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齐》程阿曼

68、第68章 沉痛 一模一样的

　　安葬完毕，萧瑟秋风裹挟墓园寒凉扑面而来。简易下意识拢了拢身上黑衣，抬手想去牵身旁小齐微凉的手，指尖刚触碰到对方手背，身后便传来沉稳的车辆停车声响。
　　一台线条冷硬的黑色卡宴稳稳停靠在路边，车门推开，两道身着肃穆黑衣、胸前别着洁白纸花的身影缓步走下。
　　是简东申与唐诗雨，简易的父母。
　　二人常年定居海外，听闻小齐奶奶骤然离世的消息后，当即推掉全部海外行程，连夜转机加急归国，提前赶回江城。
　　夫妇二人快步上前，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墓园门口身形单薄、面无血色的小齐身上，眼底翻涌浓重的心疼与怜惜。
　　唐诗雨素来温婉柔和，此刻望着少年孤身一人、周身死寂落寞的模样，心口猛地一揪，快步上前，刻意放轻全部语调，声音轻柔得生怕惊扰到他。
　　“小齐，我是简易的母亲。”
　　她缓缓开口，眼底已然泛起湿润红意，满是安抚：“心里若是难受，不必硬撑，痛痛快快哭一场，别独自憋在心里折磨自己。”
　　成年人温柔的共情与心疼扑面而来，可小齐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蔽眼底所有情绪，依旧没有半分回应。
　　一旁的简东申神色沉稳肃穆，抬手轻拍儿子肩头，嗓音低沉温和：“外头风大天凉，先回别墅再说，别让他冻着。”
　　江景别墅之内，自从前几日得知奶奶病危，宅内所有人便日日悬着一颗心。
　　周姨整日守在家中心事重重，时时刻刻惦记小齐的精神状态，连续好几日夜不能寐、食不下咽。黎叔同样满心牵挂，看着少爷连日奔波憔悴，看着那个温和坚韧的少年日渐沉默压抑，心底沉甸甸的，好几日吃不下一顿安稳饭。
　　两人正坐在客厅暗自忧心，听见院门响动连忙起身出门，恰好看见简易护着小齐归来，紧随其后的是久未归国的简东申、唐诗雨。
　　看见夫妇二人归来，黎叔与周姨立刻上前迎接。
　　唐诗雨看见熟稔的周姨，眉眼柔和下来，笑着上前打招呼：“周姨，许久未见。没想到最后小易还是把你从老宅调过来照料家事。”
　　“好久不见，太太。” 周姨恭敬回话，脸上带着熟稔温和的笑意，“少爷这边需要照料，我自然义不容辞。照顾少爷多年，彼此早已习惯，在哪里都是一样。”
　　门口另一侧，简东申看向黎叔，眼底带着久别重逢的暖意。
　　黎叔端正站定，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先生，您回来了。”
　　简东申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熟稔随意，褪去对外人的威严疏离：“这么久不见，反倒跟我生分了？”
　　黎叔闻言瞬间卸下拘谨，无奈轻咳一声：“大哥，别当着晚辈的面喊我小名。”
　　“你刚过四十，倒把自己当成老前辈了。” 简东申笑着打趣，语气亲昵如故，“旁人喊你黎叔，你反倒端起长辈架子了？”
　　黎叔耳根微微泛红，无奈妥协：“下棋可以，大哥你可得让我几分。”
　　“那可不行。” 简东申一边迈步往楼梯走去，笑声缓缓飘远，带着往日意气，“当年在部队下棋我就从没让过你，如今更不可能退让。”
　　客厅最终安静下来，只剩唐诗雨与简易母子二人闲话家常。
　　二楼卧房内，窗帘半掩，隔绝窗外阴沉天色。
　　小齐睡得昏沉恍惚，意识漂浮在半梦半醒之间，连日积攒的疲惫、心底压抑到极致的酸涩，尽数缠绕进梦境。
　　朦胧暖意的画面缓缓铺展。
　　是年少熟悉的老旧厨房，阳光透过木格窗棂洒落，落在灶台边慈祥的老人身上。奶奶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灶台前忙碌，眉眼温柔，笑语盈盈。
　　“小孙孙，再稍等片刻，鸡蛋饼马上就煎好了。”
　　熟悉温柔的声线熨帖心底所有寒凉。
　　年幼的小齐扒着灶台边缘，眼巴巴盯着锅里金黄面糊，软糯追问：“奶奶，今天放了几个鸡蛋呀？”
　　“放了三个呢。” 奶奶低头轻柔揉拌面糊，细细叮嘱，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一勺白面，三颗鸡蛋，一小勺细盐，撒一撮葱花提鲜。大火煎两分钟定型，转小火焖一分钟，外酥里嫩，出锅最好吃。”
　　“乖乖等着尝尝奶奶的手艺。”
　　香甜气息萦绕鼻尖，小齐开心踮脚往前凑，指尖即将触到温热瓷盘的刹那，梦境骤然破碎消散。
　　他猛地睁开双眼。
　　昏暗卧房，柔软被褥，陌生却安稳的天花板。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没有老厨房和煦暖阳，更没有灶台边温柔含笑的奶奶。
　　短短几秒恍惚过后，冰冷现实轰然砸落心底。
　　他醒了。
　　只是一场梦。
　　他清清楚楚记得，奶奶已经离世，下葬完毕。
　　世上再也没有那个会蹲下身温柔哄他、亲手给他煎鸡蛋饼的老人。
　　心底空旷荒芜，铺满天凉。
　　他静静坐在床上愣怔许久，眼底平静无波，随后默默掀开被褥，赤着脚踩在柔软地毯上，无声走出卧房，缓步走下楼梯。
　　客厅光影柔和安静，简易第一时间捕捉到楼梯口的身影，立刻抬眸望去，眼底瞬间盛满焦急担忧，轻声唤他：“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是不是醒太早，身上哪里不舒服？”
　　小齐没有应声，也不曾看向他，目光空洞落在客厅地板，整个人如同失了魂魄的木偶。
　　唐诗雨见状连忙起身上前，温柔牵起他微凉的手掌，掌心暖意缓缓传递过去，柔声细语询问：“小齐，过来坐。晚上想吃些什么？今天阿姨亲自下厨，给你做些合胃口的菜。”
　　温和柔软的语调，似曾相识的叮嘱。
　　一瞬间时空骤然重叠。
　　多年以前，也是这般温柔语气，也是这般一句关切问话。
　　奶奶也曾这样牵住他的手，轻声问他：乖乖，晚上想吃什么？奶奶亲自下厨给你做好吃的。
　　积压心底许久的情绪骤然撕开一道缝隙，酸涩汹涌翻涌而上。
　　小齐喉结轻轻滚动，声音轻得如同一缕随风消散的微风，微弱恍惚，似喃喃自语，又似对着虚空故人应答：
　　“鸡蛋饼。”
　　他声音极轻，几乎消散在空气里，唐诗雨却听得一清二楚。
　　心底瞬间一软，当即温柔应下，哪怕自己素来不善厨艺，更是从未做过鸡蛋饼。
　　简易起身走到他身侧，稳稳落座相伴。
　　只见小齐依旧眼神空茫，对着空荡荡的空气，一字一顿，轻轻复述记忆里刻了一辈子的配比步骤，语调平淡近乎麻木：
　　“一勺面，三个鸡蛋，一小勺盐，一撮葱花。”
　　“大火两分钟，转小火一分钟，出锅。”
　　一字一句精准无误，是奶奶教了他无数次、牢牢镌刻在记忆深处的方子。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忽然极淡地勾了勾唇角。
　　那笑意浅淡稀薄，没有半分暖意，苍凉破碎，裹着深入骨髓的悲痛与无助，看得人心头发紧、鼻尖发酸。
　　从这句轻飘飘的低语开始，简易默默把整套制作步骤牢牢记在心底。
　　接下来完整一日，他推掉全部工作，空出所有空余时间，一遍遍调试面糊配比、摸索火候、调整煎制时长。
　　一次次试做、一次次微调，从面糊浓稠度、葱花用量，到火候精准把控，反复练习褪去生涩，终于完全吃透这道最简单、却承载小齐全部童年念想的鸡蛋饼。
　　次日傍晚。
　　别墅餐厅餐桌布置精致考究，满满一桌珍馐佳肴，摆盘华美、食材顶级，皆是精心烹制而成。
　　而餐桌正中央，静静摆放一盘朴实无华的鸡蛋饼。
　　金黄软糯，淡香萦绕，朴素简单的模样，与满桌精致菜式格格不入，却稳稳占据餐桌最核心的位置。
　　所有人安静落座，餐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简易目光温柔落在身侧少年身上，轻声开口：“小齐，尝一尝。这是你心心念念的鸡蛋饼。”
　　一室寂静。
　　周姨立在一旁屏息凝神，黎叔敛去神色静静等候，简东申与唐诗雨端坐原位，眼底满是紧张期待。
　　所有人的目光都轻柔落在小齐身上，无人出声打扰，小心翼翼等候他的反应。
　　小齐缓缓拿起筷子，指尖微微发颤，夹起一小块金黄鸡蛋饼，慢慢送入口中。
　　熟悉的味道瞬间席卷口腔。
　　一模一样的配比，一模一样的火候，一模一样、盛满童年暖意的滋味。
　　是奶奶的味道。
　　是他这辈子最怀念、再也求不回的温柔。
　　紧绷整整三日的心弦，在此刻彻底轰然断裂。
　　下一秒，温热泪珠毫无预兆滚落，啪嗒一声砸在光洁餐桌之上，清脆又沉重。
　　一滴，两滴……
　　泪水越来越汹涌，积攒三日的压抑、隐忍、悲痛、孤独，尽数冲破桎梏。
　　少年埋低头颅，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细碎的呜咽渐渐放大，最终化作一场彻底崩溃、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他哭得浑身发抖，将奶奶离世后所有隐忍压抑、不敢外露的伤痛，尽数释放出来。
　　死寂隐忍的三日沉默，在此刻彻底瓦解。
　　餐桌旁所有人不约而同长长松了一口气，眼底尽数裹着酸涩的释然。
　　下葬整整三日。
　　小齐终于痛痛快快哭了一场，释放出快要将自己压垮的全部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