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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她偷学修钟表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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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伯的铺子在第三街区西北角,门脸不大,一块旧木招牌被烟熏得发黑,上面刻着"周记钟表"四个字,笔画里积了半寸灰。铺子进深却不小,前头是柜台和工作台,后头隔出两间小房,一间堆着报废的机芯和铜齿轮,一间给他们住。阿雀不肯睡床,在零件堆里给自己搭了个窝,铺上旧棉絮,钻进去就不肯出来。
陆沉白天出去接活。
第三街区比第七街区规矩多,活也多,但竞争大。他四秒的刻度不算什么,分级修钟人一抓一把,刻级的也不稀奇,能接到的都是别人挑剩下的零碎活——给小商户修修挂钟,给酒馆校准一刻钟打一次的报时钟,偶尔去城边堵一个刚冒头的D级裂隙,挣点糊口的时间币。
他走之前会跟苏眠夜说一句:"别出门。"
她"嗯"一声,坐在柜台后头的小板凳上,看着周伯修钟表。
他回来的时候,她还坐在那个位置,姿势都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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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她只是看。
周伯在工作台前拆一只老式挂钟,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手里捏着一把极小的改锥,动作慢但是稳。苏眠夜坐在他斜对面,离工作台两步远,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盯着他的手看。
她看东西跟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看修钟表,看的是手怎么动、工具怎么用;她看的是机芯里面——齿轮的咬合、发条的张力、摆轮的频率,每一个零件在她眼里都是透明的,像一只钟被摊开了摊在她面前,从里到外,怎么走、哪里卡、哪里松,一目了然。
周伯一开始没在意。
老头子修了一辈子钟表,见过好奇的小孩趴在柜台上看,看一会儿就跑了。这姑娘安静,坐得住,不吵不闹,不碰他东西,挺好。
但第二天他发现不对。
他拆一只怀表的时候,有个齿轮怎么也取不下来,卡簧生了锈,镊子夹了三次都滑开。他叹了口气,放下镊子找除锈油,一扭头的功夫,再转回来——齿轮已经放在绒布上了。
苏眠夜手里捏着那把镊子,正把卡簧也取下来,动作很轻,一下是一下,像她拍裤腿上的灰那样认真。
"哎——"周伯吓了一跳,"你别动——"
话没说完,她已经把卡簧放到绒布上,跟那只齿轮并排摆好。然后她拿起另一只镊子,夹起一个新的齿轮——是周伯昨天配好、放在一边准备用的——装了上去,卡簧归位,动作流畅得像她干了二十年这行。
周伯张着嘴,老花镜差点从鼻子上滑下来。
"你……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她抬头看他,墨镜后面的紫色眼睛眨了一下:"看你昨天拆另一只的时候。"
"看一遍就会了?"
"嗯。"她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校准"什么,"它里面在走。我听见它哪里不对。"
周伯愣了半天,没说出话。
他活了六十八岁,修了五十三年钟表,见过手巧的徒弟,见过有天赋的匠人,但"看一遍就会拆机芯"的——他只在书上见过一个人,大崩坏前钟塔书院里最年轻的钟表大师,后来那个人成了初代钟主的书童,再后来没了消息。
他看了一眼苏眠夜脚腕——裤腿遮住了大半,但她坐着的时候裤脚往上缩了一点,露出一圈黑铁的边,上面刻着极细的纹路,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周伯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他低下头,把老花镜推回去,声音放得很轻:"装回去看看。"
她把怀表翻过来,后盖扣上,表冠拧了三下,贴在耳朵上听了两秒,然后放在柜台上。
嗒。嗒。嗒。
走得很稳。
周伯拿起来听了听,眉头皱起来——不是走得不好,是走得太准了。他修了一辈子表,准不准一听就知道,这只表走的频率比他修过的任何一只都稳,摆幅一丝不差,像被什么东西校准过。
"你……"他盯着苏眠夜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丫头,你是吃钟表长大的吧。"
她没听懂这句话是不是夸她,想了想,回答:"我不吃东西。"
周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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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她能独立拆装完整的挂钟机芯了。
一周以后,周伯让她自己接修表的活——不是那种大故障,是街坊邻居送来的小毛病:走慢了、卡壳了、发条松了。她坐在柜台后面,小板凳上垫了两本书(她个子矮,够不到台面),戴着周伯给她找的小放大镜,一只一只地修。
修得比周伯还快。
还准。
街坊邻居一开始不放心——一个白头发的小姑娘,戴着大墨镜,看着就不像干这行的——但取回去一用,走得分秒不差,比新的还稳。消息传开,来送表的人反而多了。
"小师傅,我这只表走慢了——"
"放那儿。"她头也不抬,"明天取。"
语气是学周伯的,学得一模一样,连尾音那个"取"字的调子都像。周伯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抽,没忍住笑了一声。
陆沉傍晚回来的时候,正看见她在修一只旧怀表。
那只怀表是西街卖炭的老钱送来的,铜壳子绿锈长了一层,说是他爹留下的,停了二十年,好几家铺子都说修不了,零件都锈死了。苏眠夜把它全部拆开,齿轮一个一个摆在绒布上,用除锈油擦干净,换了三根头发丝细的游丝,然后重新装回去。
她装最后一个齿轮的时候,陆沉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她装好了,把表冠拧了十下,贴在耳朵上听。
听了很久。
然后她从板凳上跳下来——垫了两本书还是矮,得跳——跑到陆沉面前,把怀表递给他。
"修好了。"
陆沉接过来。铜壳子被她擦得发亮,绿锈都没了,露出底下温温的铜色。他贴在耳朵上听。
嗒。嗒。嗒。
走得很稳,一下是一下,像一颗心脏在跳。
"它在走。"她仰脸看着他,墨镜滑下来一点,露出紫色眼睛的下半截,瞳孔里那根细针一样的指针走得很轻快,"跟我一样。"
陆沉握着那只怀表,没说话。
铜壳子被她焐过,带着一点她皮肤上那种很淡的、金属一样的凉,但不冰——她最近体温好像比以前高了一点,不知道是因为第三街区比第七街区暖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修得不错。"他说。
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大笑,也不是阿雀那种咯咯的笑,是一个很小的、很克制的弧度,像一只钟终于走到了正点,摆锤轻轻晃了一下。这是她学会的第二种表情——第一种是皱眉,第二种是这种很浅的笑,都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学得慢,但她在学。
周伯在工作台后面叹了口气:"天生吃这碗饭的。"
陆沉看了老头子一眼。
周伯没再往下说,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陆沉读得懂的东西——不是惊奇,是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感慨。那眼神他在老郑脸上见过,老郑第一次看到苏眠夜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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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雀跟苏眠夜不一样。
苏眠夜在铺子里坐得住,阿雀坐不住。第三天她就摸出门了,在第三街区的巷子里钻来钻去,跟当地的小乞丐们混在一起。一开始那帮小孩欺负她是外来的,想抢她兜里的硬饼——结果发现这丫头片子比野狗还凶,拿石头砸人准得很,爬墙上树比猫还快。
不到一周,她成了孩子王。
手下七八个小乞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六岁,都叫她"雀姐"。她带着这帮小孩在街区里捡废品、跑腿送信、给酒馆倒泔水,挣点零碎时间币,回来的时候兜里永远鼓鼓囊囊,掏出来半块糖、一把炒灰豆子、或者一颗从垃圾堆里捡的玻璃珠子。
"白发姐姐!"她把玻璃珠子递给苏眠夜,"给你!蓝色的!像你眼睛!"
苏眠夜接过去,举起来对着光看。蓝色的玻璃珠在她手心里转,映出一小片天光。她看了很久,把它放进陆沉给她缝的那个布兜里——跟阿雀送她的红绳、陆沉给她买的墨镜布、还有她自己磨的一颗小铜齿轮放在一起。
"谢了。"她说。
这两个字也是学的,学陆沉——陆沉跟赵铁山道别的时候说过"谢了",她记住了,用在阿雀身上。阿雀乐得一颠一颠的,转头又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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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伯教了苏眠夜一件事。
不是修钟表——修钟表她比周伯还灵光。是做人的事。
"丫头。"那天傍晚没什么客人,周伯把擦表布放下,看着她,"你在乎的人出去干活,回来的时候累了,你要给他递一杯热水。"
她歪头:"为什么?"
"不为什么。"周伯想了想,"就是让人知道,有人在等他回来。"
她想了很久,把这句话记住了。
那天陆沉回来,刚进门,苏眠夜就从板凳上下来——她没跳,踩着书一本一本下来的——端起灶上温着的搪瓷缸,走过去,递给他。
水是温的,不烫,周伯帮她看着火候。
她递水的时候不看他,脸扭向一边,假装在看墙上的挂钟,手伸出去,搪瓷缸举在半空,等他接。
动作有点僵,有点笨拙,像她第一次学盘腿那样,不得法,但是认真。
陆沉看了她两秒。
她还是不看他,耳朵尖有一点很淡的粉——这也是新学会的反应,她紧张或者不好意思的时候耳朵尖会变颜色,她自己不知道。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温的,咽下去,胸口那块地方跟着暖了一点。
"还行。"他说。
她"嗯"了一声,转身回去坐她的板凳,坐下来之后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还在看她,赶紧把脸转回去,假装研究柜台上一只新送来的钟。
周伯在工作台后面假装没看见,低头擦他的齿轮,嘴角藏在抹布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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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每天傍晚她都给他递水。
时间掐得很准——她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在巷口响起的时候,就开始倒水。等他推开门,水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她递水的姿势每天都在进步。第一天是整只手抓着缸子递出去,第二天学会了用两只手捧着(这是看周伯给客人倒茶学的),第三天学会了不把水洒出来。但有一件事没变——她递水的时候永远不看他,脸扭到一边,手伸出去等他接。
陆沉每次都接。
每次喝完都说"还行"。
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少说一个字。她听到这两个字就会"嗯"一声,回去坐好,瞳孔里的指针走得比平时快一点——那是她高兴的方式,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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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稳日子过了十二天。
第十三天,陆沉接活回来,在巷口停了一下。
铺子门口斜对面的墙根下,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靠在墙上抽烟,面前摆着一个修鞋的摊子——但他没在修鞋,眼神时不时往铺子这边瞟。
陆沉没停,照常走进去,推开门。
苏眠夜端着水等他,跟往常一样。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还行"两个字照常说完,然后走到工作台边,假装看周伯修钟,声音压得极低:
"斜对面,修鞋的。"
周伯的手没停,镊子夹着一个齿轮,头也没抬:"今早来的。"
"钟塔的?"
"八成。"周伯把齿轮放好,"便衣。第三街区近来多了好些这种人,不穿执法队的衣服,但腰间挂的那块牌子我认得——钟塔外勤的铜牌,磨得再光我也认得那个纹样。"
陆沉"嗯"了一声。
"不止他一个。"周伯声音更低,"今早东街口也多了个卖烧饼的,也是生面孔。这一片被盯上了。"
陆沉没说话,把搪瓷缸放在柜台上,目光扫过铺子里面。苏眠夜坐在小板凳上,正在给一只小闹钟上油,墨镜戴得端正,白发用一块蓝布头巾包着——这是周伯的主意,让她在铺子里也包着头,万一有人从窗口看见,不至于一眼就认出白发。
她感觉到他在看她,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她小声问。
"没事。"他说,"水不错。"
她耳朵尖又粉了,低下头继续上油。
陆沉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个修鞋的还在,低着头,烟快抽完了。灰黄色的天光从街口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铺子门槛边上。
他手在兜里攥紧了。
四秒。
他现在的刻度是四秒,比在第七街区多了一秒,但面对钟塔的执事级强者还是不够看。第三街区的钟塔分部里至少有两个刻级,万一暴露——
"别急。"周伯低声说,"他们还没确定,只是在搜。这几天让丫头别出门,你出去接活也绕着走。"
陆沉点了点头。
天黑下来的时候,那个修鞋的收摊走了。但陆沉知道,明天还会来。也许换张脸,换个身份,但人还是那些人。
网在收。
晚上苏眠夜照旧给他递水,照旧不看他,照旧等他说"还行"。但今天她递完水没有马上回板凳,站在他旁边,小声问了一句:
"外面那个人,是坏人?"
"不一定。"陆沉说,"但不是朋友。"
她"嗯"了一声,想了想,伸手碰了碰他手腕——隔着袖子,碰得很轻。
"你今天出去,少了吗?"
"没。"
"骗人。"她说。她的声音还是平的,像在念字,但比刚认识他的时候多了一点起伏——那点起伏是从他和阿雀、周伯那里学来的,学了一个多月,还是不太熟练,但有了。
"两天。"他说,"堵了个小裂隙。"
她没说话,指尖在他手腕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去。她的指尖是凉的,碰到他袖口的时候,他感觉到刻度的位置微微一热——不是灼烧感,是一种很温和的流动,像温水淌过干涸的渠。
他刻度恢复的速度又快了一点。
他低头看她。她已经转身走回小板凳,坐好,拿起那只没修完的小闹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她包在蓝布头里面的头发,发梢有一点极淡的蓝光闪了一下,很快就灭了。
周伯在工作台后面看了一眼,没说话。
铺子外面,第三街区的夜风吹过巷口,卷起一层灰烬,打在门板上,沙沙的响。墙上的几十只钟表同时走着,嗒、嗒、嗒,像几百颗心脏在同一个节奏里跳。
苏眠夜坐在钟表中间,被那些声音包围着,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把小改锥,一下一下地拧着螺丝。
她在这些声音里是安心的。
陆沉看着她的背影,把搪瓷缸里剩下的水喝完,放在柜台上。
他知道这种安稳不会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