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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学馆往事 “朕年少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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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年少时,最厌恶的就是学馆的日子,尤其是皇兄走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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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朝皇子至束发之年,若未被立为太子,便要受封就国。
今上共有七子。皇长子范穆为慧妃所出,两年前受封淮阳王,早已去了封国。
二皇子为皇后所出,未满百日,武帝便下诏立为皇太子。只可惜太子福薄,五岁便病逝了。自此以后,武帝伤心过度,再未立储。
三皇子同为皇后所出。只是皇后生产时身子孱弱,三皇子生来便体弱,太医院使尽了法子,最后也不过留了他月余。
余下诸皇子中,当属四皇子最得皇帝宠爱,自然是因为他的母妃宓妃最受恩宠。五皇子与六皇子分别为李夫人和容美人所出,平日里又都与四皇子交好。
至于最年幼的七皇子,则是宓妃宫中一名侍女所生。
那侍女原在宓妃近前伺候。宓妃有孕月余时,她趁武帝酒醉得幸。宓妃听闻此事,认定她背主邀宠,一时悲怒攻心,竟小产了。武帝大怒,将那侍女迁至西逵阁幽居,从此不闻不问。
谁知五年后,武帝醉后于疏梅园赏梅,行至深处,竟误入西逵阁。那侍女又一次得幸,还有了身孕,后来诞下七皇子。
宫人们都说,这侍女虽机关算尽,最后也不过生下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困死在偏僻宫室里。早知如此,倒不如当初安心侍奉宓妃娘娘。
许是心中积郁,又或是生产时落下了病根,那侍女在七皇子五岁时便死了。宫人们原以为她起码会得个追封,好歹也诞育了皇子。却不想武帝仍为宓妃不平,只称她功过相抵,最后竟以普通宫女之礼下葬。
不过今上对七皇子倒也不错。七皇子一到六岁就学的年纪,就被送去学馆与其他皇子一同读书。
学馆设在兰台东侧,离含章殿不远,平日里由宫中博士授书。
范昱开蒙晚,前六年被父皇禁足于西逵阁内,不曾进学。于是到了学馆,他自然要比别的皇子学得都要慢,字也写不好,和鬼画符无异,因此长招三个皇兄嘲笑。
学馆里的博士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大好,许多时候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宫人们更不会为他出头,毕竟,谁会为了他去得罪宓妃娘娘的儿子?
四皇子见无人帮他,就越发地欺负他,起先不过是抢他的笔,藏他的竹简,后来便变本加厉。
有一回博士临时出去取书,四皇子竟叫人按住范昱,拿笔沾了墨在他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地画。
范昱挣不开,急得眼眶发红,他们还要扒开他的衣领,往脖子上继续画,
突然,脖子上的手停住,范昱转过头,瞥见门口立着一个高大的影子,对他们喝道“住手!”
四皇子手里还拿着笔,见是范穆,顿时不敢再笑,
“皇兄,我们只是同七弟玩笑。”
范穆走进学堂,把范昱从几人中间拉出,又取了帕子,替他一点一点擦脸上的墨。墨水已经干了,范昱的脸被擦得发疼,可心中却涌上一股暖流。
“玩笑?”
三个皇子噤若寒蝉。
范穆把帕子丢在案上,转头看向旁边几个内侍:“皇子读书之地,你们就是这样伺候的?”
那几个内侍慌忙跪下谢罪。
后来,那几个内侍被拖出去打了板子,四皇子也被罚抄书。
下学后,范穆常牵着他去慧妃宫里。慧妃宫中有一股果木香,一进门便能坐在软垫上,有宫人端上新蒸的点心,软糯温热,里面裹着蜜豆。他在自己宫中不曾吃到这些,每次来都要吃下好多,又有些不好意思,经常羞红了脸。
慧妃见了从不笑他,总是温声细语:“喜欢便多用些。”
后来学馆里四皇子不敢当着范穆的面欺他,背地里却少不得使些小绊子。他不愿看见这几个哥哥,可偏偏他们又坐在他前面,于是他就总偏头看向窗外。
学馆外种着一小片竹林,竹影偶尔借着光来光顾他的桌案,他就沾了水在木头上描摹出它们的身影。
博士讲经讲累了,偶尔也会说些朝中旧事。说青年人物中,当属杜慎最得圣宠。他十六岁拜郎,入宫不过数月,便能在御前对答如流。又说他随驾出猎时遇惊马,一众侍从都乱了阵脚,唯有杜慎翻身控缰,护住了御前车驾。
范昱心惊,原先画竹的手勾勒出了一匹惊马。
四皇子听得不耐烦,撑着下巴问:“一个郎官罢了,博士日日讲他做什么?”
博士也不恼,捋了捋胡子:“四殿下此言差矣。少年而有此才,日后必为国之重器。”
范昱的手指又在马背上添了一人。大概是不满意,又拿袖子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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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馆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头。
博士口中的杜慎,从御前对策的少年郎官,渐渐成了随驾出入的近臣。博士每说一回,他便在案上用水描一回。他苦恼水迹干得太快,有时还没画完,人影就已经淡了。
范昱十岁那年冬末,皇帝北巡。
学馆里的博士也跟着停了几日课。四皇子高兴得很,日日带着五皇子六皇子在宫道里跑马,范昱照旧坐在学馆里。
一月前,范穆刚过了束发之年,已经去淮阳封地了。现在他出去也没人同他玩,他便不爱出去。学馆里无人时,倒比平日清静许多,他开始在素纸上光明正大地画画。
再开课时,博士说皇帝这回北巡,回銮途中忽有马蹄声从山道后头响起,来人是一伙贼人。这些贼人手中挥舞着长刀,径直向御驾冲来,前头的扈从和后头的车驾挤作一团,一时间人声马鸣交杂,场面好不惊险。
偏在这时,杜慎迎了上去,勒马挡在最前头。后来援兵赶到,那队边骑竟已被斩杀大半,剩下几个也被生擒。
皇帝因此大悦,当着众臣的面解下佩剑赐给杜慎。
博士讲到这里,捋着胡子道:“尔等可知,天子赐佩剑,既是嘉奖他的胆识,也是证明他自此真正入了陛下的眼。”
四皇子皱眉问:“他不是郎官么?郎官也能杀敌?”
“郎官近侍天子,文武皆备。何况杜慎本就善骑射,非寻常书生可比。”
范昱低下头,手指蘸了水,先画了一道弯弓,又在旁边画出一柄剑。画到剑柄时,水迹已经干了半截,他便又蘸了一点,慢慢补上。
自北巡回来后没过多久,果然传来旨意,杜慎迁侍中。
“侍中者,出入禁闼,备顾问,应对左右,非亲信之臣不得居此位。杜慎少年得此任,可见陛下倚重。”
“博士,父皇为何如此看重他?”
博士又捋了捋胡子,问:“诸皇子以为如何啊?”
“定是他长相俊美,父皇想让他将来做驸马。”六皇子率先道,学馆中一片笑声。
“莫要胡言。你们且想想,我大梁如今虽是昌盛,可又有什么积弊么?”
众皇子沉默,个个低下头开始思索。
范昱想,一群蠢货。
博士都不知讲过多少回了,大梁历代君主首要之责,便是维护十国一统的局面。为此,历代君王或是轻徭役赋税,或是为皇子册封就国,或是派郡守县令下至各国各地。然而,直至父皇如今,西部与北部诸国仍由旧王室后裔治理,官吏也大多都是本地部族出生。梁国多次尝试派遣中央官吏参与地方政务,却皆以失败告终。
博士见众皇子都不作声,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哎,这如今的皇室子弟,即便是去了封国,又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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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杜慎又迁奉车都尉,掌天子车驾,随侍左右,可谓是做了天子宠臣。
也是这时,他从兰池中捞出了范昱。
范昱再听见他的名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从前的杜公子勒惊马斩边骑,只是个遥远模糊的影。可如今,再想起他,兀地想起自己去都尉署还衣袍时那人指节碰上脸颊时冰凉的触感,还有他叫自己七皇子时关切的声音。
“七皇子?七皇子?”
这声音,
怎么是阿檀?
范昱猛地睁开眼。
“殿下可是醒了。已是申时三刻,殿下该回去用飧了。”
他把竹简收好,跟着阿檀出了学馆。这个时辰宫道上几乎没人,日头西落,他们照旧穿过疏梅园的小径,回那间偏僻的西逵阁。
疏梅园原本是冬日赏梅的地方,只是如今还不到花时,枝上光秃秃的,园中也没什么人。
前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范昱随即退到路边。
视线中,先是几个内侍开道,后头又有宫人执着拂尘、香炉、黄罗伞盖。
是皇帝的车驾。
范昱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父皇,跟着阿檀跪下去,
“儿臣叩见父皇。”
车驾在他面前停下,车帘被内侍从里面挑起一角,皇帝的声音从车中传来:
“七郎?”
“儿臣在。”
“身子好了?”
“回父皇,已经好多了。”
“既然病才好,怎么又在外头走动?”
“儿臣从学馆回来,正要回去用飧。”
“学馆?”皇帝似乎想了想,“你倒还肯去读书。”
这话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意思,范昱只好道:“儿臣不敢懈怠。”
“起来吧。”
范昱谢恩起身,忍不住往车驾旁看了一眼。
杜慎立在车驾右侧,今日穿着赭红侍中官服,腰间佩剑。
车驾重新动起来,黄罗伞盖从他面前慢慢过去。杜慎随在车侧,经过范昱身边时,微微偏头朝他见礼。小径很窄,那玄色官袍的一角衣袖从他拱起的手背上擦过,带过一点衣料上的熏香。
范昱一瞬晃神。
车驾走远,疏梅园里寂静如旧,光秃秃的梅枝斜斜压在小径上。范昱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总有一日,他要立在他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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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寝殿时天色已晚。阿檀去传飧,范昱一个人坐在案前。
四皇子比他大三岁,再过一月便要受封就国。可宫里近来都说,宓妃舍不得四皇子,日日在陛下面前哭,说四殿下年纪尚小,性子又直,若是早早去了封国,身边无人照应,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阿檀端着食案进来,见他还坐在那里,便道:“殿下,先用飧吧。”
“四哥最近是不是常去御马苑?”
阿檀一愣:“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听学馆里的人说起,随口问问。”
阿檀把食案放下,想了想道:“似乎的确是常去。陛下前些日子赐了四殿下一匹小马,四殿下喜欢得很,连学馆散了也要过去瞧一眼。”
“那匹马叫什么?”
“奴婢听人说,叫照夜白。”
“呵,名字倒好。”
四哥若真那么舍不得京城,也该让父皇好好看看,他到底适不适合留在宫里。
思索良久,计上心头。
此计虽解不了落水之仇,却可让他好好吃一堑。待到日后,他有权势了,再好好报仇也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