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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晶粉矿
陆沉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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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没回地下室。
他从煤窑出来之后直接拐去了黑市。黑市在第五街区东南角一个废弃澡堂底下,门口挂着一块破布帘子,掀开之后是往下的台阶,里面点着劣质油灯,空气里飘着劣质酒、药味和铁锈的混合气味。
黑市医生他认得——是个独眼的老头,人称"秦半仙",真名没人知道,在第五街区干了十几年,能治灰死病、能接断骨、能卖假身份牌,只要给钱什么都做。陆沉第一次带阿雀出来看灰死病就是找的他。
秦半仙看见他进来,独眼抬了抬,又看见他贴身藏着的布袋里透出来的银蓝光,独眼眯了一下。
"采到晶粉了?"
"嗯。"陆沉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袋口,露出里面那些高纯度晶粉块,"高纯度。做三支药,加药引。剩下的你收,按市价。"
秦半仙戴上单片镜,拿起一块晶粉对着灯照了照——银蓝色的晶体透亮,里面没有一丝杂质。他的独眼亮了一下。
"纯度八十五以上。"他说,"你进中圈了?"
"嗯。"
"一个人?"
"嗯。"
秦半仙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他在黑市混了十几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把晶粉倒进一个石臼里,开始碾磨——时间晶粉的硬度不高,但碾的时候需要注入微量时间力场,不然晶粉会在空气中散逸。
碾药的过程中陆沉没说话。他靠在门框上,短刀横在膝头,眼睛盯着澡堂入口那块破布帘子——他必须警惕,钟塔的人、邪教的人、顾时衍的执法队,任何一边认出他都麻烦。
秦半仙碾了大概半小时,把碾好的晶粉粉装进三个小玻璃管里,又用剩下的晶粉和几种草药配了一小瓶暗红色的药引。
"三支纯化药剂。"他把玻璃管推过来,"每天打一支,连打三天,药引今晚先喝半瓶,剩下的半瓶明天早上喝。药打进灰斑周围,别直接打在心脏位置——你那小丫头的灰已经爬到胳膊肘了,再晚三天就到肩膀,到了肩膀就没救了。"
陆沉把三支药和药引小心揣进内袋,贴胸口放好。
"钱。"秦半仙说。
"剩下的晶粉抵。"陆沉把布袋里剩下的晶粉——大概七八克——推过去,"多的算下次。"
秦半仙把晶粉收了,没找补。七八克高纯度晶粉按市价至少值六十枚时间币,三支药加药引成本不到三十枚,他赚了。干他们这行的,给修钟人留个人情比多赚几枚重要。
"小丫头叫阿雀是吧?"陆沉起身要走的时候,秦半仙忽然开口。
"嗯。"
"最近别让她出门。"秦半仙的独眼盯着他,声音压下去,"第五街区不太平。"
"怎么?"
"钟塔那位执事来了你知道吧?冷脸那个,穿黑执事服的。他带了二十个执法队,封了半条街搜人。"秦半仙压低声音,"还有人说,永恒瞬间教最近在第五街区动作很大,从上个月开始就在大量收购时间晶粉,出价比钟塔还高。两边都在收晶粉,不知道要干什么。"
陆沉的眉头皱了一下。
钟塔收晶粉——老矿工已经跟他说了。邪教也在收?
"收多少?"
"邪了门了,有多少收多少。"秦半仙说,"我听人说,他们在准备什么'大唤钟'——要把永夜区那口钟彻底唤醒。唤醒了整个第五街区的时间都得停。"
陆沉没接话。他把药在胸口按了按,确认没碎,掀帘子出去了。
——
回到地下室的时候,阿雀发着烧。
不是普通的烧。她蜷缩在那块木板床旁边的地上,小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却发白,露在袖子外面的那片灰白已经爬到上臂了,灰白边缘泛着一种不正常的乌青色。苏眠夜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按在她额头上,银蓝色的光从她掌心往下渗,但她的光一碰到那片灰白就被弹开——灰里有东西在抵抗。
"回来了。"苏眠夜抬头看他,瞳孔里的指针转得比平时快一点——她在着急。
"嗯。"陆沉几步走过去,把内袋里的药和药引拿出来,"让开。"
苏眠夜往旁边让了一点。陆沉蹲下来,先把那瓶暗红色药引掰开——瓶口塞得紧,他用短刀刀尖撬了一下才撬开。他把阿雀扶起来,把药引凑到她嘴边:"喝。"
阿雀迷迷糊糊睁了一下眼,认出是他,乖乖张嘴把半瓶药引喝了。药引一入口她就咳了起来,小脸皱成一团——苦的,而且有一股时间灰烬那种冰的味道,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苦……"她哑着嗓子说。
"喝完。"陆沉把剩下半瓶塞紧,放在油灯旁边,"明天再喝。"
他拿起一支玻璃管药剂——纯化晶粉在管里发着银蓝色的光,像液化的星。他从秦半仙那里顺便买了一支针管,把药剂吸进去,针头在油灯火苗上燎了一下消毒。
"忍着。"他说。
阿雀咬着牙点头。陆沉把针头扎进她上臂那片灰白的边缘——不是扎在灰白正中心,是扎在灰白和正常皮肤交界的位置。药剂推进去的时候阿雀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冒出冷汗——那不是普通注射的疼,是时间药剂和灰死病在血肉里打架,银蓝色的光从注射点往外扩散,把那片灰白往回逼。
苏眠夜在旁边伸手握住阿雀另一只手。她没说话,但她的掌心传过去一缕很温的时间力场,帮阿雀稳住体内乱撞的药剂。
一管药推完,陆沉把针头拔出来,用一块干净的布按住针口。
银蓝色光沿着那片灰白爬上去,所过之处灰白一点点褪色——不是全消,但爬到手肘的灰被压回去了两寸。阿雀脸上的潮红退了一点,呼吸稳下来。
"管用。"陆沉说。
他把剩下两支药剂小心放在木板床靠墙的位置——那里最干燥,不会碰倒。
阿雀很快又睡着了,药里有安眠成分。她睡着之后眉头还皱着,但手不再抖了。苏眠夜帮她把外套盖好,坐在旁边守了一会儿,转过头看陆沉。
"你受伤了。"她说。
"没——"
"你左边胳膊。"她指了指。
陆沉低头。他左边袖子外侧划了一道口子——不是刀伤,是在矿道里被锋利的晶簇划的,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口子不深,但血把袖子粘住了,血里混着一点银蓝色——晶粉的碎屑划进伤口里了。
"没事。"他说,"小口子。"
苏眠夜没说话。她伸手,把他那只伤手拉过来。她的动作很轻,但不容拒绝——她直接把他袖子往上撸起来,露出那道伤口。伤口不长但深,晶粉碎屑嵌在血肉里,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
他在矿里待的时候没顾上,晶粉已经开始侵蚀他的伤口了——再晚几个小时,这道伤也会变成灰死病的开端。
苏眠夜从她的包袱里翻出一小块干净的布(是她从阁楼带出来的,一直没舍得用),又伸手去拿那盏油灯旁边的水碗——碗里是昨天剩的一点冷水。她把布蘸湿,极轻地擦他伤口周围的血。
陆沉本能地想抽手——他不习惯别人碰他伤口,更不习惯她用这么轻的动作给他擦。但她握得很紧,她手指的温度冰得很,贴在他发烫的皮肤上反而舒服。
"你在矿里遇到什么了。"她擦着伤口问。不是问句,是肯定。
"矿工。"陆沉说,"这C级矿被人占了。钟塔在暗中大量收晶粉。不是公会渠道——是私开矿,抓普通人进去挖矿,挖不到定量不给饭吃。"
苏眠夜的手顿了一下。
"钟塔为什么要这么多晶粉?"
"不知道。看矿的老头说,他们在准备什么大仪式。"陆沉说,"秦半仙也跟我说,邪教也在大量收晶粉。两边都在收。"
苏眠夜没说话。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伤口里嵌着的晶粉碎屑——银蓝色的晶屑在她指尖下融化了,被她的时间力场直接吸了出来,一粒一粒浮在她指尖上。她把那些晶屑弹开,再用湿布把伤口擦干净。
她从自己的围巾上扯下来一小条布——那条围巾是他给她买的,她一直裹得很仔细——给他把伤口缠上。她缠得很认真,一圈一圈绕紧,最后打了个结。打结的方式不太对——她不会打人类的结,是学修钟里固定齿轮的那种卡扣法,卡得很紧,解不开但不会松。
陆沉看着她给他缠伤口。她的手指在他小臂上移动,冰的,轻的,像在修一只钟。她垂着眼睛,睫毛很长,发梢从包着头的围巾里漏出来几缕银白,泛着一点蓝光。
"你在矿里。"她缠完了,没松手,手指还搭在他小臂上,"你用刻度了吗?"
"用了一点。"
"用了多少?"
"半秒倒回。"
苏眠夜抬头看他。她的紫瞳盯着他的眼睛,瞳孔里的指针停了半格。
"你折寿了。"她说。不是问句。
"几天而已。"陆沉把袖子拉下来,盖住她给缠的布条,"没事。"
"几天也是命。"她说。
她的语气还是平的,但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责备都重。她修过钟。她知道刻度用一次少一点,倒回一次寿命就短一截。她在他手腕上能看见那些散逸的时间——像裂缝里渗出来的灰,一天一天,一次一次,从他身体里漏出去。
陆沉没接话。他靠在墙上,看着她把染血的湿布拿开,把油灯挑亮了一点。火苗跳起来,把她的侧脸映得暖。
"那个老头呢。"她问,"挖矿的那个。你给他饼了。"
"你怎么知道我给他饼了?"
"你出门的时候带了一块。"她说,"回来的时候没有。你不会半路吃了——你说过那个压缩饼留着应急。"
陆沉笑了一下。她学东西是真快。他带了什么、吃了什么、用了多少刻度,她都记得。
"他没跟我出来。"陆沉说,"灰爬到心口了。他说走不了了。"
苏眠夜没说话。她把那半瓶药引从油灯旁边拿起来看了看——暗红色的液体在瓶里晃,银蓝色的晶粉光在里面浮沉。
"他为什么不走?"她问。
"走了也是死。灰死病到了心口,打药也没用。"
"那他就坐在那里等死?"
"嗯。"
苏眠夜把药引放回去,沉默了一会儿。
"永夜区里也有这样的人吗?"她问。
"没有。"陆沉说,"永夜区里只有死人。"
她想了一会儿。
"外面不好。"她得出结论。
"嗯。"
"但外面有灯。"
"嗯。"
她没再说下去。她往那盏油灯旁边凑了凑,像在永夜里习惯的那样,把手悬在火苗上方,感受那种温度。阿雀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比刚才匀了,烧在退。
"明天打第二支。"陆沉说,"后天打第三支。打完就能压下去。"
"嗯。"
"这两天我不出去了。守着你们。"
苏眠夜没回头,但她的指尖在火苗旁边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抓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好。"她说。
——
他本来想守两天。
但第二天上午,地下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用手敲——是约定好的暗号,三长两短,是公会派活的人找散修的方式。陆沉把短刀握在手里,示意苏眠夜带阿雀躲到墙角阴影里,他自己侧身贴在门后,拉开一条缝。
外面站着一个穿灰制服的公会小厮,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脸上有雀斑。他看见门开了一条缝,快速往里面塞了一张叠起来的纸条,声音压得极低:"陈三?有人出高价找你。北煤窑那边出事了,急召三个C级以上修钟人进去清畸变体。报酬两百枚时间币。去不去?"
两百枚。
陆沉的眉头皱了一下。两百枚够他们三个人过两个月,够他再备一些高纯度封泥,够阿雀打完针之后补营养。
但他刚从那个煤窑出来。昨天他就觉得里面不太平——被私占的矿、钟塔的人、那些被压榨的矿工。这种"清畸变体"的活,报酬这么高,说明里面死了不少人。
"谁出的钱?"他问。
"不知道。"小厮摇头,"钱是托管在公会的,人到了就付一半定金。今天下午洞口集合。"
陆沉沉默了几秒。
他本来应该拒绝。阿雀刚打第一针,需要人守着。顾时衍在第五街区搜人,他不该频繁露面。他昨天一个人进C级矿差点没出事,再进去就是赌命。
但两百枚。他现在身上连五枚时间币都没有了。剩下的晶粉全给秦半仙抵了药钱。万一阿雀的药效果不够需要追加、万一地下室的位置暴露要立刻转移、万一需要买更多封泥准备应对顾时衍——他身上一点余钱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墙角。苏眠夜在阴影里看着他,墨镜没戴,紫瞳在暗处发着微光。她没摇头,也没点头。她只是看着他,等他决定。
"去。"他说。
他接过那张纸条,快速扫了一眼——集合时间、地点、接头人代号。他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纸灰落在泥地上。
"告诉他们,我去。"他对小厮说,"定金让门口守卫代收。"
小厮点头,一溜烟跑了。
陆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
苏眠夜从阴影里走出来。她站在他面前,没说话,就是看着他。
"就这一次。"陆沉说,像在对她解释,也像在对自己说,"清畸变体不是采矿。我不往深里走。三个修钟人一起,比昨天一个人安全。两百枚,够我们撑到阿雀好全。"
"你昨天说不出去。"苏眠夜说。
"情况变了。"
"你昨天也说'没事'。"她看着他左腕——那个被袖子盖着的刻度盘,"你每次说'没事',都在折寿。"
陆沉没接话。他伸手拿起门后的封泥袋子,检查里面的封泥——还剩六块,都是高纯度的,够打一场。他把短刀重新别在后腰,从木板床边拿起第二支药剂——他本来想今晚给阿雀打。
"今天这针你给她打。"他把药剂递给她,"我教过你怎么扎——灰白边缘,慢推。"
苏眠夜没接。她看着他递过来的那管药剂,银蓝色的光在玻璃管里晃。
"陆沉。"她说。
"嗯?"
"你回来。"
还是昨天那句话。三个字。但今天她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昨天低了一点,尾音有一点压得很轻的颤——不是她模仿来的,是她自己的。
"我回来。"他说。
他把药剂塞到她手里。她的手指合拢,握住那管银蓝色的药剂,凉的。
他没再多说,推开木门,上了台阶。灰黄色的天光从铁井盖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台阶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室的黑暗里,苏眠夜站在门口,那盏油灯的橘黄色光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戴着墨镜,围巾包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手抬起来了一下。不是挥手——是像昨天那样,轻轻抓了一下空气,又放下。
他转头上了台阶。
铁井盖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重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