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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她的第一次修钟 机 ...


  •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那天陆沉接了个C级双核心的活,在第五街区西面的旧码头。苏眠夜跟他一起去的——两个人现在已经形成了默契,他接单她跟着,不用多问。

      C级裂隙比D级凶得多。核心藏在码头仓库的地下,双核心一深一浅,浅的那个在地下两丈,深的那个在五丈开外。浅核心周围还缠了三只畸变体——被时间扭曲的码头工人,身体像被拉长的蜡,动作却快得像蛇。

      陆沉的刻度在那天状态不好。前一天他连封了两个D级,折寿折了将近一个月,刻度印记发暗,最多能倒回三秒。但他不想推单——阿雀最后一针药钱还差五十个时间币,下个月房租也该交了。

      浅核心封得还算顺利。苏眠夜提前告诉他三只畸变体的位置,他用三秒倒回把三只畸变体引开,苏眠夜精准指出核心位置,他两块封泥拍上去,封堵成功。

      但深核心出了问题。

      深核心藏在地下五丈的位置,周围的时间被扭曲成了一个漩涡——他一脚踏进去,时间流速瞬间变慢,他的左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核心在漩涡中心,银蓝色的光疯狂闪烁,眼看就要爆裂。他咬着牙往前挪了三步,把封泥按上去——

      核心爆了。

      不是完全爆裂,是提前溢散。一股时间冲击波从核心的缝隙里喷出来,打在他右肩上。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撞在地下仓库的石壁上,左肩先着地,咔嚓一声——脱臼了。

      疼。疼得他眼前发白。他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撑着地面,左肩塌着,汗珠子一颗一颗砸在灰上。刻度在那一下冲击里被震散了,他能感觉到左手腕上的印记像被火烧一样,那是刻度枯竭的征兆——至少六个时辰内他用不了时间能力。

      "陆沉!"

      苏眠夜从上面跳下来。她落地很轻,像一片叶子。她跑到他面前蹲下来,手按在他左肩上——银蓝色的光立刻涌出来,她想帮他把骨头接回去。

      "别——"陆沉咬着牙,"核心。核心还没封死。"

      她抬头。深核心在漩涡中心没有完全封堵住,封泥碎了一半,银蓝色的光从裂缝里往外喷,时间能量正在快速溢散。最多一刻钟,这个核心就会完全爆裂,到时候C级裂隙扩张,半条码头都会被时间吞噬。

      "你的刻度空了。"她说。不是问句。

      "嗯。"

      "你的肩脱了。"

      "我知道。"

      "你不能封了。"

      陆沉没说话。他在用没受伤的右手去摸封泥袋——还剩两块。两块封泥封一个已经溢散的C级深核心,不够。他自己刻度空了,光靠封泥的力量封不住。

      他正在想怎么办的时候,苏眠夜站了起来。

      "我去。"她说。

      "回来。"

      "你的刻度空了,肩脱了,走不过去。"她已经迈步往漩涡方向走了,"我去。"

      "我说回来!"陆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想站起来,但左肩一用力就疼得眼前发黑,"你不知道那个核心会——"

      "我知道。"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墨镜在跳下来的时候掉了。紫色的瞳孔在地下仓库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瞳孔深处的两根指针不是平时那种慢慢转动的速度——它们在飞转,快得连成一片银色的光。

      "我会修。"她说。

      然后她转身,朝时间漩涡走了过去。

      陆沉想喊她,但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新外套,银发散出来,在时间漩涡的气流里飘起来,发梢泛着蓝盈盈的光。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走在一条她走过很多次的路上。

      时间漩涡边缘的时间流速是乱的。正常修钟人靠近会被时间撕扯——皮肤老化、骨头变脆、思维变慢。但她走进去的时候,那些紊乱的时间像水碰到了石头,从她两侧分流过去。她的衣角被吹起来,但她的脚步没停。

      她走到核心前面。

      核心在疯狂地震动,银蓝色的光一下一下地闪,像一颗快要炸开的心脏。封泥碎块散落在旁边,被时间能量磨成了粉。

      她没有去捡封泥。

      她伸出了手。

      陆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别碰——!"

      但她已经碰了。

      她的右手按在了核心表面。

      银蓝色的光在她手掌接触核心的瞬间炸开来——不是爆炸,是绽放。像一朵花在暗夜里张开了花瓣。时间能量从核心里涌出来,沿着她的手臂往上爬,她的袖子瞬间被撕成碎片,但她的手臂没有受伤。那些狂暴的时间能量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就变乖了,顺着她的手臂流进她的身体,像找到出口的水。

      她歪了歪头。不是好奇——是校准。像钟表匠把耳朵贴在钟壳上听里面的机芯,确定哪个齿轮歪了、哪个弹簧松了。

      然后她开始动。

      她的手指在核心表面轻轻拨弄,像在拨一个乱了线的团。陆沉看不懂她在做什么——他见过无数修钟人封裂隙,全都是把封泥拍上去、注入自己的时间、硬堵。没有人是这样的——没有人会直接用手去碰核心,更没有人会像拨琴弦一样去拨弄核心里的时间。

      但他能看到效果。

      核心的震动在她手底下慢慢减弱了。那些狂暴的、四处喷溅的时间能量被她一缕一缕地收拢,像把乱七八糟的线团理开、拉直、绕整齐。银蓝色的光从刺眼的闪变回到平稳的亮,再从亮变成柔和的、呼吸一样的一明一暗。

      她在修。

      不是封,不是堵。是修。她在把核心里乱了的时间拨回原来的轨道——就像她给陆沉接骨、给怀表修齿轮、给他愈合伤口一样。她在把一个崩裂的时间节点重新接回时间的河流里。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三分钟。

      三分钟后,她收回了手。

      核心消失了。

      不是修钟人常见的那种"封堵"——封堵后核心的位置会留下灰色的封泥硬块,周围会残留时间灰烬,空气里会有时间能量的腥味。这个核心是真的消失了。银蓝色的光完全收敛,时间漩涡慢慢停了下来,紊乱的时间流恢复了正常流速,连空气中的灰烬都在往下沉。

      地面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坑——那个坑不是核心灼烧出来的,是核心本来就有的形状,像一只眼睛合上了。

      苏眠夜站在坑前,垂着手。她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力量用过头之后的脱力。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银发散在脸侧,发梢的蓝光比之前亮。

      她转过身,朝陆沉走回来。

      "好了。"她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饭好了""水开了"一样日常。

      陆沉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他不是没见过修钟。他修了七年钟,见过秒级、分级、甚至刻级修钟人封裂隙。他见过最厉害的修钟人——赵衡之,刻级,能在一炷香内封死B级裂隙核心,干净利落。

      但他从没见过谁是这么修的。不用封泥,不用刻度,不赌寿命,只是把手放上去,把时间顺回去。核心就没了。连灰烬都不剩。

      像她不是在跟时间战斗,她在跟时间说话。

      "你——"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你手怎么了?"

      她的右手掌心发红,但没受伤。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没事。有点烫。"

      "有点烫?"那是C级核心,时间能量喷出来能把人烧成灰的C级核心,她告诉他"有点烫"?

      "核心的时间是热的。"她歪了歪头,"你没碰过吗?"

      陆沉:"……"他当然没碰过。正常人碰核心是找死。

      他还没来得及说更多,身后传来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陆沉猛地回头。

      地下仓库的入口处站着三个人。都穿着修钟人的灰色制服,其中一个陆沉认识——是第五街区公会里的一个老秒级修钟人,姓吴,大家叫他吴老三,在第五街区干了二十年修钟,经验老道。吴老三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都是公会的,看样子是来支援的——有人看到码头C级裂隙的能量波动,通知了公会。

      三个人站在入口处,六只眼睛盯着苏眠夜,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他们看到了。

      他们看到了整个过程——看到一个白头发的女人走到核心前面,用手摸了摸核心,核心就消失了。

      吴老三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他干了二十年修钟,见过封裂隙的,但没见过这样封的。不用封泥,不用刻度,徒手摸核心,核心就消失了。

      "你……你们……"吴老三的声音发颤,"那女的……她干了什么?"

      陆沉的脑子转得飞快。他站起来——动作太急扯到左肩,疼得他闷哼一声,但他硬挺着站直了,挡在苏眠夜前面。

      "看什么看。"他说,声音冷得像冰,"没见过修钟?"

      "修钟?"吴老三旁边的一个年轻人叫起来,"她那叫修钟?她手都碰到核心了!核心直接没了!老三你见过吗?你见过吗?我没见过——"

      "闭嘴。"吴老三喝住了年轻人,但他自己的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苏眠夜。他的目光在她的白发上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

      第五街区最近有传言。悬赏令虽然没公开贴,但暗里都在传——钟塔在找一个白头发紫眼睛的姑娘,赏金高得能让修钟人拼十辈子命。吴老三在第五街区混了二十年,消息灵通。他看到了她紫色的瞳孔,看到了她银蓝色的发梢,看到了她徒手修核心。

      他的脸白了。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吴老三拉起两个年轻人往后退,"我们来晚了,裂隙已经封了,我们什么都没看到。走。"

      "老三?"

      "走!"吴老三几乎是拖着两个年轻人往外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陆沉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入口处,松了一口气——随即那口气又提起来了。吴老三看到了。吴老三认识他——认识"陈默"。就算吴老三不说,那两个年轻人也看到了。消息迟早会传出去。

      "陆沉。"苏眠夜在他身后拉了拉他没受伤的袖子。

      "嗯。"

      "你的肩歪了。"她转到他面前,伸出手按在他左肩上,"我帮你接回去。"

      他还没来得及说不用,她的手已经动了。银蓝色的光裹住他的肩关节,她的手掌稳稳托住他的胳膊,轻轻一推一送——

      咔。骨头归位了。

      陆沉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冷汗这才下来。但肩膀确实不疼了——或者说疼的方式变了,从那种错位的剧痛变成了钝痛,能忍。

      "能走吗?"她问。

      "能。"

      "那回家。"

      她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地下仓库外面走。他的重量靠在她身上,她的肩膀很窄,但撑得很稳。

      从地下仓库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码头上的风很大,带着咸腥的水汽和灰烬的味道。灰黄色的天上有几只不知道什么鸟在盘旋,叫声又哑又远。

      陆沉站在码头边,深呼吸了几次。空气里已经没有时间裂隙的味道了——干净的,连灰烬都很少。那个C级裂隙是真的被修好了,不是封,是好。

      他侧头看了一眼苏眠夜。她站在他旁边,被风吹得眯起眼睛,白发往一边飘。她的右手掌心还泛着一点红,但她自己好像完全不在意。

      "你刚才——"他开口,顿了顿,"不怕?"

      "怕什么?"

      "核心会爆开。你直接用手碰,万一——"

      "不会。"她说,"它不是敌人,它只是坏了。坏了就修。"

      她说这话的语气理所当然。像在说"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一样自然。在她眼里,时间裂隙不是怪物,不是灾难,只是一口坏了的钟。钟坏了就修,这有什么好怕的?

      陆沉沉默了很久。

      他修了七年钟。在他的认知里,修钟就是赌命——把自己的时间灌进封泥里,去堵那些崩裂的时间伤口。每一单活都是在跟时间拼命,每一次封泥按下去都在折寿。三秒,三秒,又是三秒,他用无数个三秒和无数天折掉的寿命,一口一口地堵着这个崩坏世界的窟窿。

      他从没想过钟可以这么修。

      不用堵。不用赌命。把手放上去,把时间顺回去。修好了,就好了。

      "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他问。

      "你没问。"

      "……"

      "而且你不让我碰。"她看了他一眼,"你说不行。"

      "我那是——"他顿住了。他想说"我那是怕你出事",但这话说不出口。他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以后不准自己上。"他最终说,"至少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你今天也在。"

      "我肩脱了!"

      "所以我上了。"她的逻辑清晰得让他没法反驳,"你不能上的时候我上。你能上的时候你上。这样我们都不会死。"

      陆沉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紫色的瞳孔里指针稳稳地转着,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她不是在逞强,不是在证明什么,她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他们是搭档,他做不到的她来做,她做不到的他来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按得很轻,像怕按碎了什么。

      "走吧。"他说,"回家。阿雀该等急了。"

      "嗯。"

      她跟在他身边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开口:"陆沉。"

      "嗯?"

      "我算不算修钟人?"

      他侧头看她。她没有抬头看他,看着前面的路,嘴角抿得很直——她在等他的答案,像一个学徒在等师父的认可。

      风把她的白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

      "算。"他说。

      "那我是几级?"

      "……"他想了想。分级体系是钟塔定的,秒级、分级、刻级、时级、日级。但她的能力不在这个体系里——她根本不需要封泥,不需要刻度,她直接触碰时间本身。要怎么定级?

      "你自己一级。"他说。

      苏眠夜歪了歪头,想了想,好像在判断这个级别高不高。然后她点了点头,好像接受了。

      "那我比你厉害。"她说。

      "……"陆沉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哪来的结论?"

      "我不用封泥。你用。"

      "那是因为——"

      "我徒手封C级。你现在刻度空了连D级都封不了。"

      "那是因为我肩脱了!"

      "哦。"她点了点头,但那个"哦"的语气听着一点也不像是信了。

      陆沉:"……"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接这个话茬。但同时他又觉得——她说得好像没什么错。他确实没法像她那样修钟。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像她那样修钟。

      他们走过东市的夜市,烤饼的香味飘过来,有人在叫卖廉价的糖块,几个修钟人坐在酒馆门口喝酒,大声说着今天的活计。没有人注意到从他们身边走过的两个人——一个肩膀脱臼刚接回去的年轻男人,一个白头发的姑娘,姑娘的右手掌心还泛着红。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在旧码头的地下仓库里,这个世界的修钟方式被重新定义了一次。

      回到拐子巷阁楼的时候,阿雀正在油灯下面啃烤饼。看到陆沉扶着肩膀进来,她吓得烤饼都掉了:"陆沉哥你又受伤了!"

      "脱臼,接回去了。"

      "又脱臼!你这月脱臼几回了!白发姐姐你怎么也不看着他——"

      "他不让我看着。"苏眠夜说。

      "我哪有——"陆沉话到一半咽回去了。算了,跟这俩人辩没意义。

      他在垫子上坐下来,苏眠夜从角落里翻出药膏和布条,开始给他包扎肩膀。她的包扎技术比上回好了一点——布条绕得没那么歪了,但结还是打反的。

      陆沉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在他肩侧绕布条,她的手指很稳,指尖的蓝光已经收了,只有指甲盖上还留着一点极淡的银辉。

      "苏眠夜。"他忽然叫她。

      "嗯?"

      "今天那个……修法。别在别人面前用。"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吴老三看到了。消息可能会传出去。"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钟塔的人在找你。你的修法太显眼,任何人看到都会记住。以后在外面,我让你出手你再出手,知道吗?"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知道。"

      "在别人面前,你就找核心。封的事我来。"

      "好。"

      她答应得很干脆,但陆沉看着她瞳孔里转得悠悠的指针,心里没底——他知道这姑娘心里自有主张。他说"在别人面前别用",那没人的时候呢?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那天夜里陆沉睡得很沉——脱臼和刻度枯竭双重耗损让他连梦都没做。苏眠夜坐在他旁边,没有守在窗边,也没有睡。她把右手摊开,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还有一点发烫——核心的温度残留在皮肤上,那种热不是烫,是一种很饱满的、很充实的暖,比喝热汤的时候更暖,比吸收时间灰烬的时候更暖。那种暖顺着她的手臂流到全身,像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她握了握手掌,又摊开。

      她能修钟。不是找核心、不是打下手、不是帮陆沉看位置——她自己就能修。

      她侧头看了一眼陆沉。他睡着了,眉头这次没皱,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慢很稳。数了这么久的呼吸,她最喜欢的就是他现在这种节奏。

      她把他滑下去的外套拉了拉,拉到肩膀的位置。然后她靠在墙上,闭上眼,听着阁楼里三只钟同时走动的声音——怀表在枕头边滴答,他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她自己的呼吸隔很久才来一次。

      三只钟,三个节奏,在同一个小房间里走着。

      她在心里想:下次他再受伤,她就不等他允许了。坏了的钟就该修。他也是。她也是。这个世界也是。

      慢慢来。一只一只地修。

      窗外,第五街区的夜风吹过拐子巷,晾衣绳上的破衣服晃了晃。远处的钟塔尖顶闪了一下冷光,又暗下去了。

      阁楼里的油灯灭了。但黑暗里有一点银蓝色的光,极淡极淡,从一个姑娘的发梢透出来,像一颗还没被发现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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