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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修钟搭档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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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在第五街区干了半个月,名声开始起来了。
不是什么大名声——第五街区最不缺的就是修钟人,分级的就有十来个,秒级的几十号人,一个新来的散修本来没人在意。但他效率太高了。
正常秒级修钟人封一个D级裂隙,要先勘测、找核心、备封泥、封堵、收尾,快的话大半天,慢的话一两天。双核心或者位置偏的裂隙,可能要两三天。陆沉不一样,他接单之后出门,快则一个时辰,慢则两个时辰,回来就交工。
半个月,他接了十七单D级,全成。公会前台那个中年女人一开始还对他爱搭不理,后来每次他进门,她会主动把新到的D级工单推给他。
"陈默。"有一次他交工的时候,女人叫住他,"你效率很高。考虑接C级吗?"
"分级才接C级。"
"规矩是死的。"女人推了推眼镜,"你秒级能干出分级的效率,工单板上三个C级没人敢接,位置偏,多核心。你要是敢去,赏金翻一倍。"
陆沉想了想阿雀最后一针的药钱,还有下个月的房租、苏眠夜需要补充时间能量的灰烬——好的灰烬不便宜。
"接。"
他把那三个C级工单也拿了。
他效率高的原因只有一个——苏眠夜。
每次到裂隙现场,别人要花半个时辰找核心,她站在裂隙边上歪一下头,手指一指:"这里。还有这里。两个核心,隔三丈远,一个在墙根一个在二楼。"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别人封一个核心要反复调整封泥位置,她在旁边说"偏左一寸""封泥薄了,再加半块""核心快爆了,快按"——每一次都是刚刚好的时机。
陆沉一开始还自己判断。后来他发现她的判断从不出错,就干脆听她的。她说按他就按,她说撤他就撤,她说还有一个核心他就不犹豫地找过去。两个人之间甚至不用太多话,有时候她拉一下他的袖子,他就知道该往左躲;她脚步顿一下,他就知道前方有时间陷阱。
这种配合像什么呢?不像搭档,像一只手和另一只手。像一把刀和握刀的人。
她第一次跟他去修钟那天,他还犹豫过要不要让她进去。裂隙周边时间紊乱,普通人靠近会被灼伤,她虽然不怕时间能量,但钟塔的人或者其他修钟人看到她的眼睛就麻烦了。他给她弄了一副更厚的墨镜,帽子拉到眉毛,又让她围了块深色围巾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下巴。
"别说话。"出门前他叮嘱她,"有人问就说你是我徒弟,哑巴。"
"我不是哑巴。"
"让你装哑巴。"
"哦。"
结果到了裂隙现场,她忘了装哑巴。他在找核心找了半天找不到,她在后面冒出一句:"在你脚底下三尺。"声音不大不小,旁边几个辅助的修钟人都听见了,齐刷刷转头看她。
陆沉当时一镐头挖下去,果然挖着了核心。他封完之后拽着她就走,后面的修钟人在窃窃私语——"那女的谁啊""陈默的徒弟?""怎么找得那么准"。
回来之后他说:"让你别说话。"
"你找不到。"她理直气壮。
"……"
他想骂她,但想了想她说得对。他确实找不到。她不说话他可能要多花半个时辰,多折寿小半个月。
"下次小点声。"他最终只憋出这么一句。
后来她学会了——她不大声说了,改成凑到他耳边说。或者干脆不说话,用手指。指一下方向,比一下数字(几个核心),手掌往下压一压(核心位置深),手掌握拳(核心要爆了,快封)。两个人之间慢慢形成了一套只有他们懂的手势,比说话还快。
搭档的事,瞒不住。
第五街区的修钟人圈子就那么大,谁干活快谁干活慢,口口相传。不到半个月,东市的酒馆里就有人开始聊了。
"你听说了吗?新来的那个陈默,秒级,干C级的活跟玩似的。"
"听说了,不是他一个人,他带了个女的。"
"女的?修钟人?"
"不知道,没见过出手,每次都裹得严严实实的戴个墨镜。但找核心贼准,陈默听她的,指哪打哪。"
"姘头?"
"不像,那女的看着挺年轻,不怎么说话。说是徒弟。"
"徒弟能有这本事?你徒弟能一找一个准?"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那女的有什么特殊感知能力。这世道,什么怪人都有。"
这些话传到公会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好几个版本。有人说陈默带了个瞎眼女徒弟,靠听力找核心;有人说那女的是永夜区里出来的畸变人,对时间能量天生敏感;还有人添油加醋说那女的长得倾国倾城,陈默是被狐狸精迷了所以干活特别卖力。
陆沉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没什么反应。他只关心两件事:钱够不够,苏眠夜有没有被人认出来。
好在没人往"白发紫瞳"那个方向想——苏眠夜出门永远把头发包在帽子里,墨镜遮了半张脸,围巾遮了剩下的半张,远远看去就是个瘦小的、沉默寡言的年轻女人,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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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单D级裂隙那天,出了点意外。
裂隙在第五街区北面一个废弃的染坊里,位置不偏,但结构复杂——染坊有三层,木质结构被时间侵蚀得厉害,踩上去咯吱响。陆沉按苏眠夜指的位置很快找到了第一个核心,封泥按上去,封堵顺利。
第二个核心在三楼。
他上楼梯的时候,一截被时间腐蚀的木梁突然断了。不是正常断裂——是那截木头的时间被抽干了,瞬间老化成灰。他踩空了半级,整个人往侧面歪。下面是二楼的染缸,大崩坏前的靛蓝染料已经干涸结块,但缸底有一尺多深的淤积灰烬,掉进去灼伤是小事,万一缸里藏着畸变体就麻烦了。
苏眠夜在他身后两步远。
她没喊"小心"——没时间喊。她的手往前一探,抓住了他的后领。银蓝色的光在她指尖闪了一下,时间在他身边慢了半秒。就是这半秒,他左脚勾住了残存的楼梯扶手,身体挂在了半空中。
他翻身跳上了稳固的楼板,心跳擂鼓一样。
"没事?"她问。
"没事。"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在刚才那一歪的时候被木头上的断刺划了一道口子,从虎口划到手腕,血珠正往外渗。不深,但血一直流。
他没当回事,撕下一块布条缠了缠,继续上去封第二个核心。
封完已经是傍晚了。他交工拿钱,带着苏眠夜往回走。路上经过一个卖汤面的小摊,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半条街。他停下来买了两碗。
"你不吃也捧着。"他把一碗递给苏眠夜,"暖手。"
苏眠夜接过碗,捧在手里。碗很烫,但她不觉得烫——她的皮肤对温度的感知跟人不一样,这种程度的热度对她来说刚好是暖的。她捧着碗,没喝,但脸埋在热气里,墨镜蒙上了一层雾。
陆沉坐在她旁边的条凳上,用没受伤的左手拿筷子吃面。右手缠着布条,血渗出来一点洇红了布面。他吃得很快,几口下去半碗没了。
"陆沉。"苏眠夜忽然说。
"嗯?"
"你的手。"
"没事。皮外伤。"
"布条红了。"
"回去换一块就行。"
她没再说话。但她把自己那碗面放在旁边的条凳上,伸出手来——不是去碰他的手,是把手掌悬在他缠着布条的右手上方。银蓝色的光从她掌心渗出来,很细,像水一样顺着布条渗进伤口里。
陆沉感觉到伤口那里先是一凉——不是冰的凉,是像把烧热的铁放进凉水里那种凉——然后是一麻,痒丝丝的,伤口往外渗的血止住了。
"别用你的力量干这个。"他说,"小伤,放着自己能好。你用多了——"
"我不费力气。"她说,"把时间拨回去而已。伤口的时间是乱的,我把它拨回没受伤的时候,就好了。"
"那也不行。"
"为什么?"
"……"他说不出来为什么。他就是不想让她为了他这种小伤口消耗力量。在永夜区她救过他的命,拨回了他差点老去十年的时间,那种消耗他看得见——她当时整个人都虚了,站都站不稳。他不想再让她做这种事。
但他说不出这些话。他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回去吧。"他站起来,把剩下的半碗面几口喝完,"阿雀该等急了。"
苏眠夜看着他站起来,也跟着站起来。她没再坚持给他治手,但走的时候她走在了他右边——他受伤的那只手在右边。她的左手挨着他的右手,近到他能感觉到她手背的凉意,但没碰到。
她在给他挡着右边拥挤的人群。他知道。
回到拐子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阿雀在阁楼里点了一盏油灯(陆沉买的,用食用油和布条做的简易灯),正趴在桌上写字——她最近在跟着苏眠夜学认字,苏眠夜每天教她五个字。
"回来了!"阿雀跳起来,"今天顺利吗?"
"顺利。"陆沉把钱袋放在桌上,数了数,扣除公会抽成和封泥成本,今天净赚了四十个时间币。够好几天的开销。
"陆沉哥你的手怎么了?"阿雀一眼看到了他手上的血布条。
"划了一下。"
"又受伤!"阿雀跺脚,"你怎么每次出去都受伤——"
"不严重。"
苏眠夜没说话。她走到角落里翻出药——老刀配的外伤药膏,还剩半罐。她把药膏放在桌上,又撕了一块干净布条,然后在陆沉对面坐下来。
她没说"我给你包",也没问。她就看着他,等他自己把手伸过来。
陆沉跟她对视了两秒。在油灯的光里,她的墨镜摘了——在阁楼里她不戴墨镜,因为不需要。紫色的瞳孔映着跳动的火苗,瞳孔里的两根指针慢慢转着,不快不慢。
他把手伸了过去。
她的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时候,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不是疼,是她的手指太凉了,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但她握得很稳,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慢慢解开渗血的布条。
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还翻着肉,有两寸长。她用干净布蘸了点水(她提前倒好的)把伤口周围的血擦干净,然后涂上药膏。药膏是凉的,涂上去刺刺地疼,但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陆沉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阿雀给她剪的),指尖因为经常触碰时间能量而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她包扎的手法很笨——她从来没干过这种事,布条绕得歪歪扭扭的,最后打了个结,结打反了。
"歪了。"阿雀凑过来看。
"没歪。"苏眠夜说。但她自己也看出来歪了,眉头皱了一下,想解开重新包。
"不用。"陆沉把手收回来,"挺好。"
他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结,没动。
苏眠夜盯着那个结看了两秒,没坚持。但她从旁边拿起他之前修好了给她的那只旧怀表,打开表盖看了一眼——怀表走得很准,滴答滴答。
"明天我能帮你更多。"她忽然说。
"什么?"
"修钟。"她抬起头看他,"我现在只能找核心。下次我可以帮你封。"
"你怎么封?你没有刻度。"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想怎么解释:"不用封泥。我能直接把裂隙的时间顺回去。"
陆沉的眉头皱起来了。他知道她对时间的操控能力跟修钟人不一样——修钟人是用自己的时间去封,去堵,像用泥巴糊裂缝。她的方式是直接拨弄时间本身。但他从来没见过她对裂隙用这个能力。在永夜区她能压制畸变体,能拨回他身上的异常时间,但那都是在永夜区里——那里是她的地盘。
"不行。"他说。
"为什么?"
"太危险。你不知道裂隙核心爆开是什么后果。"
"我知道。我在永夜区见过很多。"
"那不一样。"陆沉的声音硬了,"在永夜区你力量强,出了事能扛。在外面你不一样。你钟铐有裂纹,力量用多了——"
他没说完。他不知道她力量用多了会怎样,他只知道每次她大量使用力量之后,她都会变得很虚,呼吸更慢更浅,发梢的蓝光变暗。他不想看到她那个样子。
苏眠夜看着他,瞳孔里的指针停了一瞬——那个停顿代表她在认真想什么。
"好。"她最终说。
但她说"好"的时候,瞳孔里的指针没有慢下来。陆沉太了解她了,他知道她嘴上答应了,心里没答应。
他没再说什么。有些事他拦不住她——他知道。从他在永夜区第一次见到她起,他就知道这姑娘看着安静,实际上轴得很。她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那天夜里他睡下之后,苏眠夜没有像往常一样守在窗边。她坐在他旁边,借着油灯快灭的微光,看着自己的手。
她摊开手掌,掌心朝上。银蓝色的光在她掌心里汇聚,旋转,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漩涡——那是时间的形状。她能感觉到那些时间在她掌心里流动,像水一样,任她塑形。
封泥是堵。她是顺。
修钟人修了一辈子钟,都是把裂隙堵上。但堵不是修。堵只是不让时间漏出来,漏出来的时间还在裂隙里,迟早会再崩开。
她能把它修好。把乱了的时间拨回去,回到它该走的轨道上。不是堵,是修。
她握了握手掌,蓝光消散了。
她侧头看了一眼陆沉。他睡着了,眉头又皱着——他睡着的时候总皱眉,好像梦里也在修钟。他受伤的右手放在身侧,包着歪歪扭扭的布条,那个反打的结在暗处像个小小的团。
她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手背上没有受伤的地方。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她不着急。她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他拦不住她的机会。她要让他看看——她不是只会找核心的徒弟,不是需要被保护的累赘。
她能修钟。她的修法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等他看到了,他就不会再每次都把她挡在身后了。
油灯最后跳了一下,灭了。阁楼陷入黑暗。黑暗里,三只钟还在走——怀表的滴答、陆沉的心跳、苏眠夜悠长的呼吸。它们在等一个变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