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齐》程阿曼

67、第67章 奶奶 仿佛他的奶

　　简易清晰感知到小齐濒临崩溃的慌乱。奶奶是小齐在这世上仅剩的唯一血亲，是他全部精神寄托，如今病情凶险急转直下，不祥的预感死死笼罩住少年。
　　不过短短一瞬，小齐双腿骤然发软，身形踉跄着险些栽倒在地。简易立刻伸手牢牢将人扶住，稳稳搀到客厅沙发上落座。
　　压抑多日的情绪在此刻彻底崩塌。小齐没有放声嚎哭，只是单薄脊背剧烈不停颤抖，豆大的泪珠无声坠落，砸在羊毛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细碎无声的绝望，狠狠揪紧简易的心脏。
　　接下来整整四天，日子漫长煎熬，度日如年。
　　奶奶整日半昏半醒，大半时间深陷沉眠。小齐寸步不离守在病床边，日夜贴身照料，细致为老人擦身、喂温水、整理被褥。他眼睁睁看着奶奶日渐消瘦干瘪，面颊凹陷、眼窝空洞，生命力一点点缓慢流逝。心底清楚地明白，自己最后一位亲人，恐怕终究留不住了。
　　第四天傍晚，秋日夕阳刺破厚重云层，暖金色余晖铺满整间卧室，给清冷压抑的病房覆上一层微弱柔和的暖色。
　　小齐正低头整理奶奶换洗的衣物，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温和安静的视线。
　　他猛地抬头，奶奶已经清醒过来，静静躺在床上，目光温柔凝望着他，唇角挂着浅浅柔和的笑意。
　　突如其来的欣喜瞬间冲散连日积压的阴郁，小齐立刻蹲在床边，轻声询问：“奶奶，您醒了？身上感觉还好吗？”
　　奶奶眼神柔和温润，嗓音虚弱沙哑，缓缓开口：“真好，又看见我的小孙孙了。”
　　小齐鼻尖一酸，勉强扯出一抹干涩笑意：“别再这么叫我了，我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多大在我眼里都一样。” 奶奶抬起枯瘦单薄的指尖，轻轻摩挲他的头顶，语气满是宠溺与心疼，“在奶奶心里，你永远是需要疼惜的小孩子，是我的小孙孙。”
　　小齐眼底酸涩翻涌，轻轻应声：“好，您永远是我的奶奶。”
　　奶奶静静望着他，眼底盛满化不开的疼惜，缓缓开口劝慰：“好孩子，这么多年，你受了太多苦。往后别再委屈自己，好好为你自己活一次。”
　　短短一句话落下，小齐眼眶瞬间通红，喉咙堵得密不透风，哽咽得说不出半个字。
　　奶奶缓缓移开视线，目光放空落在天花板上，似是回望自己跌宕半生，声音轻悠悠裹着岁月沧桑怅然：“人到老了，总爱翻过往旧事。这辈子好与坏、对与错，放不下的执念、留不下的遗憾，临到终点，模糊的全都清晰，遗忘的尽数记起。”
　　“你父亲小时候其实最乖巧懂事。冬天门前厚厚的积雪，每回都是他早起清扫；家里日日的小米粥，也是他亲手熬煮。有一次你爷爷高烧不退，我厂里加班没法回家，小小一个他，独自守着爷爷熬完整整夜，等我天亮赶回家，爷爷的烧已经退下去了。”
　　“他爱吃胡萝卜，厌恶苦瓜，偏爱饺子，不爱吃面，从小性子就挑食……”
　　奶奶越说，声线越哽咽，浑浊泪水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小齐抬手，轻柔拭去老人脸颊泪水，哑声发问：“奶奶，您心里是想他了，对不对？”
　　奶奶浅浅勾起一抹苦涩笑意，轻轻摇头：“不想。”
　　她长长一声轻叹，语气裹着万般无力：“只是觉得这孩子走偏了路，做错太多错事，才落得如今这般结局。”
　　小齐心头巨震，骤然醒悟 —— 奶奶早就什么都知晓，清楚李大友已经离世。
　　“我心里终究有几分不舍，可我清楚，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下场。” 奶奶抬眼看向他，轻声宽慰，“齐齐，你也试着放过你自己吧。”
　　积压数年的痛苦、压抑、委屈在此刻彻底崩碎，小齐再也支撑不住，轻轻俯身，额头抵在床边，默默垂泪。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微平缓的脚步声。
　　简易一身风尘匆匆归来，还未到正常下班时间，心底似生出不祥感应，特意提前从公司赶回。踏入卧室看见眼前一幕，心口骤然狠狠揪紧，脚步放得极轻，缓步走到病床一侧。
　　奶奶望见他，气息微弱，轻声开口：“我闻到小米粥的香味了。”
　　小齐脸上还挂着未干泪痕，连忙应声：“是我刚刚熬的，还没有完全煮好。”
　　“去厨房看看吧，煮好了盛一碗给我。”
　　小齐连忙擦去脸颊泪水，转身快步走向厨房。简易瞬间读懂老人的用意，她是特意支开小齐，有心里话单独嘱托自己。
　　他微微俯身，轻轻握住奶奶枯瘦冰凉的手掌。
　　奶奶凝着他，气息微弱断续，用尽仅剩全部力气恳切嘱托：“我走之后，这孩子世上便孤身一人，再无血亲依靠。你多照看他、开导他，别让他困在过往执念里走不出来。世界广阔辽阔，他值得放下伤痛，好好活下去，多去看看外面的光景。”
　　简易喉头酸涩发紧，鼻音浓重，字字郑重，许下此生最重的承诺：“奶奶您放心。从今往后，我就是他唯一的亲人，我会一辈子陪着他，给他一个完整安稳的家。”
　　奶奶眼底漾开一抹欣慰柔和的笑意，眼神笃定安然，断断续续轻声低语：“我一直…… 清楚你靠得住…… 不会辜负他…… 好好待他……”
　　话音骤然戛然而止。
　　枯瘦的手掌骤然失去力气，无力滑落，从简易掌心垂落在被褥之上。
　　监护仪器瞬间爆出尖锐平直的嗡鸣，屏幕上起伏跳动的波形，彻底拉成一道冰冷死寂的直线。
　　周遭空气在这一刻，骤然碎裂。
　　短暂死寂过后，走廊传来轻缓脚步声。
　　小齐端着一碗温热小米粥，一步步从厨房折返，刚转过拐角，便看见简易与医生静静伫立在房门口，两人神色死寂悲凉，一眼便让人心头发慌。
　　他心底猛地一沉，强行压下汹涌的慌乱，嗓音还带着未散尽的沙哑，克制不安轻声开口：“粥煮好了，我端进去给奶奶。”
　　简易抬手，死死拦住他前行的去路。
　　所有心底最坏的预感在此刻全部成真，铺天盖地的恐惧轰然倾覆。
　　滚烫泪水顷刻砸落，小齐奋力挣扎着想要往里冲，声音裹着崩溃的哀求与怒意：“奶奶想喝粥！你让我端进去！别拦着我！”
　　“小齐。” 简易嗓音嘶哑破碎，用力按住浑身颤抖、濒临崩溃的少年。
　　“就让她喝一口粥又能怎么样！” 小齐情绪彻底失控，放声痛哭，声线撕裂破碎，“你怎么这么不通情理！”
　　他心神大乱，双手无力挣扎，手中瓷碗应声脱手。
　　“哐当 ——”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划破黄昏死寂，温热米粥泼洒满地，混杂满地碎瓷，转瞬彻底冷却。
　　简易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翻涌的剧痛，随着小齐无力滑落的身形，一同单膝跪在满地狼藉之中，将崩溃大哭的人紧紧拥入怀中。
　　他一遍一遍轻柔拍打少年颤抖的后背，低声反复唤着他的名字，自己的泪水也无声坠落，一滴一滴砸在小齐柔软发顶。
　　暮色沉沉，晚风寂静无声。
　　一室浓烈悲恸，满地凉透米粥，世间再无疼惜他的老人，再也归不去。
　　阴沉灰蒙的天色压了整整一日，厚重云层低低笼罩整座城市，像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恰似这场安静落幕的葬礼。
　　奶奶的葬礼如期举行，肃穆冷清，处处透着安静哀伤。
　　灵堂正中悬挂着奶奶的遗照，是前些年拍下的相片，那时老人大半头发尚且乌黑，眉眼弯弯慈和，周身裹着温和暖意，温柔得足以消融人心底所有寒凉。
　　小齐静静立在灵堂前，目光死死锁在相片上，整个人沉静得近乎死寂。
　　这几日盘旋在他脑海、挥之不去的，是奶奶卧病弥留之际枯槁憔悴的模样 —— 面色蜡黄干瘪，脸颊深深凹陷，眼窝空洞无光，被病痛折磨得褪去往日所有温柔神采。
　　可此刻望着照片，那些衰败憔悴的画面仿佛尽数被抹去，恍如隔世。
　　仿佛他的奶奶从来没有被病痛磋磨，从来没有躺在病床奄奄一息，永远都是这般温和慈祥的模样。
　　自始至终，他眼底平静无波，不起半分波澜。
　　前来吊唁的一众亲戚低声惋惜，纷纷感慨这孩子命苦，小小年纪接连痛失至亲，可当事人本人却没有半分动容。没有落泪，没有哽咽，甚至脸上寻不到一丝悲伤的神色。
　　直至整套祭拜仪式全部落幕，他双手稳稳捧着奶奶遗照，跟随送葬队伍去往墓园。一路长路颠簸，凛冽冷风穿身而过，他依旧面色淡漠沉静，完全不像刚刚送走世上最后一位至亲。
　　简易寸步不离守在他身侧。
　　从灵堂躬身答谢吊唁宾客，到墓园入土安葬，全程以晚辈最周全妥帖的礼数，陪着小齐走完所有流程，沉稳内敛，默默替情绪紧绷死寂的少年扛下全部繁杂琐事。
　　湿润泥土缓缓落下，彻底封合墓碑，将最后一点念想封存于冰冷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