈,再戳一下。
裴别晚把剥好的水煮蛋放在付回淮的碟子里,头也没抬。
谢免拉开椅子坐下。裴别晚推过来一碗粥,碗沿上搭着一把勺子。谢免盯着那把勺子看了半秒,拿起来,低头喝粥。
向老师站起来,夹着资料夹走到裴别晚桌前:“裴老师,那我们就先走了。回去之后再整合一下想法,到时候邮件联系。”
裴别晚点头:“辛苦两位,路上小心。”
夏老师也站起身,朝谢免点了点头。谢免回了句“老师再见”,目送两人走出民宿大门。
吃完早餐,退了房。裴别晚去开车,谢免带着付回淮站在民宿门口等。门口那只橘猫在舔爪子,又换了个位置,从门槛舔到花盆旁边。付回淮蹲下来看猫,猫看了他一眼,继续舔。
黑色轿车从巷子里驶出来,停在两人面前。
谢免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付回淮爬上后座,很自觉地自己拽过安全带扣上。
谢免按下车窗按钮。玻璃降下来,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路边早稻的青涩气味。他把脸偏向窗外,让风吹在额头上。
昨晚的梦已经记不清了,但脑子一直觉得蒙蒙的,像盖了一层薄雾,被风吹一吹会散得快一点。
后座上,付回淮有样学样,也伸手去够车窗按钮:“哥哥,我可以打开窗户吗?”
“不可以,”裴别晚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很冷。”
谢免的手指在车窗按钮上顿了一下。然后他默默地把自己的车窗也摇上去了。
玻璃升到顶,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付回淮“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玩他的玩具车,把车在小桌板上推来推去,嘴里发出轻轻的“呜呜”声。
谢免靠在副驾上,他盯着前方的路,余光里有裴别晚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
他开车的样子很松弛,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沿,另一只手偶尔调一下空调旋钮,像在自家客厅里泡茶。
谢免清了清嗓子。
“裴……”
卡住了。
他本来想叫“裴老师”。但这三个字不知怎么就堵在了嗓子眼里。他忽然意识到裴别晚本来就不是老师。他只是来开讲座的客座专家,没有编制,没有职称,没有办公室。叫他“裴老师”等于把他推到一个不属于他的位置上。
那叫什么?裴老板?太奇怪了,像在菜市场叫卖鱼的。
裴别晚?直接叫名字,好像又太……
“嗯。”
裴别晚替他做了选择。带着微微上扬的尾音,像在说“你想叫我什么都可以”。
谢免咽了一下口水,把称呼的问题整块咽下去,直接跳过:“你下次讲座是什么时候?”
“不一定,”裴别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们学校只邀请我一场。”
“哦。”
谢免停顿了一下。他本来想说“真可惜”,但这两个字太像“我会想你”,不能说。他又想说“那别的学校呢”,但这等于问“你接下来去哪里”,也太像打探行踪。
“那你后天晚上有没有时间?”
裴别晚挑了挑眉:“你要带我去哪里?”
谢免心里一紧。什么叫“你要带我去哪里”,就好像他是来约他的一样。他不是来约他的。这是社团活动,公开的,正规的,所有人都会去。
“不是,”他把视线固定在正前方,“我们社团有一个活动,假面舞会。副社长说你形象不错,想邀请你参加。”
许明秋,借你的大名一用。回去就告诉你。
车里安静了两秒。裴别晚没有立刻回答。
“什么时候结束?”他问,“我不一定能赶上。要等付回淮睡着。”
“他一般什么时候睡着?”
“早的时候七八点。晚的话可能到十点左右。”
舞会九点就结束了。
谢免看着前方,语气维持在一个“只是转达邀请”的平稳水平线上:“活动九点就结束了。”
“那也许很遗憾。”
谢免说:“如果你去,他们应该会很开心。”
裴别晚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你呢?”
谢免把头转向窗外,但嘴角不争气地扬了起来:“我当然是希望人越多越好。”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裴别晚:“他们在河边喊魂……真的能得到回应吗?”
裴别晚目不斜视:“不知道。但是……”
“喊魂的人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