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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值得图谋 许尽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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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尽欢和阎清墨第一次见面,其实并不是什么太好的回忆。
她是家中的第三个孩子,也是最小的孩子,上面还有两个姐姐。
眼看着许尽欢越来越大了,夫妻俩也都三十多岁了,再晚要孩子就来不及了,想趁这两年再拼一个儿子。
可当时赶上下岗潮,眼瞅着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夫妻俩商量了一下,打算把许尽欢送给没有女儿的亲戚家,既没坑她也没害她,也算是没有白生她一场。
毕竟老大老二都养出感情了,她的年龄最小,性格也不如两个姐姐讨喜,成天不爱哭也不爱笑的,所以理所当然的,她成了被舍弃的那个。
许尽欢当时才年仅八岁,即便有很多话听不懂,但是对于爸爸妈妈要把她送走这件事,她还是心里门清的。
都说是亲戚了,家里条件也都差不多,难保在未来会不会被人再次转送出去。
更何况,就算她真的能在亲戚家好好生活,逢年过节的一大家子人再次聚在一起,想想那个场景就觉得尴尬。
她穿着不合身的破旧小花袄,面无表情地在墙根听着,直到夜幕降临,那双漆黑的眸子却依旧亮得惊人。
屋内鼾声如雷,她正是挑在了这个时候去翻他们的钱。
在给父母留一半还是全拿走之间纠结片刻,她还是给他们留了一半,然后背着个小包匆匆忙忙出门,把事先准备好的单鞋扔到河边,拿着钱坐着三蹦子偷偷去火车站住了两天。
火车站里有长凳,她特意挑女人多的地方睡下,安全又暖和,有时候还能得到旁人施舍的两块巧克力。她舍不得吃,每次都是拿出来偷偷地舔一口就又放回去了。
第三天的时候,许尽欢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身上脸上全是灰,压根没有孩子形,披着这身伪装偷偷回家打探消息,看着父母悲痛欲绝却隐约轻松的神色,她松了口气。
还好。
她没高估他们。
许尽欢有些遗憾,后悔当初没把所有的钱都拿走。
自己还是对他们太好了。
没关系,等她长大了,考上大学就好了。
到时候就拿着通知书跪到隔壁市市政府门口,说他们抛弃子女,逃计划生育,让警察把他们抓进去蹲大牢。
许尽欢越想越热血沸腾,接着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
就这样,她开始了流浪。
她去过很多地方,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有的人想把她卖了,结果被许尽欢从三楼推了下去,不会死,却也得养个十天半个月的。
有的人是真心想收养她,但是许尽欢跟他回到家一看,他还有别的孩子,于是当机立断地离开。
她想,她不会做任何人的退而求其次。
她要做就要做某人唯一的家人,唯一的孩子。
这话说出来也许没人会信,那么一个小姑娘,真的就不靠任何人,不坐交通工具,一个人走了几百公里的路。
也许是因为刚上小学父母就极为放心地让她自己上下学后来磨炼出来了脚力还是什么,半个月后,她硬是走到了城市边缘的城中村。
在这里,她遇到了阎青墨。
城南那边有一帮收保护费的,堵了个捡破烂的老太太。
老太太岁数大了,无儿无女,眼睛也看得不是很清楚,除了捡破烂压根没有别的收入来源,被人堵了,更是不知所措,恨不得跪下求他们高抬贵手。
阎青墨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少年穿着校服,眼角眉梢都带着锐利的攻击性。
浓颜是这样的,眉眼深邃,五官立体,好看是好看,就是眉压眼的时候会显得很凶。
最让人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双下垂的狗狗眼。明明本该是非常温柔的眸子,可是被他这样面无表情地一看,也莫名的带上了几分强硬。
阎青墨的左胳膊上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上面布满了触目惊心的刀伤,一道又一道,纵横交错。
他刚从乌烟瘴气的包厢里出来。
班长组的局,想撮合他和一个叫苏晚的学姐,借玩游戏之名让他们俩喝大交杯——就是搂着对方的脖子喝交杯酒的那种。
人人都觉得阎青墨不会扫兴,毕竟快中考了,以后没有假期,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大帮子初中生聚在一起,背着大人谈个恋爱,大家喜闻乐见。
可谁想到他只是垂着眼,指尖随意敲了下桌面,态度淡得近乎冷漠,没有半分犹豫,一句话就直接敲碎了周围人的所有期待,“不用,我输了,我自罚三杯。”
苏晚没想到他这么不给面子,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阎青墨,游戏而已,你有必要这么避嫌吗?”
周围的起哄声也小了下去。
大家都看出不对劲,打着哈哈想把这事糊弄过去。
可阎青墨本就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闻言抬眸,眉眼依旧清冷,极其坚决地和她划清界限,“游戏归游戏,没必要蹭暧昧。”
然后,就把在场的所有男生揍了一顿。
有一个算一个,敢起哄他,算他们活得不耐烦了。
从巷子里走出来,他靠在斑驳的墙壁上,还没松口气,就看到几个混混围堵老太太,嘴里不干不净,听得人直皱眉。
零几年的广州城中村就是这样,乱的很。
直到其中一个男人的手快碰到那个阿婆,阎青墨才终于有了动作。
他去附近烧烤摊拍下三块钱纸币,拿了瓶啤酒,手腕翻转,狠狠砸在地上,就那么拎着半截啤酒瓶,一个人追着那七八个人跑了三里地。
最后是警察来了才终于制止了这场闹剧。
为首的警察显然认识阎青墨,一看又是他,挠了挠本就秃顶的脑袋,和旁边的两个小警察说了些什么,彼此之间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就把剩下那几个混混抓去派出所拘留去了。
阎青墨冲着那个哥哥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接着就毫不顾忌地蹲在路灯底下捡钱。
明明脸上全是别人的血,衣服被风扯得乱七八糟,可数钱的动作却格外认真。
他把老太太被抢走的二百三十六块七毛一张一张捋平,然后珍而重之地交还给她。
目睹了一切的许尽欢看得入了神。
她想,要是她也能需要这样心软的人就好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那人的视线似乎似有若无地往她这里扫了一下。
许尽欢觉得不安,拔腿就跑。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鼻腔泛起酸意,肺叶像是快炸开一般,她才终于停下。
她蹲在小巷子紧紧抱住自己的背包,像是抓住遥不可及的那一点光。
跑了挺远了,这下应该安全了吧?
冬日的夜晚很冷,许尽欢缩成一团,不知何去何从。
恍惚间突然记起来以前看过的童话故事,卖火柴的小女孩就是死在这样的一个冬夜。
可惜她没有火柴,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
她身旁还卧着几只油光水滑的小狗,应该刚出生没多久,只会发出那种奶声奶气的哼唧声,不知道它们的母亲去哪里了,还管不管它们。
许尽欢望着那几只眼睛都没被掰开的小家伙出了神,许久,抿了抿唇,撅着屁股慢吞吞挪了过去,揭开衣服的拉链,把它们一并搂进怀里取暖。
虽然都是些小崽子,但却意外的很温暖,热热的,暖暖的。
久违的和活物的拥抱让她觉得,她不会死。
许尽欢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却和几个不良少年对上了视线,他们不怀好意,围上来时,视线不住地在她胸口的口袋和书包里逡巡,眼神闪烁,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那时候很流行香港的那种古惑仔电影,很多半大小子看上头了也会模仿,可他们不模仿别的,就模仿他们那股子不知死活的劲。
许尽欢哆嗦了一下,只露出怀里吃了一半的饼干,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众人皆愣。
她不想死,也不想挨打。
身上只有这东西了,希望他们看在饼干的份上,不要把她打得太惨。
其中一个混混龇着一口黄牙想要抢走许尽欢怀里的小蘑菇饼干,她正准备哭,突然被人抓着后领口提溜起来。
混混回头,只看见一个瘦高的少年倚着墙,校服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阳光下,他的眼睛半眯着,眼裂纵向高度优越,不是那种细长的眯缝眼,是长且舒展的杏眼基底,眼尾还带着一弧流畅的上扬钩。
这种眼型在立体高眉骨的衬托下静如沉潭,动则含情,而此刻的瞳仁深处却沉淀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
是少年时的阎青墨,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
他的皮肤很白,加上总爱和人起冲突,脸上的青紫一旦形成就很难清除。
有几个没眼力见的还想凑上来找茬,阎青墨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只那一眼,他们像仿佛是施了定身咒一般,再不能动弹分毫。
因为他们看到了阎青墨身上的校服,还有从他身后接二连三出来的,一身腱子肉的黑背心壮汉。
五个穿黑背心的男人正慢悠悠走过来,肌肉在紧身布料下鼓成硬块,每一步都让地上的碎石轻轻震颤。
为首那个剃着青皮,脖子上爬着一条狰狞的蜈蚣疤,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蠕动。
阎青墨掀了掀眼皮,“还有事?”
“没有没有,”领头的男生连忙后退,撞上身后的同伴,“误会,就是……就是路过。”
“那就滚。”
灯光恰好移到他脸上,明明穿着最普通的高中校服,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把淬过火的刀。
那些不良少年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口。
疤哥拍了拍阎青墨的肩膀,金牙在阳光下闪了闪:“晚上有场,来不来?”
“再说。”
等脚步声远去,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尽欢还缩在墙根,本就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小袄沾了灰,手肘擦破皮,正渗着细密的血珠。
阎青墨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垂下眼,睫毛又长又卷,投下一小片阴影,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能站起来吗?”
他读的是附近有名的重点高中,虽然不如一中那么牛,但至少也算是重点里是排得上号的。
学校本身不成气候,可问题在于他们校长是香港人,有靠山,故而造成了他们学校最出名的就是护短。只要学习成绩在校内名列前茅,那么无论犯什么事,学校都有办法把他保下来。
更何况那群人就是装,真要起冲突,他们不敢的。
许尽欢看着那人高挺的鼻梁恍惚了一瞬。
是坏人吗?
可她还有什么值得图谋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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