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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照夜白 “朕那时年 ...

  •   “朕那时年少鲁莽,多亏有他相助。”

      **

      照夜白是凉州进上的马。

      据说这马出自陇西一带,通体雪白,唯有额间一点淡青,夜里立在灯下,皮毛如覆霜雪,因而得名照夜白。

      只是好马多半有脾气。这照夜白被送入御马苑后,几名老马官都说它性子烈,寻常人刚一近前,它便要扬蹄嘶鸣。御马苑驯了半月,也只是勉强能牵出来走几圈,还远不到能随意乘骑的地步。

      可偏偏四皇子喜欢得很。他原本就因宓妃受宠,常得皇帝赏赐。照夜白进宫那日,皇帝带几个皇子去御马苑看马,四皇子一眼便看中了它。那马雪白漂亮,名字又好听,站在一群御马中格外醒目。四皇子当即便说,若能驯服这样的马,才算得上皇子气魄。

      皇帝听了,同四皇子笑道,

      “你若真能驯得住它,朕便知道你不是只会在宫中玩闹。”

      这本只是句玩笑话,四皇子也没真要驯服这匹烈马,他可没这个气魄去做蹄下亡魂。

      **

      一日散课后,博士刚走,五皇子便把竹简一推,转头问四皇子:“四哥,去我宫里玩六博么?前日新得了一副玉棋子,听说是南边进上的。”

      四皇子正让内侍替他系披风,闻言道:“不去。”

      五皇子惊奇:“又不去?你这几日怎么回事,散了学就往御马苑跑,休沐也去。难不成真要把照夜白驯出来?”

      “父皇赐我的马,我自然要亲自驯。”

      五皇子嗤笑一声:“哎哟,那马连马官都不大压得住,你倒有胆子。”

      那四皇子哼了一声,径直走了。

      “他倒真是有胆气。”

      六皇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五哥这就不知道了吧。”

      五皇子看他:“怎么,我不知道什么?”

      六皇子故意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

      “前几日有个大宛出身的宫人,给四哥献了一味西域来的药,说是用在烈马上能叫马安顺许多。御马苑的人试过一回,照夜白果然比从前听话了。”

      五皇子睁大眼:“还有这样的药?”

      “四哥这几日日日去御马苑,不就是为这个么。”六皇子道,“明日是宓妃娘娘生辰,陛下必定会去宓妃宫中宴会。若四哥明日能在陛下面前骑着照夜白走一圈,宓妃娘娘再趁机求一求,说不定陛下大悦,会许四哥在京中多留些时日呢。”

      五皇子笑道:“若真能成那可是好事啊!有四哥在,我们在宫里的必然滋润。”

      **

      第二日一早,宓妃殿前已有宫人新换了绣毯,檐下挂着五色丝绦,廊下的香炉都添了新香。皇帝一到,众妃嫔都跟着入席,几位皇子也被召了过去,范昱则坐在末席。

      宓妃今日穿了石榴红的宫装,鬓边簪着金步摇,笑起来时光华照人。她原本就生得美,举杯说话时眼尾微微一垂,便有宫人看得忘了收手里的酒壶。

      四皇子坐在下首,他今日格外精神,穿着新制的衣裳,袖口用金线绣着小小的奔马纹。五皇子和六皇子坐在他旁边,时不时朝外头看一眼,像是等着什么。

      宓妃自然也看出来了,却只作不知,笑着同皇帝说:“四郎这些日子可从前勤勉了,日日往御马苑去,连臣妾叫他多歇歇他也不肯。”

      皇帝看向四皇子:“哦?”

      四皇子立刻起身:“儿臣蒙父皇赐马,不敢怠慢。”

      宓妃笑道:“陛下赐的那匹照夜白,臣妾听说性子烈得很,御马苑里好几个马官都拿它没法子。偏四郎喜欢,日日亲自去看。”

      “四郎啊,烈马难驯,你莫要伤着自己。”

      四皇子笑着答道:“儿臣明白。”

      范昱低头,用筷子拨了拨盘中的乳酥糕。

      不多时,外头便有人来报,说四皇子为宓妃备了贺礼,想请陛下一观。

      宓妃面上露出几分惊讶:“这孩子,竟还瞒着臣妾。”

      皇帝笑了一声:“既如此,朕可要好好看看。”

      众人移步到殿前。殿外空地早已清出来了,那张新铺的绣毯从阶前一直铺到庭中,乐工已停了声,只等四皇子献礼。

      范昱站在人后,阿檀跟在他身边。

      很快,照夜白被牵了上来。

      那马通体雪白,日光一照,皮毛果然如霜似雪,额间一点淡青,越发显得神骏。

      马被牵至殿中,四皇子翻身上马,绕着庭中走了一圈。众人看见,那照夜白在四皇子□□温顺非常,全无传闻中的烈脾气,连从那黄罗伞盖和香炉烟气旁经过时也不曾惊动。

      “臣妾倒不知,四郎还有这样的本事。”

      “四郎这般却有有几分样子。”

      四皇子听见这句话,脸上得意之色更显,留在京城仿佛近在眼前。他大约是觉得还不够微风,便勒了一下缰绳,想让照夜白再往前走近些。

      照夜白忽然停住了。

      四皇子低声斥一句,又用力拽了一下缰绳。照夜白站在原地,耳朵动了动,尾巴瞬的甩了起来,

      “噗——”

      四皇子还坐在马背上,整个人已经僵住了。

      照夜白甩了一下尾巴,

      紧接着,一连串稀里哗啦的响动。

      照夜白雪白,此刻他的污秽之物顺着白雪喷涌,沿着绣毯一路溅开,飞到了旁边马官的靴面上。新换的绣毯上原本花叶鲜妍,被这一遭弄得狼藉不堪。宫人们齐齐露出惊恐之色。

      照夜白却还没停。它尾巴一甩,后腿又往旁边挪了半步,那点狼藉便从红毯一路蔓到阶前,洒落在刚摆出来的两盆红花上。

      味道后知后觉地漫开,压过了宓妃宫中满院精心熏出来的香。几个离得近的宫人脸色发青,死死低着头,马官伏在地上,吓得根本不敢说话。

      四皇子还在不断勒住缰绳,大喝:“畜生!还不住!”

      可照夜白哪里听他的话,又往前走了两步,地上的脏污被马蹄踩得四下飞溅。四皇子刚要下马,便看见自己新制的靴边已经染成了褐色,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庭中人皆低头捂鼻,念及皇帝在,不敢出声。可偏偏这时,年纪最小的五公主大哭起来,还不断喊着“臭,臭”。几个离得远的宫人实在忍不住,死死低着头,肩膀不住地颤抖。

      皇帝的脸色已经黑的不行,宓妃更是直接晕了过去,四下顿时乱作一团。

      “杜慎!”

      “臣在。”

      皇帝指向庭中的照夜白,“去查!今日之事,朕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言罢,他一甩袖子带着一众内侍离开了。

      四皇子跪倒在台阶前,直到杜慎走到他跟前,才手臂打着颤直起身子。

      “敢问殿下,照夜白今日所用马具,可是殿下亲自命人备下的?”

      四皇子脸色难看,道:“我怎么会亲自管这些,都是御马苑的人备的。”

      杜慎点了点头:“那马今日可曾喂过别的东西?”

      “没有!照夜白这几日都好好的,今日不知怎会突然如此,必是马官疏忽!”

      跪在地上的马官吓得连连磕头:“殿下明鉴,奴婢今日只喂了草料和清水,旁的一概不敢碰啊!”

      杜慎又问:“照夜白近来为何忽然安顺?”

      四皇子身子一僵,

      “臣听闻此马入苑时性子极烈,几名马官都不敢轻易上鞍。殿下今日却能骑它绕庭而行,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四皇子已是脸色惨白,只道是马官驯得勤些。

      杜慎闻言,留了句“原是如此”便不再问,而是转头吩咐身后的侍卫:

      “将今日接触过照夜白的人都带去偏殿,马具封存,不许再动。”

      侍卫应声去了。

      四皇子皱眉:“杜都尉这是何意?难不成你疑心我?”

      “臣不敢。陛下命臣查明今日之事,臣只是过问经手之人而已。”

      宓妃宫里的人还在收拾庭中的狼藉。这张新铺的绣毯已经沾满了污秽,几个宫人低着头卷也不是,不卷也不是。五公主还在偏殿里哭,声音隔着帘子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范昱站在人后不敢作声。

      想必,想必是查不到的。

      他看见杜慎走到照夜白旁边,伸手接过马官递来的嚼子,低头看了一眼,又凑近闻了闻。

      范昱脖子上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杜慎将嚼子递给身后的侍卫,目光忽然越过人群,两人的视线撞在一处。

      范昱几乎立刻低下头。可已经晚了。他方才那一瞬的慌乱,连自己都知道藏不住,更别说杜慎。

      片刻后,杜慎移开眼,

      “将御马苑的人都带去奉车署。”

      范昱站在原地,掌心里全是汗。

      杜慎定是知道了,但他没有直接拆穿,这是要放过自己,还是要细察?他会叫自己过去问话吗?要是被发现了,他要如何是好?

      杜慎重新走到四皇子面前:“殿下也请暂留片刻,今日之事,臣须还须再问清楚。”

      四皇子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还望殿下配合。”

      “殿下,这里怪乱的,奴婢先送殿下回去吧。”

      阿檀的声音从耳后传来,范昱这才回神,转身往外走。行至廊下,他回头看见杜慎仍站在庭中,低声吩咐侍卫。

      **

      含章殿中,宫人噤若寒蝉。

      杜慎入殿时,皇帝正坐在御案后。

      “查明白了?”

      杜慎俯身道:“回陛下,已经查明。”

      “说。”

      “照夜白近日所食草料中,一直掺着涩肠之药。此药原本不是驯马所用,只能暂时滞住肠胃,使马腹中淤积,身子不适,便少有躁动。御马苑的人见它比从前安顺,便以为药有效。”

      皇帝皱眉:“既是涩肠,今日又是怎么回事?”

      “宓妃娘娘宫中熏香浓郁,又有乐声与仪仗往来。照夜白久服此药,腹中本就不适,今日再受香气与喧闹一激,便当庭失禁。”

      皇帝听到这里,仿佛闻到了庭中气味,脸色更难看了,

      “好好的马,怎么会吃这种药?”

      “据御马苑一名马官招供说,前些日子有个大宛出身的宫人献药,说此药出自西域,能使烈马安顺。四殿下急于驯服照夜白,底下人便将这药用在了马身上。”

      皇帝哼了一声。

      “据马官供称,他们只对四殿下说,此药能安马性。至于药性如何,并未明言。”

      皇帝冷笑:“好一个并未明言,别以为朕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殿中内侍都低下头去。

      “宓妃这几日天天在朕面前哭,说四郎年纪小,离不得京城。若今日真叫他成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该求朕破例留他在京了?”

      “陛下圣明。”

      “此事不光彩,传出去也只是叫人看笑话。御马苑当值宫人各罚俸半年,叫他们都管住嘴,不许将今日之事传到宫外。

      宫里若有人问起,便说照夜白久未入人多之处,一时受惊才至如此。马匹失禁,本也是畜生常有之事。至于什么涩肠之药,都不许再提。此事到此为止。”

      “臣领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照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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