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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买东西 苏眠夜 ...


  •   苏眠夜第一次自己出门,是在搬到拐子巷的第五天。

      起因很简单——陆沉出门修钟之前数了数钱,发现家里缺的东西太多了。阿雀的病快好了,饭量见长,存的烤饼只够吃两天;封泥用完了,得买新的;苏眠夜没有换洗衣服,身上那件旧外套洗了三次已经开始掉线头;阁楼的窗户漏风,晚上冷,得糊窗纸。

      他列了个单子,把该买的东西写在一张纸上。字写得潦草,是他在第七街区跟着老郑学的,够用但不好看。

      "阿雀,"他把钱袋和单子递给阿雀,"你带着她去东市买。"

      "我?"阿雀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胳膊还没好利索呢!"

      "没让你拎东西。你带着她认路,教她怎么买。"

      "哦——"阿雀拖长了声音,眼睛在陆沉和苏眠夜之间转了一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陆沉哥,你让白发姐姐自己出门,不怕她走丢啊?"

      "她丢不了。"陆沉看了苏眠夜一眼。苏眠夜站在门口,墨镜戴好了,头发用一根布条系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手里攥着他昨天给她买的那个布袋子——蓝色的,上面绣了个歪歪扭扭的钟,是她自己挑的。

      "她看一眼路就能记住。"陆沉说,"我不放心的是你。"

      "凭什么不放心我啊!"

      "你上回在第七街区买饼,被人多收了一倍的钱。"

      "那是因为他欺负我小孩!"

      "所以你带着她,别让人把她坑了。"陆沉顿了顿,把钱袋里的钱数了数,留了二百给她们,剩下的揣进自己兜里当买封泥的钱,"记住了,讲价。不要他说多少就给多少。"

      "知道了知道了,"阿雀把钱袋抢过去挂在脖子上,拽着苏眠夜的袖子往外走,"白发姐姐我们走!让你看看什么叫第五街区砍价女王!"

      苏眠夜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陆沉一眼。陆沉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烤饼,另一只手别着修钟工具袋。他看见她回头,说了句:"别走太远。太阳落山之前回来。"

      "嗯。"

      她点了点头,跟着阿雀下了楼。

      拐子巷口的阳光是灰黄色的,照在身上不暖,但也不冷。苏眠夜走在阿雀旁边,脚步放得很慢——她在模仿街上人的走法。第五街区的人走路跟永夜区不一样,跟第七街区也不一样。这里的人走得快,肩膀往里收,眼睛不看人,盯着前面或者脚底下,像怕被人撞又像怕撞别人。

      她试着把肩膀收了收,膝盖弯得多一些,步子放小一点。

      "白发姐姐你学我走路干嘛?"阿雀歪头看她。

      "陆沉说出门要像普通人。"苏眠夜说。

      "哦,对哦,不能让人看出来你……嗯,那个。"阿雀做了个手势,指了指眼睛,"你墨镜别摘啊。"

      "知道。"

      东市比她们住的拐子巷热闹十倍。街道两侧全是摊子和铺面,卖什么的都有——吃的、穿的、用的、修钟的工具、黑市的药、甚至还有卖笼子里关着的畸变体幼崽的(阿雀说那是给某些变态富人当宠物养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狗叫、孩子哭、不知道哪个铺子在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全搅在一起,像一锅开了的粥。

      苏眠夜走在人群里,头微微偏着。她不是在看东西,她是在"听"时间——每个摊子上的东西都带着各自的时间痕迹,有的新有的旧,有的是从永夜区里捡出来的旧货,时间被扭曲过,发出一种她很熟悉的嗡鸣。

      "先买吃的。"阿雀拉着她到一个粮食摊前,摊子上摆着各种杂粮和烤饼。阿雀指着烤饼问:"这个多少钱一个?"

      "五个时间币。"摊主是个胖女人,眼皮都没抬。

      "五个?你抢钱啊!上回我买才三个!"

      "三个是上周的价了,小姑娘。灰烬涨价了你不知道?这两天钟塔封了南路口子,粮运不进来,涨价了。"

      "四个!四个我们买五个!"

      "四个半,不能再少了。"

      "四个!不然我们去别家!"阿雀拽着苏眠夜假装要走。

      "行行行四个就四个!"胖女人瞪了她一眼,"小丫头片子这么会砍价。"

      阿雀得意地回头冲苏眠夜挤了挤眼,付了钱,把五个烤饼塞进布袋子里。

      "看见没?"阿雀一边走一边传授经验,"讲价就是要狠。他说多少你先砍一半,然后慢慢加。他要是不卖你就走,他一急就卖了。"

      苏眠夜点了点头,把这些话记下来。

      接下来买窗纸,阿雀讲价讲得唾沫横飞,从十五个时间币讲到了十个。买粗盐,从八个讲到五个。阿雀越砍越起劲,挽着袖子像在打仗,把陆沉列的单子上的东西一个一个买回来。

      苏眠夜跟在她后面,提着东西,安安静静地看。她看阿雀跟小贩唾沫横飞地砍价,看周围的人讨价还价,看有人吵起来有人笑。这些东西她以前都没见过——在永夜区里没有人买东西,没有钱,没有讨价还价。那里只有存在的东西和不存在的东西,想要就去拿,拿得到就拿,拿不到就算了。

      她在想,人类真奇怪。一块烤饼值多少个金属片,一张纸值多少个金属片,这些是怎么定的?谁定的?为什么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接下来给你买衣服。"阿雀拉着她钻进一个卖旧衣的铺子,"你那件外套都快烂了,陆沉哥让我给你挑件新的。"

      铺子里挂满了旧衣服,什么颜色都有,大部分是深色的——末世的人不爱穿浅色,脏了太明显。阿雀翻了半天,挑出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料子比她身上那件厚实,帽子拉起来能遮住大半张脸。

      "这件怎么样?"

      苏眠夜接过来摸了摸。料子比她身上的软,里面有一层薄绒。她把外套穿上,大小刚好——阿雀的眼力很准。

      "多少钱?"阿雀问摊主。

      "五十。"

      "五十?你这件衣服领口都磨破了!三十!"

      "三十五,最低了。"

      "三十二!"

      "行吧行吧,三十二拿走。"

      阿雀得意洋洋地付了钱。苏眠夜穿着新外套站在铺子角落的一块破镜子前照了照——镜子是裂的,照出来人是两半的。她把帽子拉起来,又放下去,侧过身看了看。

      她觉得这件衣服比身上那件暖。

      "好看好看!"阿雀拍着手,"白发姐姐你穿什么都好看!走吧,就剩最后一样了——"

      阿雀低头看单子:"线,缝衣服的线。买完咱们就回去。"

      卖线的摊子在市场最里面,要穿过一整条杂货街。苏眠夜跟在阿雀后面走,路过一个摊子的时候她脚步停了。

      那是一个钟表摊。

      一张旧木板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旧钟表——挂钟、座钟、怀表、手表,有的完整有的缺了零件,铜锈斑斑,有的还在走,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有的已经停了,指针歪在某个时间点上不动。摊子后面坐着个白胡子老头,眯着眼在修一只小闹钟,手里拿着一把小螺丝刀。

      苏眠夜站在摊子前面,不动了。

      阿雀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回头跑过来:"怎么了白发姐姐?"

      苏眠夜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摊子角落的一个东西上。

      那是一只旧怀表。

      铜制的外壳,表面磨得发亮,表盖凹进去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表链断了半截,剩下的半截锈迹斑斑。它跟摊子上其他钟表不一样——其他钟表要么还在走,要么已经彻底死了。这只怀表的指针还在动,但动得很慢,像一个人在喘气,走几步停一下,再走几步再停一下。

      它不是坏了。它是快死了。里面的齿轮磨得差不多了,发条的力量快用完了,时间在它身体里是一条快断的线。

      苏眠夜盯着那只怀表,瞳孔里的指针转快了。

      "姑娘,买表啊?"白胡子老头抬眼看了看她,"随便看,都是从旧区里淘来的好东西。"

      苏眠夜没接话。她伸出手,指尖悬在怀表上方一寸的地方。银蓝色的光从她指尖渗出来,极淡,淡到在灰黄色的天光下几乎看不见。她在"摸"它里面的时间——那个时间的形状她很熟悉。

      这只表是大崩坏前的东西。它走过了七十年的混乱时间,外壳被灰烬磨过、被水泡过、被砸过、被人捡起来又丢掉过,但它还在走。它的机芯里还留着很久以前某个人的时间痕迹——很淡了,但还有,像一枚褪色的指纹。

      这让她想起周伯。周伯在第七街区的铺子里也有一只类似的怀表,走了很多年,周伯每天晚上都要给它上发条。后来周伯死了,那只表不知道去哪了。

      "白发姐姐?"阿雀拉了拉她的袖子,"你喜欢这个啊?"

      苏眠夜点了点头。

      "老板,这个多少钱?"阿雀指着怀表问。

      白胡子老头扫了一眼,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阿雀习惯性地砍价,"十五!你看这表都快停了!"

      "三十。不讲价。"老头摇了摇头,"这只是好东西,大崩坏前的瑞士货,机芯是纯铜的。我收回来都花了二十。你要嫌贵就别买。"

      三十个时间币。阿雀摸了摸钱袋——买完所有东西,大概还剩二十五个。

      "我们只有……"

      "二十五个。"苏眠夜忽然开口。她从钱袋里数出二十五个时间币,放在摊子上。

      阿雀愣了:"哎白发姐姐,你怎么——你不讲价啊?"

      苏眠夜摇了摇头。她不知道怎么说——她觉得三十个金属片换一只快死的、走了七十年的钟,不贵。她甚至觉得便宜。因为时间是不能用金属片衡量的。但她不会说这些话,说出来阿雀也不懂。

      白胡子老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把二十五个币收了:"行,二十五就二十五。你这姑娘爽快,不像你这小姐妹叽叽喳喳的。"

      阿雀气鼓鼓的,但苏眠夜已经把怀表拿起来了。她把怀表放在掌心,表盖是凉的,贴在手心的温度像井水。她没打开表盖,只是握着它,像握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走吧。"她对阿雀说。

      回去的路上阿雀一直在念叨:"白发姐姐你太实诚了!那个老头一看就是奸商,你怎么他说多少你就给多少啊!讲价是规矩啊!你这样以后出去买东西肯定被坑——"

      苏眠夜听着,没反驳。她一只手提着布袋子,另一只手握着那只怀表,怀表的温度从她的掌心慢慢渗进来,凉的,但让她觉得踏实。

      回到阁楼的时候陆沉已经回来了。他比她们早到一步,正坐在瘸腿桌子旁边擦短刀,桌上放着新买的封泥和几包药。

      "回来了。"他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苏眠夜身上的新外套上停了半秒,又移开,"东西买齐了?"

      "买齐了!"阿雀把布袋子往桌上一倒,烤饼、盐、窗纸、线,还有几个她自己偷偷买的糖块哗啦一下全倒出来,"白发姐姐还买了个东西!"

      "什么?"

      苏眠夜把那只旧怀表放在桌上。

      陆沉拿起来看了看。铜壳磨得发亮,凹了一块,表链断了半截。他拧了拧表冠,里面的发条松垮垮的,没什么劲。他打开表盖看了一眼机芯——齿轮磨损得很严重,至少有三个齿歪了,发条也快断了。

      "坏的。"他说。

      "我知道。"苏眠夜说。

      "多少钱买的?"

      "二十五。"阿雀抢着回答,"老板要三十,她直接给了二十五,连价都不讲!陆沉哥你说她是不是被坑了?"

      陆沉抬眼看了苏眠夜一眼。苏眠夜站在桌子对面,戴着墨镜,他看不到她的眼睛。但她的嘴角抿得很直,像在等他说什么——不是等他评价买贵了还是买便宜了,是在等他看这只表。

      陆沉又低头看了看那只怀表。

      他认识这种怀表。大崩坏前的老东西,第七街区的周伯就有一只一模一样的——或者说类似的。周伯那只表走了一辈子,临死前还攥在手里。他在周伯的铺子里见过很多次,周伯没事就拿块绒布擦它。

      "值。"他说。

      阿雀瞪大眼睛:"值?这破表二十五?陆沉哥你疯了吧!"

      "我修修还能走。"陆沉把怀表揣进了自己兜里,"放我这儿,等我有空给你修。"

      苏眠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很轻很轻地往上弯了一点点——那是她开心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淡得像水面上的一道涟漪。

      "嗯。"她说。

      ---

      那天夜里苏眠夜睡了之后(她最近开始学着睡觉了,虽然每次只睡一两个小时),陆沉从兜里摸出那只旧怀表。

      阁楼很暗,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点光。他用布遮住那点光,摸黑修表——他修了那么多钟,闭着眼都能拆机芯。

      齿轮歪了三个。他用小螺丝刀一个一个掰正,掰的时候很小心,怕掰断了。发条快断了,他把自己修钟工具里备用的一根细发条截了一段接上。外壳凹进去的那块他用刀柄慢慢敲平——敲不回原来的样子,但好歹不那么难看了。

      他修了大概一个时辰。

      最后他把表冠拧了十几圈,给发条上满劲。

      滴答。滴答。滴答。

      怀表走起来了。走得比之前稳多了,虽然不如新表准,但不喘了,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的。

      他把怀表放在手心掂了掂。二十五时间币确实买贵了——这东西在第五街区的旧货市上最多值十个币。但他没打算告诉她。

      他看了一眼苏眠夜。她睡在他旁边的垫子上,侧着身子,新外套叠起来当枕头盖在身上。银发散了一地,在暗处泛着极淡的蓝光。她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梦。

      陆沉把怀表放在她枕头边上,表盖朝上,滴答滴答地走。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

      他不知道的是——他修表的时候她就醒了。她一直醒着。她没动,也没睁眼,但她"听"到了他修表的全过程。螺丝刀拧动齿轮的声音,发条被拉长又收紧的声音,刀柄敲打铜壳的声音,最后是滴答声。

      那只怀表的滴答声跟他的心跳声混在一起,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但都很稳。

      她等他躺下、呼吸变沉之后,才慢慢睁开眼。

      那只怀表就在她脸旁边。她没拿起来,只是偏过头,鼻尖几乎碰到铜壳,感受着它一下一下的震动。

      像一颗很小的、很稳的心脏。

      她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表面。银蓝色的光从她指尖渗进去,极淡极淡地——她把它里面还残留的那些旧时间轻轻拨了拨,让磨损的齿轮走得更顺一点。

      这是她的修法。不是陆沉那种用封泥、用工具、用自己的寿命去修补的修法。她只是把乱了的时间顺回去,像把一团乱线理直。

      怀表的滴答声更稳了。

      她缩回手指,闭上眼。这一次她真的睡着了,呼吸又变得很长很慢,跟怀表的滴答声合在一起,像两首节奏不同的歌慢慢唱到了一起。

      阿雀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把被子踢到了地上。

      阁楼外面,第五街区的夜市还在喧嚣。但这间小阁楼里,三只钟同时走着——怀表的滴答、陆沉的心跳、苏眠夜悠长的呼吸。它们不是同一个节奏,但它们在同一个房间里,一个不走了,其他两个还在走。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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