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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灰死病 阿雀的 ...


  •   阿雀的灰又上来了。

      陆沉是第二天早晨发现的。地下室没有天光,他是靠身体里的刻度走时醒的。三秒刻度虽然折损不少,但他的身体早就养成了习惯,刻度走到差不多的位置他就会睁眼。

      油灯还亮着。苏眠夜靠在墙边坐着,头发上包着那条深色围巾,眼睛盯着火苗——她真看了一整夜。

      "醒了?"她侧头看他。

      "嗯。"

      陆沉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木板床太硬,后背硌出几道红印。他转头看门口——阿雀还蜷在那里,盖着自己那件旧外套,脸朝着墙,睡得很沉。

      他本来想让她多睡一会儿。但他下床穿鞋的时候,目光扫过她露在袖子外面的那截小臂,整个人僵住了。

      灰白。

      从她手肘往下,那片本来已经淡下去的灰白色又爬上来了,比之前颜色更深,边缘泛着一种像时间灰烬结壳的死灰色,一路蔓延到手腕,再过两寸就到指尖。

      "阿雀。"陆沉走过去,声音压着。

      小姑娘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睁眼看他:"嗯……陆沉哥?天亮了?"

      "伸手。"

      阿雀愣了一下,看到他脸色,乖乖把胳膊伸出来。她自己看到那片灰白的时候,脸上的困意一下子全没了,嘴唇抿紧。

      "……疼吗?"陆沉问。他伸手按了按那片灰白的边缘,手指压下去没有血色反弹。

      阿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刚开始不疼。昨天半夜开始……有点麻。像胳膊不是自己的。"

      苏眠夜已经走过来了。她在阿雀身边蹲下,伸手握住阿雀的手腕——她的指尖是冰的,贴在那片死灰色的皮肤上,银蓝色的微光从她指缝里渗出来,沿着那片灰白慢慢往上爬。

      过了几秒,她收回手。

      "压不住。"她说,"里面的灰是活的。上次医生给的药只压了表面,根没拔出来。"

      陆沉的牙咬了一下。

      黑市医生给他的那种药是便宜的压制型,三支十二个时间币,只是把表面症状压下去,根本没把渗进血肉里的灰烬拔出来。要根治,必须用纯化时间晶粉提炼的药剂,一支三十个时间币,连打三支才能彻底拔除。

      他摸了摸内袋。昨天修钟换来二十七枚,加上之前剩下的四枚,一共三十一。一支都不够。

      "我去找医生。"他起身。

      "等等。"苏眠夜抬头看他,"光买药不够。药是晶粉做的,灰也是晶粉变的。要从根上拔,得用新采的、纯度高的晶粉做药引——药房里卖的那种是放了很久的,晶力散了大半,只能压。"

      陆沉停住脚:"你怎么知道?"

      "我能看出来。"苏眠夜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药里的时间是死的。她身体里的灰是活的。死的压不住活的。"

      陆沉沉默了几秒。他转头看阿雀——小姑娘坐在地上,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想把那片灰白盖住,脸上装出无所谓的样子,但她的手在抖。她怕。十二岁的丫头,嘴上再硬,看见自己的胳膊一寸一寸变成死灰色也会怕。

      "你等着。"陆沉说。他把短刀插回后腰,去门后拎封泥袋子。

      "你去哪?"苏眠夜站起来。

      "接活。"

      "接什么活?"

      陆沉没立刻答。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转头看她。地下室里那盏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他眼底有种压得很低的冷。

      "第五街区公会这两天挂了个任务。"他说,"C级裂隙,晶粉矿。进去采晶粉,按纯度算钱。高纯度晶粉一克能换八枚时间币,采二十克就够三支药加药引。"

      苏眠夜没说话。她知道C级裂隙是什么。

      D级裂隙是他日常接的,一个人能处理。C级不一样——核心不稳定,里面会有畸变体,会有时间乱流,采矿的人进去十个能出来六个就算好。

      "我跟你去。"她说。

      "不行。"

      "我能感知矿脉在哪里。我能——"

      "我说不行。"陆沉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沉,"顾时衍在第五街区。你跟我进C级裂隙,万一你用了力量时间场波动被他感知到——他是日级。他能感觉到半个城区的时间异动。"

      苏眠夜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那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够。"陆沉把封泥袋子挎上肩,"三秒刻度,采点晶粉还不至于死在里面。我以前跟老郑进过C级。"

      苏眠夜盯着他看了几秒。她看出来他在撒谎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左腕刻度盘微微颤了一下,那是他撒谎时会有的反应。

      但她没拆穿。

      "你回来。"她说。这三个字不是请求,是像在说一个必须成立的事实。

      "我回来。"陆沉说。

      他走到阿雀面前蹲下来,伸手按了按她的头顶。小姑娘抬头看他,眼眶红的,但没哭。

      "哥去给你弄药。"他说,"撑两天。别出去乱跑,听你白发姐姐的话。"

      "嗯。"阿雀咬着嘴唇点头,"陆沉哥你小心。我不闹。"

      陆沉直起身,推开木门。台阶上面是灰黄色的天,还没大亮。他迈过门槛的时候苏眠夜在他身后开口。

      "陆沉。"

      他回头。

      她站在地下室门口的阴影里,油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他脚边。

      "你答应了。"她说,"你回来。"

      "嗯。"

      ——

      第五街区公会比第七街区的大。砖楼三层,门口挂着铜钟标识,进进出出都是修钟人。陆沉进去用假名"陈三"接了任务牌——C级裂隙北矿洞晶粉采集。任务牌上写得很清楚:近一月内已有十二人进入,八人返回,三人失踪,一人死亡。慎接。

      一个三秒半的散修接C级采矿,在公会眼里基本跟送死差不多。前台小姑娘皱了皱眉,还是把任务牌递给他了。

      他用仅有的三十一枚时间币买了两把高纯度封泥(十二枚),一小瓶止血散,一块最硬的压缩饼。剩下十九枚留着应急。

      北门外三里是旧煤窑,山壁上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搭着加固木架,两个公会守卫抽烟守着。

      "一个人?"守卫打量他。

      "嗯。"

      "最近里面不太平。前两天进去的两拨人都少了一个才出来。"守卫把木牌扔给他,"挂脖子上。遇到畸变体别往深了走,沿着标记采。晶粉长在石壁上发蓝光的那种,挖的时候小心别碰着裂隙核心。"

      陆沉弯腰钻进去。

      跨过封泥柱的瞬间温度骤降十度。他呼出的气变成白雾,脚下的煤灰变成了发着银蓝色微光的晶体——时间晶粉粗矿。洞壁往深处延伸,越往深越窄,银蓝色光越密,空气里全是时间灰烬冰的味道。

      他把短刀拔出来握在右手,左手按在洞壁上感知时间流的走向,慢慢往深处走。

      前五十米是安全区,晶粉纯度低,不值钱。他没停,继续往中圈走。拐过第一个弯,他听见了人声——咳嗽和呻吟,从矿洞深处传过来。

      里面是一个稍大的矿洞。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蹲在洞壁边上,拿着铁钎和木锤凿晶粉,大多是老人和半大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皮肤下透出灰白色纹路——灰死病早期。一个光膀子汉子拎着带刺铁棍在旁边看守,铁棍上沾着干涸的血。

      不是公会的人。是被压榨的矿工。

      "散修?"光膀子汉子看见他,"公会的?"

      "接采集任务。"

      "前面封泥柱以外自己采,别往深处去。这边是我们包的矿。"汉子态度横但没动手——他看得出陆沉是修钟人。

      陆沉没跟他纠缠,转身往另一条矿道去。

      他不是救世主。他今天只有一件事——采够二十克高纯度晶粉,出去换药,救阿雀。

      中圈的晶粉纯度很高,银蓝色透亮。他用短刀刀背一块一块撬下来塞进布袋。挖了大概一个小时,估摸着十五克了。还差五克。

      他往里又走了一段,看到那个昨天被踢的老头靠在矿道边上喘气——就是光膀子汉子踢的那个老矿工。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他,认出了他。

      "年轻人。第一次来?"

      "嗯。"

      "别往里走了。里面不是人待的地方。"

      "我采够就走。"

      老头往矿道两头看了看,压低声音朝他招手。陆沉迟疑了一下,蹲过去。

      "这矿不是公会开的。"老头的声音压得极低,"有人包了。"

      "谁?"

      老头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指的是洞顶,也是中心城那个方向。

      "钟塔。"

      陆沉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们大量要。"老头咳嗽了一阵,"三个月前有人来这,把煤窑占了,从外面抓我们这些人扔进来挖矿。每天定量,采不够不给饭吃,想跑就打死。"他抬起自己那只三根手指缺了半截的畸形手给陆沉看,"跟我一批进来的二十三个,现在还剩八个。"

      "他们要这么多晶粉干什么?"

      "不知道。但听看守说过一嘴——在准备什么'大仪式'。要的不光是这里的晶粉,第五街区其他几个C级裂隙矿也在采。钟塔出价高得邪乎,一克十二枚,比公会收购价高一半。"

      钟塔秘密收购大量时间晶粉。大仪式。

      陆沉把信息记在脑子里。他从布袋里摸出那块压缩饼,扔给老头。

      "我走这条路出去。你要能走,跟着我。"

      老头苦笑摇头:"我走不了。灰爬到心口了。你快走吧。"

      陆沉看了他两秒,没再劝。他往里又走了几米,敲下最后几块高纯度晶粉——差不多二十八克了,多五克备用。

      往回走经过矿洞时,光膀子汉子喊他站住。陆沉没停,在汉子伸手够他肩膀的瞬间触发三秒倒回半秒,侧身贴洞壁闪过去,冲出窄缝拐过弯到了封泥柱安全区。那汉子在后面骂了几句,没追过来。

      出了煤窑洞口,灰黄色的天光刺得他眯眼。他在废墟后面扶着墙弯下腰——三秒倒回用得急,加上在里面待了一个半小时被时间冷浸透了骨头,胃里翻江倒海。缓了一分钟才压下去。

      布袋里银蓝色的晶粉块发着微光,纯度很高,差不多二十八克。够了。

      他往第五街区城里走。

      他没直接回地下室,先拐去了黑市。黑市在第五街区东南角一个废弃澡堂底下,掀布帘子下去是台阶,劣质油灯、酒、药、铁锈味混在一起。黑市医生秦半仙是个独眼老头,在第五街区干了十几年,陆沉第一次带阿雀看灰死病就是找的他。

      秦半仙看见他布袋里透出来的银蓝光,独眼眯了一下。陆沉把晶粉倒出来让他碾,八十五以上纯度,做三支纯化药剂加药引,剩下七八克抵药钱。秦半仙没找补——七八克高纯度晶粉值六十枚,三支药成本不到三十枚,他赚了。

      碾药半小时。陆沉靠在门框上,短刀横膝头,盯着澡堂入口。秦半仙一边碾一边压低声音:"小丫头灰斑到胳膊肘了吧?再晚三天到肩膀就没救了。还有,最近第五街区不太平——钟塔那位执事封了半条街搜人,永恒瞬间教也在大量收晶粉,出价比钟塔还高。两边都在收,不知道要干什么。"

      钟塔收晶粉老矿工已经说了。邪教也在收?陆沉把这信息记在心里,没接话。

      揣着三支纯化药剂和一小瓶暗红色药引回地下室。一推门就看见阿雀发着烧蜷缩在地上,脸上红得不正常,灰白已经爬到上臂,边缘泛着乌青色。苏眠夜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按在她额头上,银蓝色光一碰到那片灰白就被弹开——灰里有东西在抵抗。

      "回来了。"苏眠夜抬头,瞳孔里指针转得快——她在着急。

      "嗯。让开。"

      他把阿雀扶起来喂下半瓶药引——药苦,阿雀咳得小脸皱成一团。第一管药剂扎进她上臂灰白和正常皮肤交界的位置,银蓝色光从注射点往外扩散,灰白被压回去两寸。阿雀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冒冷汗,但潮红退了,呼吸稳下来。

      苏眠夜在旁边握住阿雀另一只手,掌心传过去一缕温的时间力场帮她稳住药剂。阿雀很快睡过去,眉头还皱着但手不再抖了。

      苏眠夜帮她盖好外套,转头看他。

      "你受伤了。"她说。

      陆沉低头。左边袖子外侧划了一道口子——矿道里锋利晶簇划的,他自己没注意。血把袖子粘住了,血里混着银蓝色晶粉碎屑,伤口周围泛着灰白——晶粉侵蚀,再晚几个小时就是灰死病开端。

      苏眠夜没等他说"没事",直接把他袖子撸起来。她用湿布蘸水擦干净伤口周围的血,指尖碰了碰嵌在血肉里的晶粉碎屑——银蓝色碎屑在她指尖下融化,被她的时间力场一粒一粒吸出来弹掉。她从围巾上扯下一小条布,用修钟固定齿轮那种卡扣法给他把伤口缠紧——卡得很紧,解不开但不会松。

      "你在矿里遇到什么了。"她缠完问。

      "矿工。C级矿被人占了,钟塔暗中大量收晶粉,抓普通人进去挖矿。"

      "钟塔为什么要这么多晶粉?"

      "看矿老头说在准备大仪式。秦半仙也说邪教在大量收。两边都收。"

      苏眠夜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搭在他小臂上。

      "那个老头呢?你给他饼了。"

      "他没跟我出来。灰爬到心口了,走不了。"

      "外面不好。"她得出结论。

      "嗯。"

      "但外面有灯。"

      "嗯。"

      陆沉靠在墙上,看着她把油灯挑亮一点,看着阿雀呼吸均匀地睡过去。他以为能守两天——

      他没看见——离开之后没多久,五个穿黑袍的人从煤窑侧面一条隐蔽裂缝钻出来,黑袍下摆绣着凝固的钟形图案。为首一个脸上有疤的年轻女人往陆沉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刚才出去那个人。"她对身后的人说,"时间场怎么有点眼熟?"

      "柳姐,管他呢。"后面一个黑袍人说,"一个散修而已。我们赶紧办正事——那个叛徒往这个方向跑了,神父说了,抓活的。"

      被叫做柳姐的女人没说话,最后看了一眼陆沉消失的方向,兜帽重新拉起来,带人钻进了煤窑。

      陆沉回到地下室,刚关上门检查完阿雀的药,门就被人敲响了——三长两短,公会派活的暗号。他握刀贴门后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灰制服的半大孩子小厮快速塞进来一张纸条。

      "陈三?北煤窑出事了,急召三个C级以上修钟人进去清畸变体。报酬两百枚时间币。今天下午洞口集合。"

      两百枚。

      陆沉皱了下眉。他本来应该拒绝——阿雀刚打第一针,顾时衍在搜人,昨天刚进过C级矿。但他身上连五枚时间币都没有了——晶粉全抵了药钱。

      "去。"他说,"告诉他们我去。"

      烧了纸条关上门,苏眠夜已经站在他身后了,墨镜没戴,紫瞳在暗处发着微光。

      "就这一次。"他说,像在解释也像在说服自己,"清畸变体不是采矿。三个修钟人一起,比昨天安全。"

      "你昨天说不出去。"

      "情况变了。"

      "你昨天也说'没事'。"她看着他左腕,"你每次说'没事',都在折寿。"

      陆沉把第二支药剂递给她:"今天这针你给她打。我教过你——灰白边缘,慢推。"

      苏眠夜没接。她看着那管银蓝色药剂。

      "陆沉。"她说。

      "嗯?"

      "你回来。"

      "我回来。"

      他把药剂塞进她手里,拎封泥袋子推开门。台阶上面灰黄色天光从铁井盖缝隙漏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室黑暗里苏眠夜站在门口,油灯橘黄色光在她身后,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她戴着墨镜,围巾包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手抬了一下,像抓了一下空气,又放下。

      他转头上了台阶。铁井盖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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