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三十二章 第三街区的活
陆 ...
-
陆沉在第三街区接活的第二十一天,被人堵了。
那天上午他去公会领新工单。第三街区的分所有上下两层,一层是散修接活的大厅,一块黑木板挂在墙上,新任务用炭笔写上去,被接走的就划一道。二层是银牌以上修钟人的雅间,有茶喝有椅子坐,跟一层的长板凳不是一个待遇。
陆沉站在木牌前面看了一圈。D级活剩了几个,都是钱少路远的——城西北角废井渗漏、南门外农田边缘小裂隙、还有一个双核心D级,地点在旧仓库区,赏金比普通D级高一倍,但标注了"双核心不稳定,建议分级以上接单"。
他伸手去摘那双核心D级的工单。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拍在木牌上,把那张工单按住了。
"这个活,你接不了。"
说话的是个男人,三十来岁,左脸一道刀疤从眼角拉到下颌,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穿着修钟人的灰褂子,腰间挂着一枚铜牌——分级修钟人的标识。身后站了三个人,都是秒级,吊儿郎当抱着胳膊,看陆沉的眼神像看一只走错门的野狗。
刀疤刘。第三街区的散修都认识他——分级修钟人,在第三街区混了五年,手底下有几个跟班,专挑新来的散修欺负,抢工单、抽份子、堵巷口要钱。公会对这种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人命就不管。
陆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手还按在工单上。
"新来的?"刀疤刘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腰间那枚"衡"字通行证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脸上——脸上没挂修钟人等级牌,只有手背上一个新换的木牌,那是最低等散修的标识。"手背上还没褪干净的印子吧?三秒也敢来第三街区混?"
身后跟班笑了。
"三秒?第七街区来的吧?"
"那种地方的人也敢接双核心?不要命了?"
"刘哥,我看他连封泥都不会打。"
刀疤刘嘿嘿笑了两声,手指在那张工单上弹了弹:"这活我接了。你,去接那个废井的。三十个时间币,赏你的。"
他把废井那张小工单撕下来往陆沉怀里一塞。
陆沉没接。工单飘到地上。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接活的散修们都停下手里的事,远远看着这边。有人认出刀疤刘,默默往后退了两步,把空地让出来。
刀疤刘脸上的笑收了。
"怎么着?"他凑近一步,刀疤在光线下扭了扭,"不给面子?"
陆沉弯腰,把地上那张废井工单捡起来,又伸手把木牌上那张双核心D级工单撕了下来。
两张工单一起叠好,揣进兜里。
"两个我都接。"他说。
刀疤刘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你他妈——"
陆沉已经转身走了。他没回头,没解释,脚步不紧不慢穿过大厅,掀帘子出了公会的门。门帘在他身后晃了晃,把刀疤刘的骂声和跟班的嘲笑声挡在里面。
"让他去。"刀疤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冷笑,"双核心D级,他一个三秒敢下去就是送死。等他被裂隙吞了,咱们去收他的工具袋。"
陆沉没回头。
旧仓库区在第三街区的东北角,大崩坏前是一排储运粮食的仓房,崩坏后塌了一半,剩下的被裂隙渗透得千疮百孔。周围没什么住户,只有野狗在废墟里窜。
他到了地方,先绕着仓库区走了一圈。
两个裂隙核心,一个在仓房地基下面,一个在半塌的屋顶拐角处。两个核心相距不到十丈,时间场互相干扰,形成的乱流比普通D级难缠得多——这就是为什么建议分级以上修钟人接。分级有一分钟的刻度余量,可以在两个核心之间来回封。三秒的话,封完一个核心三秒内赶不到另一个,另一个就会趁机扩张。
普通三秒修钟人确实不敢接。
陆沉蹲下来,打开工具袋。
封泥条、刻刀、压锤、铜钉。他把封泥条在手里揉软,注入自己的时间——刻度在手腕内侧发烫,那种熟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抽东西的感觉。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刻度印记比以前深了一点,像一根细细的银线烙在皮肤下。
他深吸一口气,先冲地基下的核心。
第一个核心封得顺利。三秒够用——倒回一秒预留,两秒封堵,封泥打进去的时候核心发出一声尖利的嗡鸣,像什么东西被捏住了脖子。他翻身从地基坑里爬出来,往屋顶方向跑。
第二个核心比他想的活跃。
他跑到一半,那核心突然扩张了一圈,时间乱流扫过来,他左腿一沉——膝盖以下被慢了半拍的时间拖住,像踩进了黏胶。他咬着牙往前挣,裤脚被时间乱流撕烂了一条。
不够。
三秒不够用了。
他能感觉到——在钟楼遗迹之后,在和苏眠夜这么多天的相处之后,他的刻度在变。不是突变,是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涨,像水位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往上漫。跟她待在一起的时候,他手腕上的刻度印记就会微微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她身上流过来,又从他身上流回去。
共鸣。周伯说过这个词——修钟人和时间聚合体之间的共鸣,古籍里提过,从来没人真正见过。
他没刻意去用它。但此刻,被时间乱流拖住的瞬间,他身体里某根弦自己绷紧了。
刻度亮了。
不是熟悉的三秒。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四秒。
多出来的那一秒像一截新生的骨头,从旧的骨缝里长出来,酸胀、生涩,但结结实实地在。他没有犹豫,把那一秒压进了封泥里。
四秒。
第一秒,挣脱慢时间场。第二秒,翻上半塌的屋顶。第三秒,封泥打入核心。第四秒——
核心炸了。
不是爆炸,是时间被强行封堵时的反弹。银蓝色的光从他指尖炸开,冲击波把他掀出去两丈远,他后背撞在一堵残墙上,闷哼了一声。碎砖砸在他肩膀上,灰头土脸。
但两个核心都封死了。
裂隙入口的扭曲空气缓缓平复,那种让人皮肤发紧的时间乱流感消失了。他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撑着墙站起来,吐掉嘴里的灰,把工具袋收好。
从进来到出去,不到一刻钟。
他原路返回公会的时候,大厅里的人比上午多了些。刀疤刘带着三个跟班坐在角落的长凳上喝酒,看见他进来,先是一愣——大概没想到他能活着回来——随即嗤笑了一声。
"哟,回来了?核心封了几个呀?"
陆沉没理他。他走到柜台前,把两张签了名的工单拍在桌上。两张工单的"完成"栏里都按了他的手印——封泥打进去的瞬间修钟人要按手印确认,这是公会的规矩,造不了假。
柜台后面管账的老头拿起工单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皱起眉头。
"双核心D级……一个人完成的?"
"嗯。"
管账的把工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对着光看手印的成色——手印里残留的时间波动骗不了人。两个核心,都是同一个人的刻度印记,时间间隔极短。
老头没再说什么,从钱匣子里数出时间币推过来。双核心D级赏金八十,废井裂隙三十,一共一百一。沉甸甸的一小堆。
陆沉把钱扫进兜里。
他转身,路过刀疤刘那一桌。刀疤刘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他身后的三个跟班也不笑了,眼睛瞪得溜圆——他们不是没见过修钟人越级完成任务,但一个三秒散修单枪匹马拿下双核心D级,这在第三街区没发生过。
陆沉看了刀疤刘一眼。
就一眼。
没说话,没嘲讽,甚至没停脚步。他的目光在刀疤刘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掀帘子出了公会大门。
门帘在他身后晃了晃。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嗡嗡地议论起来。刀疤刘坐在原地,脸涨成猪肝色,手里的酒杯被他捏得咯吱响。但他没追出去——敢一个人接双核心D级还能活着回来交单的人,不管刻度多少,都不是他敢在大街上动手的主。
陆沉没在意身后的议论。
他走在回槐树巷的路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腕内侧,刻度印记在皮肤下隐隐发光——比以前亮了,银线的长度也长了一点。他握紧拳又松开,能感觉到刻度在骨缝里流动,比三秒宽出一截。
四秒。
不是做梦。
他的刻度涨了。不是因为嗑药,不是因为拼命,不是因为在生死关头爆种——是慢慢涨的,像河水涨过堤线,自然而然。和苏眠夜待在一起的时候,他就觉得刻度在发热,但没敢往那方面想。今天一动手,那多出来的一秒自己就出来了,像它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以前不够力气浮上来。
共鸣。周伯说的那个词又冒出来。
他加快脚步往回走。
回到槐树巷的时候,天快黑了。铺子门帘半挂着,油灯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暖暖的。他掀帘进去,看见阿雀蹲在门口剥豆子,苏眠夜坐在柜台边——不对,是坐在柜台后面周伯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破破烂烂的旧书和一支炭笔。
她在写字。
陆沉愣了一下。
她面前那本旧书是周伯压箱底的——一本大崩坏前的小学识字课本,缺了封皮,纸都黄了。周伯找出来给她认字用,她翻来覆去看了十几天,今天终于开始动笔。
她握笔的姿势很奇怪,像握镊子——拇指和食指捏着炭笔,笔杆竖得笔直,像在刻什么精密零件。炭笔在纸上划过,一笔一划极其用力,纸都被划破了两道。
阿雀凑在旁边看,叽叽喳喳地指:"这个字歪了!'雀'字上面是个'小'不是'少'!"
苏眠夜很认真地划掉重写。
陆沉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
一张粗糙的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列字。炭笔的痕迹很深,有些地方划破了纸,有些地方墨太重糊成一团,但每个字都能认出来——
"陆沉"
"苏眠夜"
"阿雀"
"周伯"
四个名字。她写了满满一页,每个名字写了十几遍,从最上面的歪歪扭扭,到最下面的逐渐像个样子。她在学。一个字一个字地学,像当初学修钟表一样——看了记在心里,然后动手模仿。
在四个名字下面,隔开一点距离,还有一个。
笔画比前面的更重、更慢,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下去的。
"老郑"。
老郑。第七街区那个嘴上嫌麻烦、暗地里帮了他们无数次的老头。安排他们走地下商队、塞给她吃的、在钟塔搜查时帮他们打掩护的老郑。
她没忘。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名字,没说话。
苏眠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她把炭笔放下,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然后她沿着纸的折痕,仔仔细细地把最上面写着"陆沉"两个字的那一角撕了下来。
撕得不太齐,边缘歪歪扭扭的,还扯破了一点。
她把那片纸递给他。
"给你。"她说。
陆沉低头看着那片纸。
两个炭笔写的字,歪歪扭扭,"陆"字的左耳旁写得太大,"沉"字的三点水糊成了一团。但确实是"陆沉"两个字。她写了十几遍里最好的一遍,压在最上面,墨最深,笔画最稳。
像递一张奖状。
他伸手接过来。纸片很薄,边缘还留着她捏过的温度——不热,是凉的,像她的手总是比常人凉一些。
"学多久了?"他问。
"五天。"阿雀抢着说,"白发姐姐每天都在练!白天修钟表的空隙就写,写满了好多张纸!周爷爷说她学得比谁都快!"
苏眠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紫色的瞳孔里那根小指针慢而稳地转着。她在等他的反应——就像上次她端出那碗结冰的汤时一样。
陆沉把那张纸片叠好。两下,叠成一个小方块,揣进胸口的内袋里。
"字丑。"他说。
苏眠夜的眼睛眨了一下。
"……下次写好点。"他说完,转身往后面走,"吃饭了吗?"
阿雀在后面笑得直拍桌子:"白发姐姐你被嫌弃啦!"
苏眠夜看着陆沉的背影,歪了歪头。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口内袋的位置——那张纸被他揣在最里面,贴胸口的地方。她瞳孔里的指针转快了半拍,嘴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她还没学会怎么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像钟摆在某个刻度上顿了一瞬。
周伯从厨房里端着汤锅出来,看见这一幕,胡子抖了抖,没说话。
晚饭是周伯炖的腌菜肉汤,没让苏眠夜插手——自从上次她把糖当成盐之后,周伯就严禁她靠近灶台三尺以内。阿雀吃得飞快,吃完了抢着洗碗。苏眠夜坐在桌边,面前的碗里还是空的——她不吃饭,但陆沉坚持让她在桌边坐着,"坐都坐这儿,看着我们吃"。她就坐着,安安静静地看他们吃,像一只蹲在桌边的猫。
陆沉吃完,去院子里打水擦身。他把上衣脱下来,拧了毛巾擦后背上的灰——今天被冲击波掀出去撞在墙上,后背青了一块,碰一下疼。他正擦着,苏眠夜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
那是赵铁山在商路上给的恢复刻度的药剂,还剩半瓶。
"转过身。"她说。
"不用。"
"你背上,有。"她指了指他后背,"青了。"
陆沉没动。她走过来,把瓶子塞在他手里,然后伸手——她的手碰到他后背淤青的地方,凉丝丝的,一缕银蓝色的微光从她指尖渗进去。淤青处那种钝钝的疼瞬间减轻了,像被冰敷过。
她碰了三秒就把手收回去。
"别用你的力。"陆沉皱眉,"你上次——"
"一点点。"她说,"不多。"
她转身回屋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今天,刻度。变了。"
陆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感觉到了?"
她点头:"多了一格。"
她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说一只钟快了几秒。陆沉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她能感觉到他的刻度变化——大概就像他能感觉到她发梢的光变亮还是变暗一样。这种共鸣不是单向的。
"嗯。"他说,"四秒了。"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品味"四秒"这个词。然后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陆沉一愣的话。
"会更多。"
说完她就进屋了,留下陆沉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半瓶药剂,看着她掀帘子进去的背影。
会更多。她说得那么笃定,像她亲眼看过他刻度的尽头。
夜里。
陆沉躺在阁楼铺上,等阿雀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这丫头睡着了会打小呼噜——等苏眠夜的呼吸也慢下来,进入那种不像人类的、间隔很长的浅呼吸。他才轻轻坐起来,撩开袖口,借着小天窗漏进来的月光看自己的手腕。
刻度印记在皮肤下发亮。
他集中意念,让刻度在感知里展开。以前刻度像一条短短的银线,三格,每一格代表一秒。现在——他数了数——四格。第四格是新长出来的,颜色比前三格浅一点,像新锻的铁还没淬过火,但确确实实在那里。
四秒。稳了。
他正要收回注意力,忽然发现了什么。
在四格银线的旁边,紧挨着刻度印记的边缘,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极小的光点。
银蓝色,小米粒那么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光点安安静静地嵌在他皮肤下,像落进去的一颗星子。那种颜色他太熟悉了——跟苏眠夜发梢的光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很久。
那是共鸣留下的标记。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好是坏,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会不会继续长大。但那个光点在他皮肤下安静地亮着,不烫不冷,像有人在他身上盖了一个小小的戳。
他放下袖子,躺回去。
旁边苏眠夜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发梢的银蓝色微光和他手腕上那个光点像在遥遥呼应,一亮一暗,同频。
陆沉闭上眼睛。
---
同一时刻。
第三街区中央,钟塔分部大楼顶层。
赵衡之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攥着一张纸。窗外是第三街区的万家灯火,巷弄、铺面、更鼓楼上的灯笼尽收眼底。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屋顶,落在城西槐树巷的方向。那个方向没有什么特别的——一片低矮的青砖房顶中,只有一间铺子门口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叮铃响。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灰甲的执法队小队长,低着头不敢出声。
赵衡之展开手里那张纸。
纸是从钟塔总部发来的,用的是高阶执事专属的银纹封蜡,封蜡已经拆了。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锋利如刀,每个字都像刻上去的——
"封锁第三街区,搜查白发紫瞳目标,允许就地击杀。——顾时衍"
赵衡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凑到窗边的烛火上。
纸角卷起来,火苗舔上去,银纹封蜡在火里扭曲、融化。那张纸烧成灰,从他指间飘落,被风一卷,散进了第三街区的夜色里。
"执事大人?"身后的小队长试探着出声。
"今天的手令,"赵衡之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是查一批走私的封泥。方向是城东仓库区。"
小队长愣了一下:"……是。"
"城西不要去。"
"是。"
脚步声退出去,门轻轻关上。
赵衡之站在窗前,看着槐树巷方向。那里黑漆漆的,只有一间铺子的阁楼上亮着一点油灯的光——周伯的钟表铺,这点灯火在整片夜色里小得可怜,像一粒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火星。
他从袖中摸出半块铜符。铜符很旧了,断成两半,断口处是齐的——像是被人一剑劈断的。他手里这一半刻着一个"晚"字。
他看了一会儿,把铜符收回袖中。
风吹得窗纸哗啦响。楼下传来巡逻队换班的脚步声,整齐、沉重,踩过石板路,往城东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