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温暖   谢免难 ...

  •   谢免难得请了三天假。

      他踏上了前往伦德国的飞机。机舱里冷气很足,他把座椅调到半躺的角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绳。白灵贝坠里的朱砂液在阅读灯的冷白光下缓缓流转。

      闫浩说了“图书馆”,世界上有无数个图书馆,但除了凯恩大学,他不想去第二个地方。

      他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说不出口。也许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也许他就只是想来看看。

      飞机慢慢起飞,机身微微倾斜,城市在舷窗外渐渐缩小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他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光,心里有期待也有忐忑。

      晚上落地之后,他直接去了陶楚妍的别墅。别墅门前台阶两侧的薰衣草已经过了花期,只剩灰绿色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第二天清晨,他推开门,站在门廊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昨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现在空气里有泥土被翻新之后特有的清冽气味,混着湿漉漉的草叶香和远处人家飘来的咖啡味。

      谢免登了记,穿过那条种满悬铃木的林荫道。常春藤在三年前还是灰褐色的藤蔓骨架,现在爬满了整面红砖墙,在晨风里翻起细密的绿色波浪。

      按照记忆拐过弯,穹顶图书馆出现在路的尽头。

      他伸手推门走进去。冷气混合着旧纸张和木质书架的气味扑面而来,还是那股他第一次来时就觉得莫名熟悉的沉香气。

      图书馆里人不少,他走了一圈,心里那股熟悉感又涌上来了,更强烈,也更模糊。

      他停在那本旧书前——《当刑警不安的那些年》,把书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三年前他站在这个位置,看到的那行手写字迹还留在那里。

      “存在是宇宙的底色,而相遇,才是生命的特权。我们未曾触及的,并非虚无,只是尚未同频的缘分。”

      但在这行字的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迹。

      谢免的呼吸停了一拍。

      字迹和那行一模一样,连笔画的转折角度、收锋的力道都如出一辙——像是同一个人写的,又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刻留下的呼吸。

      “今天的风挺大的,不知道吹到你那里的时候,还有没有力气。”

      谢免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指尖在最后一个字的收锋处停了很久。

      他的心莫名颤动了一下。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笔法、相同的写字习惯,可感觉两段文字承载的心事却完全不同,像是隔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他把书合上,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三年前看到的那个靠窗座位。他上一次来时,有个穿深蓝色连帽卫衣的男生趴在那张桌上睡觉。

      此刻那里空着,阳光从落地窗斜斜打进来,把桌面照得发亮。

      一个片段突然闪现在谢免眼前——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也趴在这张桌子上睡觉。阳光从同样的角度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遗憾的是看不清他的脸。

      谢免使劲回想,手指按在太阳穴上,试图把那个模糊的画面再拽出来一点,可惜还是想不起来。

      他翻开书,看到书里写“那个站在路灯下数了四十年落叶的老人”,心想裴别晚是不是也渡化过这样的执念。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穹顶正上方。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极淡的彩虹。

      谢免往外走,天空忽然暗了一瞬,大片的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风骤然加大,,紧接着雨点就砸下来了,把石板路面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

      他跑到校门口的保安亭下面,后背贴着墙壁。雨点砸在铁皮顶上,声音密得像有人在撒沙子。他想起陶楚妍说伦德国常年如春,极少降雨,忽然觉得好笑。

      雨幕把整个世界都罩住了。

      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伦德国本地人,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红茶,他从窗口探出头看了谢免一眼:“年轻人,躲雨呢?你可真幸运。”

      谢免盯着雨幕,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应保安,也像是在自言自语:“嗯。”

      他垂下眼,看着雨水顺着保安亭的屋檐连成一条线,心里忽然很安静。

      雨应该不会停的。他明天就走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撑着大伞的身影从校园里面走出来。深蓝色西装,步伐从容,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是布莱克。

      谢免想,自己明天就走了,也没什么正式的事要办,就不用刻意打招呼了。他靠在保安亭的墙壁上,安静地看着布莱克走出大门。

      忽然一阵大风毫无预兆地刮过来。布莱克手里的伞被猛地吹翻,伞面整个翻到了反面。他弯下腰去捡,蹲在地上跟伞柄较了好一会儿劲,起身的时候视线自然而然地扫过了保安亭。

      “谢免?你怎么在这里?”

      谢免跟他打了声招呼:“布莱克,好久不见。刚好来伦德国有点事,顺便过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你没带伞?”布莱克走过去站在他身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

      “确实没想到会下雨,看样子很快就停了。你不用管我。”

      布莱克把翻面的伞用力掰回来:“我的公寓就在前面不远,请你过去做客。三年前在天鹅河畔你救了我母亲,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你。”

      “不好意思,我还有事。”

      “我母亲也很想念你。”布莱克的眼神很执着。

      谢免于是点了点头。他接过伞,他比布莱克高出不少,撑伞的时候要微微抬起手肘才能让伞沿不碰到布莱克的头顶。

      一路上雨越下越大,他把伞往布莱克那边偏了偏,等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自己右半边肩膀已经全湿透了。

      布莱克推开公寓门,朝屋里喊:“母亲,您看谁来了?”

      布莱克夫人正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翻看一份学术期刊,听到儿子的声音,她从镜片上方抬起头,仔细辨认了一下门口站着的年轻人:“你是……谢免?”

      谢免走进客厅,微微弯下腰和布莱克夫人握手:“布莱克夫人你好,我是谢免。”

      布莱克夫人拉着他的手把他往沙发上带,像是怕他跑了似的:“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我的救命恩人了。”

      谢免摇了摇头:“见到您我很荣幸。”

      他坐下来之后,目光无意间落在茶几上。那里摆着一张旧照片,相框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人反复摸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笑得很温和。

      布莱克夫人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眼神柔和下来。她解释说,那是她的丈夫,多年以前在一次人群暴乱中被活活踩死。所以在天鹅河畔那个跨年夜,当她被推搡的人群撞倒的那一刻,她心里真的很害怕。

      布莱克站在厨房门口:“谢免,留在这里吃顿饭吧?”

      谢免低头看了看布莱克夫人一直拉着他的手,布满老年斑的手温暖而干瘦。他点了点头:“麻烦了。”

      谢免陪布莱克夫人坐在沙发上,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这间公寓不大,但布置得非常温馨,墙上挂着几幅手绘水彩画。

      布莱克夫人注意到他的目光,慈祥地笑了笑:“布莱克的做饭手艺是他老师亲自教的,我都已经习惯那个味道了。”

      谢免点头附和,没有多说什么。他看到布莱克夫人手里那份期刊——封面上印着凯恩大学的校徽,目录栏里有一篇论文被荧光笔划了重点,标题是《民俗信仰中的集体潜意识与仪式性哀伤处理》。

      布莱克夫人翻了翻期刊,指着那篇标了荧光笔的论文:“我昨天还和他老师一起探讨这篇文章。可惜他今天就走了。”

      谢免顺口问:“那真遗憾,他去哪里了?”

      布莱克夫人摇了摇头:“他没告诉我们。”

      谢免没有追问,他看着这间公寓里每一处被精心打理的角落,莫名觉得这个地方很温暖。

      布莱克很快就做好了饭。他把菜放在餐桌上,然后朝走廊方向走去:“我去叫青随过来吃饭。”

      布莱克夫人点了点头,转头跟谢免解释:“对面的那个女孩是布莱克的学生。”

      门很快又被推开,苏青随跟在布莱克身后走了进来。她比三年前更成熟了些,原本的长直发剪成了齐肩短发,发尾微微内扣,穿着凯恩大学民俗心理学系的深蓝色系服。

      她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谢免,眼睛猛地睁大,惊喜道:“谢免?”

      布莱克看看自己的学生,又看看谢免:“你们认识?”

      苏青随自然而然地走到餐桌前坐下来:“他帮过我的忙。”

      布莱克张开手:“还真是有缘分。谢免也帮了我的忙。”

      大家都笑起来,为这难得的缘分。

      苏青随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笑得眼尾弯弯的。

      谢免靠在餐桌边,没想到这一趟竟然还能遇到苏青随和布莱克母子,内心也有点触动。他看向苏青随:“你考上凯恩大学的研究生了?”

      苏青随点了点头:“是啊,拼了我半条命。凯恩大学民俗心理学专业可难考了。”

      谢免尝了一下菜。酱汁浓郁微甜,肉质炖得酥烂,和记忆中某人做的有几分神似……但没有那个人的好吃:“很好吃。”

      苏青随说:“所以我经常过来蹭饭。我师祖做得更好吃。可惜他今天不在。”

      布莱克叹了口气:“要是我昨天遇到你,你就能吃到我老师做的饭了。”

      谢免说:“或许未来某一天会有机会的。”

      “说得对!”

      苏青随双手撑着下巴:“老师,师祖什么时候回来?怎么我还没来他就走了?”

      “当然不是因为你。他会回来的。”

      “好吧。”

      吃完饭后,几人又聊了几句。布莱克说起学校新开的咖啡厅,苏青随抱怨论文导师要求太严。

      谢免偶尔插一两句话,见时间差不多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感谢款待,我先走了。”

      布莱克立刻放下手里的茶杯:“稍等,我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苏青随也从椅子上弹起来:“我也回去给你准备礼物!”

      谢免还没来得及拒绝,苏青随已经跑出客厅,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布莱克带着他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谢免没有跟进去,只是站在门口。

      他随意扫了一眼房间。

      某种说不清的、极其熟悉的感觉猛地攫住了他的后颈,像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脊椎。

      目光骤然顿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