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第69章 信笺 连日压在心 ...
-
连日压在心底的悲伤,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桎梏。
小齐终于哭出来了。
可这一场迟来的宣泄,一旦开始,便再也停不住。
他哭得撕心裂肺,完全失控。眼泪汹涌地滚落,止不住地淌落,浸湿了大片衣襟。整个人浑身发抖,呼吸急促紊乱,肩头一次次剧烈抽颤,所有伪装的坚强轰然碎尽。他沉溺在失去奶奶的巨大悲痛里,无法自拔,无休止地落泪哽咽。
简易静静陪在一旁,眼底是化不开的心疼,一遍遍轻顺着他僵直颤抖的脊背,任由他将积压已久的情绪尽数宣泄。
唐诗雨看着心里焦灼万分。
这样无休无止、透支身心的痛哭太过伤身,再继续下去,小齐的身体和精神都会彻底垮掉。
两人权衡再三,终究不能再任由他这般自我消耗。
为了稳住他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简易当机立断,抱起哭得脱力的小齐,和唐诗雨一同迅速将他送往医院。
医生诊断为情绪长期压抑引发的急性精神崩溃与身心透支,为避免他持续过度换气、损伤心神,稳妥地为他注射了镇静剂。
药效缓缓蔓延,汹涌的哭声渐渐微弱平息。
可即便陷入沉睡,刻入心底的难过依旧未曾褪去。小齐睡得极不安稳,眉头始终紧紧拧着,小脸苍白憔悴,即便在睡梦之中,身体依旧会时不时轻轻抽噎,细碎微弱的呜咽藏不住、散不开,惹人揪心。
简易寸步不离守在病床前,日夜相伴,整整守护了两天两夜。
两天后,小齐才缓缓从沉眠中清醒。
睁眼便是纯白的病房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清淡的消毒水味道。混沌的意识慢慢回笼,他静静躺着,一点点梳理着脑海里零碎的画面。
奶奶的葬礼、简易寸步不离的彻夜陪伴、葬礼结束后那一盘温热暖胃的鸡蛋饼,一幕幕清晰浮现。
想起这些,小齐心底悄然涌上一层窘迫与羞愧。
简易的父母特意为了他的事专程赶回,满心牵挂、费心宽慰,可他彼时情绪彻底失控,失态又狼狈,连一句得体的问候、一句真诚的感谢都没能说出口。
可简东申与唐诗雨从未有半分不悦与苛责。
他们全然看懂了他的脆弱与悲痛,丝毫不会介意他的失态,满心只有对他身体与情绪的担忧,看见他终于缓缓好转,两人皆是由衷的欣慰与开心。
清晨时分,简东申与唐诗雨提着保温桶来到病房,里面是他们亲手熬煮的银耳莲子汤,温热软糯,清甜适口。
温柔的言语、包容的眉眼、毫无偏见的疼惜,层层暖意包裹住小齐荒芜冰冷的心底。
这一刻,他彻底读懂了简易曾经郑重许下的承诺。
简易说过,会给他一个家。
而从简父简母温柔宽厚的态度里,小齐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仅被简易深爱珍视,更被他的家人全然接纳、真心疼爱。他漂泊无依多年,终于拥有了真正的归宿与暖意。
出院当晚,夜色温柔静谧。
深夜时分,邮递员专程上门送来一封信,特意嘱托,是寄信人要求务必在今日送达。
小齐指尖微颤,接过那封薄薄的信笺。
拆开的瞬间,满目酸涩。
是奶奶的亲笔字迹。
纸面斑驳,布满大片风干的泪痕,字迹潦草歪斜、绵软无力,落笔轻重不均,处处都能看出,写这封信时的奶奶,身患重病、心绪崩溃,是躺在病床上,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句艰难写完。
【小齐,我的乖孙:
你一直都很懂事,也很辛苦。
你这辈子吃过的所有苦难,都是你父亲一手造成的。如今他罪有应得,尘埃落定。他欠你和你母亲的所有债,就让他来世再还吧。
我的好孩子,奶奶对不起你。
是奶奶没用,没有护好你,反倒拖累了你这么多年,让你小小年纪受尽世间委屈与寒凉。
好在你如今已经长大,足够坚强独立,再也不需要奶奶笨拙的守护。
简易这孩子稳重有担当,他是真心待你的,奶奶看在眼里,万分放心。
我的乖孙,你千万不要为我难过,更不要对生活失去信心。这世间广阔明媚,往后你的人生,会拥有无数精彩光景,会收获满满温柔与爱意。
你从前吃过的每一分苦,来日都会化作甜甜的糖,悉数补偿于你。
大胆去做你想做的事,勇敢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奶奶在天上,会永远默默守护你、祝福你。
人间黄昏岁岁温柔,很美很美,往后,就拜托你替奶奶,多看一看了。】
一纸短笺,字字含泪,句句藏爱。
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滑落,层层洇湿单薄的信纸。小齐几乎能够想象,病重垂危的奶奶,独自卧在病床,一边落泪一边执笔,用尽余生最后的温柔,为他写下这最后的牵挂与期许。
他小心翼翼将信笺捧在掌心,紧紧贴在胸口,牢牢护住奶奶留给他最后的念想。
喉间哽咽轻颤,他低声、认真地呢喃:“奶奶,我会好好的。”
五日之后,小齐彻底走出低迷情绪,调整好全部状态,跟随简易重返公司。
多日未曾处理公务,总经办积攒的业务堆积如山,繁杂冗乱。小齐迅速收心,褪去所有情绪阴霾,沉下心投入工作,专注认真,有条不紊。
一直忙碌到午休时分,简易从办公室走出,看向依旧伏案忙碌的少年。
“中午跟我出去吃饭。”语气温和自然,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吃完饭,陪我去分公司开个会。”
小齐没有迟疑,轻轻应声:“好。”
下午,两人抵达项越分公司。
陆宁与崔子哲早已提前在此等候。
自上次敲定分公司落牌事宜后,这是简易第一次亲临项越分公司主持高层会议。项越分公司由陆宁担任总监,全权负责所有大小事务。崔子哲执意要在分公司谋得一职,陆宁无奈之下,索性给了他一个司机闲职,对外只称自己车技平平,刚好方便日常出行。
正式会议开始之际,崔子哲跟着众人一同迈入会议室,却被简易直接拦下。
理由公私分明,简洁利落:高层会议,司机无权参与。
崔子哲无奈,只能止步门外,静静等候散会。
整场高层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待简易与陆宁商谈结束,并肩走出会议室,等候已久的崔子哲立刻快步上前,熟练地将温度刚好的保温杯递到陆宁唇边,贴心至极。
“温度刚刚好,喝点水缓一缓。”
陆宁熟稔地低头饮下,神色平淡地吩咐:“去办公室等我。”
崔子哲刚要应声,一旁骤然响起小齐清亮又惊喜的声音。
“金先生!好巧啊,你怎么在这里?”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
茶水间旁,小齐正眉眼明亮,满脸意外欣喜地看着身前的男人。那人眉眼清俊,一双浅棕色眼眸格外独特,眉下一颗细小的黑痣辨识度极强。
是曾经在险境中救下小齐的金向川。
简易瞬间认出了他,眼底的温和顷刻褪去,悄然覆上一层浅淡的冷色。
他至今清晰记得初见时的画面,金向川落在小齐身上的目光,带着过分的探究、审视与专注,那份突兀的关注,一直让他满心不悦、暗自警惕。
他从未想过,竟会在自己的分公司再度遇见此人。
金向川看向小齐,眼底漾起温和笑意,熟稔又惊喜:“小齐先生,真的太巧了,没想到能在这里偶遇。简先生也在,二位是过来洽谈项目合作的吗?”
简易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小齐拉至自己身侧,语气客气疏离,分寸十足:“这是我的分公司,我们过来开会。倒是没想到金先生在此任职。”
“确实有缘。”金向川从容轻笑,坦然解释,“我已经入职项越三个月了。事先声明,当初救下小齐先生时,我并不知晓您是总公司领导。我只是一名普通程序员,平日只埋头工作,确实少有机会见到高层。”
小齐全然没有察觉两人间微妙的氛围,依旧满心敬佩,由衷赞叹:“原来你是这里的程序员,真的太厉害了!”
金向川眉眼依旧温和,眉下那颗痣在光影里格外刺眼,他轻轻打趣:“没什么厉害的,都是打工人,和你一样罢了。怎么,你们这是准备离开了?”
简易适时开口,语气平淡,带着不动声色的试探:“看金先生谈吐气度,并不似寻常技术职员,不知家中从事什么行业?”
金向川应答坦荡无波:“我父母都是老家务农的普通农民,世代种地,家境寻常,远远比不上简总的家世底蕴。”
简易眸色微沉,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客套,顺势将小齐护得更紧:“金先生太过谦虚。这般寒窗苦读、凭一己之力步步立身的寒门学子,才最是令人钦佩。时间不早,我们先行返程,改天再聚。”
“好说。”
金向川端起手边刚接的咖啡,抬手虚抬,做了一个敬酒的姿态,笑意温润,眼底情绪却晦暗不明。
小齐依依不舍地挥手道别。
简易牵着他的手,径直转身走出分公司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