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难免》根骨

48、图书馆 随着一

　　随着一声尖锐的鸣响，不同赛道的赛车同时弹射起步，引擎的咆哮声震得看台钢板都在微微发颤。方砚扬的红色赛车在第二个弯道从外线切入内线，车尾甩出一道精准的弧线。每拐过一个弯，就会有赛车被落下。

　　沈祈安紧张地抓着谢免的胳膊，指甲隔着外套都掐出了印子。谢免随手从旁边的空椅子上捞起一件外套塞进沈祈安手里。

　　沈祈安改为抓外套，手指在布料上拧出深深的褶皱。

　　人群屏息凝神。最后十米，红色赛车和另一辆蓝色赛车几乎并排。冲刺，红色赛车率先冲过终点线。

　　“方砚扬是冠军！”沈祈安的声音在看台上炸开，外套被他抛上天又落下来盖在他头上，他一把扯下来。

　　人群开始欢呼：“扬神！扬神！”

　　方砚扬下车后还有点站不稳，他的腿在发颤，头盔摘下来的时候头发全贴在额头上。他越过所有簇拥过来的人，越过媒体镜头和工作人员，朝东侧第三层走过去。

　　沈祈安让他坐下，然后站在他身后，双手按在他肩颈上，开始用拇指给他揉僵硬的斜方肌：“怎么样？”

　　“谢谢。很舒服。”

　　谢免从背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这下你将是极速俱乐部里最年轻的冠军了。”

　　“嗯。”方砚扬接过水，仰头灌了半瓶，喉结上下滚动。

　　“恭喜你。”谢免说。

　　沈祈安还在给方砚扬揉肩膀，笑得比冠军本人还灿烂：“恭喜恭喜你！”

　　之后是领奖仪式，方砚扬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香槟喷了他一身。他抬手抹掉脸上的酒沫，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方砚扬用手指在杯底的铭牌上轻轻摩挲，忽然开口：“送你。”他把奖杯往沈祈安那边推了推，动作有点僵硬。

　　沈祈安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拔高了半度：“这是你的荣誉。”

　　“没有你就没有它。”方砚扬低着头，然后在沈祈安还没来得及接话的瞬间又飞快补了一句，“我是说……你们。”

　　沈祈安转念一想，单手接过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爽朗：“行吧。今晚我们看一场电影庆祝一下。”

　　谢免走在后面。

　　夜风从山路两侧的松林里穿过来，带着极淡的松脂香。他抬起头，月亮正悬在山脊上方，又圆又亮，把整条山路的碎石子照得颗颗分明。

　　很奇怪，他竟然真的在月亮上看到了人，清晰又模糊。

　　在张老二的供认不讳下，他最后被判处死刑。

　　办公室里，阮程元的眉头却皱得很深：“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我们到目前为止仍然不知道雇张老二的那个人的任何有用信息。没有身份，没有联系方式，连张老二自己都说不清对方长什么样。”

　　谢免说：“我们可以挨个排查监控，看是否有可疑的人出现。”

　　唐点白点头：“好主意。”

　　“就这么办。”阮程元直起身，拍了拍手，“谢免、点白，你们两个负责监控排查。其他人继续跟进张老二的社会关系，看他近半年接触过哪些人、去过哪些地方。”

　　谢免和唐点白坐在监控室里，面前是四块拼接起来的监控屏幕，画面被切割成十几个小方格，时间轴拖得极长。

　　张老二是个开出租的，对时间没什么概念，说不清具体是几点接到的“那个人”，只能大概描述“天黑了、路灯亮了、那晚没拉到几个客”。

　　按照当时已经天黑来算，排查时间只能从晚上六点往后推。队里的几个人轮流替换，每隔几小时就换一双眼睛上来接着看。谢免却始终不变，他坐在最前面那把椅子上，手指悬在暂停键上方，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画面里每一个细节。

　　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凌晨。很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阮程元端着两杯热咖啡走进来，抬手拍了拍谢免的肩膀：“回去休息吧。身体是第一位。”

　　谢免闭了闭干涩的双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滚过喉咙：“谢谢队长。”

　　出去迎面吹了吹风，精神了一下。他驱车赶回家，车灯扫过自家门廊时，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听到引擎声抬起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路灯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和三年前比起来，他瘦了，原本张扬的气质像是被时间磨钝了，眼下的青黑很重，但下巴还是习惯性地微微扬起，维持着“零点老大”最后的姿态。

　　谢免停好车，推开车门走到门廊前。

　　闫浩立刻站起身，往旁边让了让，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方便聊一下吗？”

　　谢免打开门让他进屋：“找我什么事？”

　　“请你投资。”

　　“我没兴趣也没钱。”

　　闫浩深吸一口气：“谁不知道淮城谢家？”

　　谢免不说话了，从玄关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闫浩坐在对面。

　　闫浩不经意看了他一眼，要不是这三年零点成员实力太弱，渡灵任务经常被投诉，导致生意冷淡，没有资金来源，现在连工资都发不起了，那他怎么可能至于沦落到亲自来找谢免要投资？

　　但是目前来看自己又只认识谢免——谢未不用想一定不会愿意……严格来说也不算认识。说起来还莫名心酸。

　　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一种听起来更熟稔的语气：“我们也算老熟人了，以后有什么事随便说。”

　　“我很好。”

　　闫浩忽然压低声音：“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有什么疑难杂症，我都可以帮你解决。”

　　谢免看着闫浩那张努力维持自信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是三无医生？”

　　闫浩的脸色变了一瞬，但还是忍住了：“当然不是。我是说如果你经常做噩梦，或者你身边人做噩梦，别以为只是小事！如果不及时治疗，有可能连命都不保。只要你同意投资，我可以帮你。”

　　谢免轻笑了一声。闫浩用那种三流江湖术士惯用的伎俩，试图用玄乎其玄的“噩梦中邪说”来套他的钱。他淡淡说：“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但不是投资，而是借给你。每个月都要有利息。”

　　“同时有一个条件。”

　　闫浩犹豫了，脑内在进行激烈的斗争。本来公司就在亏，自己还额外欠一屁股债，以后的日子可想而知。但是零点，自己好歹是老大，总不能让这个组织在他手里彻底垮掉。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好了银行卡号，放在茶几上用指尖推到对面：“我答应。明天打在这个账户上。”

　　他咬牙：“你说的条件是什么？”

　　“裴别晚在哪？”

　　闫浩明显有点闪躲，手指从纸条上缩回来，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师父到底把裴别晚带去哪里了。这三年他连付回淮一面也没见着。

　　但是回淮走之前说过一句话，那天他蹲在别墅门口逗付回淮玩，付回淮突然说“哥哥说我以后要住在一个有好多好多书的地方，比动画片里的城堡还要大”。他当时没放在心上，现在想起来，这大概就是唯一的线索。

　　于是闫浩含糊地说：“图书馆。”

　　“什么？”

　　“什么什么？”闫浩说完转身就要跑，“记得打钱！”

　　谢免只平静说：“我没钱。”

　　闫浩顿住，他语气放缓：“你保证借我钱。”

　　谢免不说话。

　　闫浩说：“他们只说在图书馆。哎，你不要反悔！”说完就跑了。

　　谢免的脑子里飞快地翻涌所有关于“图书馆”的信息。世界上有那么多图书馆，大学图书馆、国家图书馆、市立图书馆……

　　他想起凯恩大学的图书馆，那个他在里面站了好久觉得莫名熟悉的穹顶大厅。但他无法确定，只是觉得头又开始发胀了。

　　他去房间拿出日记本。三年来他写满了又一本，每个日期下面都是同样那行字。他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然后把手机录音打开，那段海浪声再次漫入房间。只有这样他才能暂时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一下。

　　“今天也要记得。”

　　“……”

　　“谢免，我爱你。”

　　谢免怔愣了一下。他不是记得把这句话从录音里截出来了吗？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原来是自己刚才下意识就点击了完整录音。

　　那个他从来不敢听的版本。

　　几天后，谢免回了谢家，刚进门就有一个小布丁迎面撞上他的腿。三岁的谢时柘揉了揉撞红的额头，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奶声奶气地喊：“小叔叔！”

　　谢免蹲下来，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谢时柘长得像谢昱，但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弯的弧度又像陶楚妍。小家伙被他捏着脸，也不躲，反而咯咯笑起来，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门牙。

　　谢免松开手，帮他整了整歪掉的衣领：“你在干什么呢？”

　　谢时柘迫不及待地分享，小手指着门外，身体已经往那边倾斜了：“我要去给妹妹摘漂亮的花！”

　　谢免侧身让开路。佣人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拿着小水壶和小草帽。谢时柘跑出去，跑了几步又回头朝谢免挥了挥手：“小叔叔再见！”

　　“那你可要摘一朵超级漂亮的花。”谢免朝他摆了摆手，站起来。

　　谢时柘用力点头，小下巴一上一下的幅度大得夸张：“嗯！”

　　谢免走进客厅，姜枕月正抱着三个月大的谢知茉坐在沙发上。小丫头穿了件粉色连体衣，肉嘟嘟的小手在空中乱抓，抓到姜枕月垂下来的珍珠耳环就不肯松手。

　　姜枕月被她扯得偏过头，也不恼，反而低头逗她，嘴唇轻轻碰了碰她软乎乎的掌心：“宝宝，再笑一个。”

　　谢知茉像是听懂了，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粉红色的牙床，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谢成远坐在旁边，伸手握住谢知茉乱挥的小拳头，把小家伙整只手都包在掌心里：“笑得真可爱。”

　　“我嫂子呢？”

　　姜枕月头也不抬，还在逗怀里的小孙女：“你嫂子去公司给你哥送饭去了。”她把谢知茉换了个姿势，稳稳地托着，“你也来抱抱。”

　　谢免弯下腰，从姜枕月手里接过谢知茉，把她整个人稳稳地兜在怀里。小丫头在他臂弯里扭了扭，小手拍在他脸上，软得像一团刚揉好的面团。

　　姜枕月看着他熟练的姿势，靠在谢成远肩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和感慨：“时柘这么小的时候，你还不敢抱呢，笨手笨脚的。”

　　“因为感觉新生命自带一种让人敬畏的魔力，让我觉得哪怕只是轻轻抱一下，都显得不够郑重。”

　　姜枕月笑起来：“阿免这么喜欢，自己以后多生几个。”话刚说出口她自己就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拐了个弯，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疼爱，“多收养几个。”

　　谢免把孩子轻轻递还给谢成远。谢成远接过去，把谢知茉放在自己胸口，让小丫头的脸贴在他心脏的位置。她听着爷爷稳健的心跳声，打了个小哈欠，眼皮慢慢往下耷拉。

　　谢免看着这一幕，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我不想要孩子。”

　　姜枕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想要就不要。”

　　“谢谢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