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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理想自己 阎青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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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青墨手中把玩着一根烟,没点,就那么握在掌心把玩。
许久才下定了决心似的,把烟扔进垃圾桶,皱眉看她,“跟不跟我走?”
小姑娘一动没动,像是没听懂。
阎青墨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再次开口时,声音清澈冷冽,带着些变声期的沙哑,却如同一道光,狠狠劈开了独属于她一个人的漫漫长夜。
“跟我走吗?”
“反正,最坏也就这样了。”
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停在半空中,既不是施舍的姿态,也不带任何暧昧的意味,只是平静地摊开,像在等待某件必然会发生的事。
确实,最坏也就这样了。
她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只是漫无目的地流浪着,流浪到哪就算哪,而现在,面前的这个人说愿意给他一个容身之所诶。
要不……
要不我就不继续往前走了,就留在他这耗着。
耗耗看先,万一不小心笑到最后了呢?
这样想着,许尽欢像是着了魔,怔愣地伸出了手。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沿着城中村蜿蜒的小巷延伸向深处。
远处传来铁皮棚顶被风吹动的哗啦声,和谁家电视里断断续续的戏曲唱腔。
直到把人带回家里,他才有些懊恼自己莽撞的举动。
太冲动了。
自己都养活不了,还要养孩子呢?
阎青墨认命地捂住脸叹了口气,低下头来认真地问她:“你想叫什么名字?”
他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小孩子离家出走的把戏,也并不觉得他是出于想要引起父母的注意才产生了这一举动。
她的眼睛又黑又亮,里面密密麻麻写满的都是两个字——倔强。
阎青墨甚至不用照镜子,就能意识到这双眼睛究竟像谁。
所以他笃定,许尽欢不会想叫原来的名字。
如阎青墨所预料的那样,她愣住了,恍惚地盯着面前清冷又嚣张的少年。
他的头发是非常纯粹的那种黑,就如同他的眼睛一样,被他这样专注地看着时,会让人觉得他的眼中仿佛是有一个小小的漩涡,能够把人吸进其中,再也爬不出来。
视线就这样不经意间触及到他放置在一旁的书上。
阎青墨的家是个老破小,外面看起来脏乱差,可屋子里以外的被他收拾得很整洁,与他的外表不符,客厅里甚至还有一个图书角,桌子上散落着几本书,隐约可见《飞行原理》的页脚。
许尽欢有一瞬间的失神,觉得自己也许与他是一类人。
无论被谁放弃,都能活得很好的人。
无论离开谁,都能实现价值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时,就像是有一把玲珑小巧的钥匙,轻而易举地撬开了她的心门。
于是,她抬头,与他四目相对,“许尽欢,我要叫许尽欢。”
没有跟原来的爸爸妈妈姓,也没有试图把自己的姓改成阎青墨的姓以此来讨好他。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她谁都不相信,谁都不需要。
她只是她自己。
阎青墨沉默半晌,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竟然罕见的露出了一丝笑意,只是那抹笑容转瞬即逝,快得让人甚至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很好。”
“很适合你。”
后来过了许多年,许尽欢也总是会想起那天,阎青墨把自己捡回家的日子。
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背后是破旧的筒子楼,身前是浑身脏污的她。
阳光都没有办法直射进房间内,可她就是觉得,那一刻,嘴角微微上扬的阎青墨身上像是笼罩了一层朦朦胧胧的光晕。
又温柔,又明亮。
也许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对于阎青墨来说,这天同样意义非凡。
他本来打算一生都待在阴影里,但她走向他了,他忽然就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许尽欢年纪小,阎青墨每次出门赚钱都要想办法把她反锁在院子里,提前给她买了很多面包和方便面给她吃。
直到有一次他临时有事耽搁了好久,天色已晚,许尽欢左等右等等不到他,以为他/死/外面了,哭着钻狗洞想出去找他。
许尽欢费劲地从小院的狗洞里钻出来,狼狈拍掉身上沾着的泥土,才勉强将身体完全拔出、站稳身子。
刚抬眸,就看见阎青墨倚在那辆老旧的自行车旁。
他记得自己曾经三令五申的强调过,外面坏人很多,要她千万千万不能出来。
可眼前这人分明把他的话当成了放屁。
阎青墨一身休闲装,矜贵冷冽,眉眼噙着危险的似笑非笑,目光沉沉锁住她,“趁我还没发火,钻回去。”
许尽欢又哭着钻回去。
看着她像只蜗牛一样慢吞吞地钻回狗洞,他脸上的愤怒与后怕反而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又好笑的疲惫。
也不是没想过给她立规矩,可怎么说呢,许尽欢比他想象的还要脆弱。
刚被捡回家的许尽欢软弱极了,怕他、怕黑、怕声响、怕生人,连端杯水都手抖,说话细若蚊吟,一紧张就掉眼泪。
他张嘴,许尽欢发抖。
他想呵斥,许尽欢的眼泪先掉下来了。
他和人家打架斗殴,许尽欢吓得大病一场。
阎青墨:……
他硬是把所有狠劲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许尽欢一开始在家里总是小心翼翼的,可世事难料。
那天,她摔碎了他房间里的花瓶。
那个花瓶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只知道阎青墨像是很宝贝它似的,每天都要分别用干纸巾和湿纸巾分别擦一下。
那天他忙着去考试,忘记了,许尽欢眼睛一亮,主动去帮忙擦,结果好心办坏事,花瓶磕在地上。
她疾手快地去扑,后背狠狠砸在他平常健身用的杠铃上,瞬间青紫一片。
可她没在意,捧着花瓶脸色惨白,满脸都是惊惶。
她好像……
要完蛋了。
阎青墨刚回来就听见里间传来的巨响,匆忙推开门,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可他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皱着眉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生怕碎片会弄伤她似的。
周围的喧闹似乎都被隔绝在了他们的小世界之外。
性格使然,许尽欢害怕得瑟瑟发抖,由于太紧张了,胃里一阵翻涌,她恨不得当场吐出来。
“……对不起。”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她是想解释的。
解释不是自己故意的,解释她只是想帮忙,结果弄巧成拙。
可是在事实面前,再多的解释也失去了价值。
阎青墨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抱着她,过了好久。
他为什么不和自己发脾气。
为什么不跟自己吵?
许尽欢年纪虽然小,可总有自己的逻辑。她觉得,较真的人才吵架,死心的人连话都懒得说。
所以,阎青墨不跟自己吵了,也许不是认输了……是不打算跟自己过了。
她的眼泪唰的落下。
这次纯粹是被自己吓哭的。
阎青墨这才回神,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
昨天是个大雾天,玻璃窗起满水汽,他闲得无聊随手写了俩字“真心”,觉得自己又蠢又好笑,抬手就要擦掉,擦到一半抬眼,就看见玻璃对面小小的许尽欢,扒着窗框安安静静看他。
像是有只小手轻轻地挠了挠自己的心脏,阎青墨感觉自己喉咙发紧。
“还记得昨天不?我在玻璃上写字,写完嫌傻要擦掉……一抬头,看见小不点扒着窗户看我。”
那时他在想什么呢?
阎青墨低低笑出声,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想起当时满脑子乱糟糟的念头。
“那时候啊,满脑子都是老子爹妈不管,别人都爱钱,真心俩字写上去都觉得自己搞笑。唯独看见你不躲鬼脸、还安安静静盯着我、我就想……啧、这小不点胆子挺大啊。”
“也是第一次,有人不看我一身臭毛病,就单纯看我这个人。”
许尽欢一脸傻样,呆呆地看着他给自己擦眼泪。
“那个花瓶……是我从家带来的。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都快忘了它长什么样。你是不是……以为那是我很宝贝的东西?”
许尽欢眼眶红红,用力点头。
如果不是很宝贝的东西,又怎么会那么用心地保管。
她甚至脑补出了一场大戏,觉得会不会是什么对他具有着特殊意义的东西,比如第一次和谁逛街买来的东西,又或者是谁谁谁的遗物之类的。
如果真的是后者,许尽欢真的巴不得自己当场/死/这。
阎青墨松开她,沉默地走到碎片中间,看着一地狼藉,脸上没什么表情。
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突然就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
许尽欢战战兢兢,声音不大,却足够能让他听清:“这个很贵吗?”
“如果是手工做的,你跟我说在哪里做的,我去给你再做一个,如果是某个很重要的人给你的,能不能把地址给我,我去上门道歉……”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甚至还带上了哭腔。
“总之,请你告诉我解决方法。”
后来许多年后,许尽欢再次问起那个花瓶时,阎青墨总忍不住轻笑出声,指腹轻轻蹭过她泛红的鼻尖,“笨蛋。”
“以前是宝贝过一阵。但后来,有个小丫头片子闯进我家,第一天就把它摔得粉碎。”
“我心疼吗?心疼啊,毕竟是第一次收到的礼物,是我那对狼心狗肺的父母少有的亲自为我挑的东西,也是我从阎家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可我看着你站在碎片里,吓得眼睛都红了的时候,我就想,这破花瓶,碎了就碎了吧。”
那副脆弱又胆怯的模样,如小时候刚被认回阎家时如出一辙。
不知因何而生的胜负欲就这么熊熊燃烧起来,他想,这幅样子真刺眼。
所以,他一定要把许尽欢养成理想中的自己。
走到哪里都有威严,言谈得体,举止大方,克己复礼,恪守成规。
就连眼泪都是往上擦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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