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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街头发难
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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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那天陆沉本来没打算走远。
东街一家米铺的挂钟坏了五天,找了三个修钟人都没修好——不是毛病大,是那只钟是大崩坏前的老物件,零件磨得太薄,没人敢碰,一碰就碎。米铺老板出了双倍价钱,陆沉接了,想着中午之前修完,下午早点回来。
他修了一个时辰。
老钟毛病不大,中心齿轮的轴磨细了半圈,摆轮蹭到夹板。他没换新零件——换了反而糟蹋东西——用极细的砂纸把夹板内侧磨去一层,重新调校摆幅,扣上机芯。挂上墙,一推钟摆,走了。
米铺老板乐得合不拢嘴,塞给他额外五个时间币。陆沉没推辞,揣进兜里,出门。
他沿着东街往回走,盘算着回去路上买半斤粗盐——周伯说灶上盐快没了。
走到丁字路口,他停下了。
前面巷口横着四个人。
为首那个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拉到下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是刀疤刘,第三街区的老混子,分级修钟人,上个月陆沉抢了他一单双核心D级裂隙的活,他当众被打脸,一直记着仇。
另外三个他也认得,都是刀疤刘手底下的人,两个D级,一个刚摸到分级边,平时在街口收保护费,混吃混喝。
四个人堵着路,没让开的意思。
街上行人远远绕开,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赶紧低头走自己的——第三街区这种事常见,没人管,也没人敢管。
"陆修钟人。"刀疤刘叼着一根烟卷,烟灰掉在衣襟上也不拍,"最近挺忙啊。"
陆沉没动,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他右手袖口底下,手腕上的刻度暗着——今天修钟用了点刻度,又堵了个小裂隙,回来路上刻度只恢复了不到两秒。
两秒对一个分级加两个D级加一个准分级——不够。
"让开。"他说。
"让开?"刀疤刘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铁片刮石板,"我让你在第三街区接活了吗?不懂规矩的东西。第七街区混不下去跑这儿讨饭,还敢抢老子的活?"
他往前走了两步,三个人跟在身后,呈扇形围上来。
"今天给你长个记性。"刀疤刘把烟卷吐在地上,踩灭,"不打断你两条腿,你不知道第三街区谁说了算。"
陆沉没退。
他在算——两秒,能倒回一次,或者局部冻结一次。冻结刀疤刘一个人,剩下三个D级,他能拼着挨两下冲出去,但肯定要挂彩。冲出去之后往铺子跑,苏眠夜在铺子里,他不能把人引过去——
他还在算,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陆沉。"
声音不大,平平的,他认得。
他心一下沉了。
苏眠夜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个粗布袋子——是盐,半斤粗盐,袋子口扎得紧紧的。她头上包着那块蓝布头巾,把白发全包在里面,墨镜架在鼻梁上,遮住了眼睛。她是出来买盐的——他出门前周伯念叨盐没了,她记住了。
"谁让你出来的。"陆沉声音压得很低。
"盐没了。"她说,"周伯让我来买。"
她还往前走,走到他旁边站住,像没看见那四个人似的,把盐袋子递给他:"买了。"
刀疤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他上下打量苏眠夜,目光从头巾扫到脚,又扫回来,"三秒男还带了个小妞?可以啊你,第七街区讨饭还带着女人?"
他身后三个人跟着笑,笑声黏糊糊的,沾在身上甩不掉。
陆沉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苏眠夜前面。
"让她走。"他说,"有事冲我来。"
"冲你去?"刀疤刘嗤笑一声,目光还是粘在苏眠夜身上,"这妞头发怎么白的?包这么紧——不会是得了灰死病吧?灰死病的人才掉头发、头发白,是不是?"
他说着就伸手,要去扯苏眠夜的头巾。
陆沉的手在兜里攥紧了——刻度暗着,两秒不够他拦住这一下又保护苏眠夜,他身体已经往侧面移动,准备硬接这一爪子——
他没接住。
不是他动得慢,是刀疤刘的手自己停住了。
不,不是停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刀疤刘伸出去的那只手悬在半空,指尖离苏眠夜的头巾还有一寸,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冻成了一个怪异的表情。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盯着苏眠夜——
墨镜滑下来了。
不知道是她躲的时候晃的,还是头巾被扯动时带的,墨镜从她鼻梁上滑到了鼻尖,没有完全掉下来,但露出了她的眼睛。
紫色的。
瞳孔里那根细针一样的指针在转——不是平时那种慢悠悠的走,是加速,越转越快,快到几乎看不清。周围的气温在那一瞬间降了几度,巷子里卷过的灰烬在离她半尺远的地方停了半秒,又簌簌落下。
她没动手。
她连手指都没抬一下。她就那么站在陆沉身后,紫色的眼睛看着刀疤刘,瞳孔里的指针在飞转,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那不是她在使用力量,是她的情绪波动在泄露,像一只走得太快的钟,摆幅太大,连带着周围的时间都在抖。
刀疤刘的脸色变了。
先是白,然后是青,最后变成一种死灰色。他伸出去的那只手开始抖,不是被冻的——是吓的。他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那三个人也看见了。
"紫……紫眼睛……"其中一个D级修钟人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声音挤出来是哑的,"白头发……紫眼睛……"
"永夜01……"另一个人牙齿在打颤,"通缉令上那个……"
"白发紫瞳……SSS级的灾厄……"
刀疤刘的手还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他在第三街区混了十几年,没见过永夜01——但他见过通缉令。钟塔的通缉令贴了七年,这两年悬赏越来越高,画像画得粗糙,但"白发紫瞳"四个字每个在第三街区混的人都记得,因为赏金是十五万时间币——够一个普通人活三辈子。
十五万时间币摆在面前,他没敢动。
因为他同时记得通缉令上另一行字——危险等级SSS。见过她的人,活下来的,没有。第七街区上个月有个邪教徒想抓她,尸体在废墟里被发现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老了五十岁,缩成一小团。
他只是个分级修钟人,收收保护费、欺负欺负新手的混子,他不想死。
"对……对不住……"刀疤刘的声音在发抖,手收回来,往后退,"认错人了……对不住……"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转身就跑。那三个手下比他跑得还快,其中一个跑出去两步摔了个跟头,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接着跑,生怕跑慢了一步。四个人像被鬼追着似的,连头都不敢回,拐过巷口就没影了。
丁字路口一下安静了。
旁边铺子的门关上了,窗户也关上了,街上没一个人往这边看——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双紫色眼睛,所有人都在装没看见。第三街区的人有第三街区的生存法则: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陆沉站在原地,没动。
他回头看苏眠夜。
她墨镜滑在鼻尖上,紫色的眼睛露在外面,瞳孔里的指针还在转,但转速慢慢降下来了——那股冷意也在散,周围的温度一点一点回升,灰烬重新飘起来。她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淡淡的,甚至有点茫然,好像不明白那四个人为什么突然跑了。
她伸手把墨镜推回去,遮住眼睛。
"我什么都没做。"她说。
语气很认真,像在陈述一件事实。
陆沉看着她。她说的是真话——她确实什么都没做。她没冻结时间,没出手,甚至没动过念头要伤那四个人。她只是被吓了一下,情绪有波动,瞳孔里的指针加速转了,白发从头巾里散出来几缕,墨镜滑下来,露出了眼睛。
就这么把四个修钟人吓跑了。
他之前见过她冻结时间、见过她吸收灰烬、见过她瞳孔飞转时周围时间停滞的样子,但他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意识到——她的名字值十五万时间币,她的眼睛在通缉令上贴了七年,她在这个世界上的"身份"不是苏眠夜,是永夜01,是SSS级灾厄,是所有人都怕的东西。
她只是露了一下眼睛,就把四个在第三街区横着走的混子吓跑了。
"下次。"陆沉开口,发现自己嗓子有点紧,"有人在的时候,不准把墨镜滑下来。"
"是它自己滑下来的。"
"那就扶好。"
她"嗯"了一声,伸手按了按墨镜,按得很牢。然后她弯腰把地上的盐袋子捡起来——刚才她吓得一松手(或者不是吓,是被那股冷意震的),盐袋子掉在地上,口扎得紧,没撒。她拍了拍袋子上的灰,递给他。
"盐没撒。"
陆沉接过来。
他没马上走,站在原地看了看巷口——刀疤刘他们跑的方向是东边,东边第三街区尽头就是钟塔分部的方向。
他心里一沉。
刀疤刘那种人,怕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但等他跑远了、回过神来,十五万时间币的赏金会盖过恐惧。他会去报信。不一定亲自去钟塔——他没那个胆子直接进钟塔领赏,但他会找中间人,会卖消息,会把"白发紫瞳的女人在丁字路口出现"这个消息递出去。钟塔的人不傻,这条消息跟他们正在搜的范围一对——
"走。"陆沉抓住苏眠夜的手腕,"回去。"
"嗯。"
她被他拽着往回走,走得有点快,她得小跑才能跟上。她没问为什么走这么急,但她的手指在他手腕上碰了一下——碰到了他刻度的位置,指尖凉的。
"你刻度在抖。"她说。
"没事。"
"你在怕。"
陆沉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也没否认。他是在怕——不怕刀疤刘那种混子,怕的是消息传出去之后的事。钟塔一旦锁定位置,就不是四个混子了,是执事、是执法队、是刻级甚至时级的强者。
他带不走她。
不是带不走——是四秒的刻度,在钟塔面前,撑不了一个回合。
"我没怕。"他说,"快走。"
她没再说话,跟着他加快脚步。蓝布头巾散了一角,几缕白发从里面滑出来,在风里飘。她伸手按住头巾,按了两下没按住,陆沉腾出一只手,帮她把那缕白发塞回去,手指碰到她冰凉的耳朵——她耳朵尖又粉了,但这次不是不好意思,是冷。
"围巾拉上。"他说。
她把围巾往上拉,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墨镜。
两个人快步穿过两条巷子,回到铺子。周伯看见他们脸色,手里的镊子放下来,没等陆沉开口就问:"出事了?"
"露了。"陆沉说,"她眼睛被四个人看见了。那帮人认识通缉令。"
周伯的脸色沉下去。老头子没慌——他活了快七十岁,什么场面都见过——但眉头皱得很紧,皱纹挤在一起,像被拧过的旧发条。
"那四个人里有没有钟塔的人?"
"没有,都是街面上的混子。为首的是刀疤刘。"
"刀疤刘……"周伯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他不敢直接去钟塔,但会卖消息。消息从他嘴里传到中间人耳朵里,最多一天;中间人递到钟塔外勤手里,最多半天——一天半,钟塔就会把搜捕范围收窄到这一片。"
"一天半。"陆沉说。
"也许更短。"周伯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今天晚上开始,铺子周围的眼睛会多起来。"
陆沉没说话。
苏眠夜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半斤盐的袋子。她好像没完全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听得懂"一天半"——那是个时间,时间的长短她比谁都敏感。
她没说话,走到灶台边,把盐袋子放下,然后拿起搪瓷缸,倒了一杯水——温水,温度跟往常一样。她端着水走过来,递给陆沉。
还是老样子,脸扭向一边,不看他,手伸出去等他接。
但今天她递完水,没松手。
他握住搪瓷缸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缸子底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很轻,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她没说"别怕",没说"我在",她不会说那种话。她只是碰了他一下,然后转身走到小板凳上坐下,拿起上午没修完的那只小闹钟,低头继续拧螺丝。
好像只要她还在这里,手里还拿着改锥,钟还在走,就什么都不会变。
陆沉握着那杯水,水的温度从缸壁传到手心。他喝了一口,还是温的。
"还行。"他说。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周伯看着他们俩,叹了口气,没说话。老头子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发黄的纸,上面用铅笔画着一栋楼的平面图——三层,走廊、楼梯、房间,都标得清清楚楚。
"你晚上要去的地方。"周伯把纸铺在柜台上,声音压得很低,"钟塔第三街区分部。档案室在三楼西头,门口有两个轮班的,但后半夜两点换岗,有四十秒的空窗。"
陆沉看着那张图,没说话。
"你得在他们动手之前知道一件事。"周伯抬起眼看他,"钟塔到底掌握了多少关于这丫头的信息。还有——赵衡之到底站在哪一边。"
陆沉点了点头。
他把剩下的水喝完,搪瓷缸放在柜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窗外灰黄色的天在变暗,街灯还没点起来,巷子里那个修鞋的摊位已经空了,但他知道,暗处的眼睛比白天更多。
那天晚上他没睡。
苏眠夜也没睡。她躺在里屋的小床上,闭着眼睛,但陆沉知道她没睡着——她的呼吸间隔不对,比平时更慢,每隔很久才起伏一次,像她在"校准"自己的频率,跟外面那些暗处的眼睛保持共振。
他坐在外屋,借着一盏油灯的光,看周伯给他的那张平面图。
三更天的时候,他站起来,把改锥别在腰后——修钟人开锁是基本功夫,天下没有修钟人开不了的锁,因为锁本身就是一只小钟。
他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苏眠夜站在里屋门口,已经穿好了外套,头巾包得严严实实,墨镜架在鼻梁上。她没说话,看着他。
"你留在这儿。"他说。
"不。"
"听话。"
"我不进去。"她说,"我在外面。我跟你连着。"
她说"连着"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心脏的位置,然后碰了碰手腕上的刻度位置。陆沉懂她的意思:时间共鸣。她能在外面通过共鸣给他传一点力,帮他刻度恢复得快一点——上次在第七街区修裂隙的时候她就做过,无意识的,这次是她主动提的。
他想拒绝,但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他现在刻度恢复到四秒了,但四秒进钟塔分部还是不够。多她那一点共鸣,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待在外面别动。"他说,"有人过来就躲。"
"嗯。"
他推开门,夜里的风灌进来,灰烬打在脸上,冰的。她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脚步轻得没有声音,像她在永夜区里走路那样——膝盖微弯,落地几乎没有重量,像滑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没入第三街区的夜色里。
他们身后,周记钟表铺的门板在风里吱呀响了一声。墙上几十只钟表同时走着,嗒、嗒、嗒,在空无一人的铺子里,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