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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灵药 "格老子的 ...
"格老子的!"
母神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
密室里的艾草、巴豆堆得小山似的,气味冲得母神倍儿精神。
"还回去!统统还回去!"
观世三不:不接触,不干扰,不暴露。
折枝山庄出事前,母神一直板板正正守着这“三不”的法则。最常寄魂的是一条小黑蛇,每天就吐吐信子、盘在房梁上、树杈上、石缝里,盯着相思吃喝拉撒,然后在观世录上记上几笔。
等天凉了还能睡个大觉。
如今寄魂相思,手脚眼耳全是生的,怎么摆弄都一股子爬宠味儿。这也是她之前不敢光明正大去求药的缘由。
幸而,朱雀宫主信报,轻功是安身立命的本事。而相思的轻身功夫,即便在整个朱雀宫也首屈一指。
母神就借着这轻功的便利行事。虽说扛着一麻袋草药,但脚一点地便飘了出去。
可起飞简单,落地却困难,一头栽进花木丛中,吓得一只正在孵蛋的不知什么鸡,咯咯哒着跑了出去,蛋也碎了俩。
母神抹了下脸上的灰,就不信了,再来!
可一丝极为熟悉的味道突然闯进了母神的鼻子。
这味道纯正、浓郁。母神不自觉吐了吐信子——哦,不,是舌头。
竟又是河边那个姓樊的!
母神大眼珠子转了又转——河边都怪相思扯后腿,害她啥都没瞧清楚。她此刻虽然没了骂人的心思,但好奇心依旧爆炸。
当年村头七八岁上还尿炕的“樊不二”,谁成想,扯了张大旗就成了“樊怀仁”。仗着两柄冬瓜锤,从北天门一直砍到蓬莱西路,硬生生砍出一个大周朝。
如今两百年过去,小樊樊的后人,到底能是个什么模样。
都说好奇害死猫,可母神大人向来记吃不记打。麻袋一丢,闻着味儿就追了上去。
月色清朗,宫道影影绰绰。前头那人一袭白衣,身量颀长。母神也不躲不藏,大大方方地踩在墙头上尾随人家。
反正这人不是她的观世对象,母神既没道德也没素质地对人家评头论足。
啧,这小身板,比他祖爷爷可差远了。
连走路的架势都没他祖爷爷横。
白衣青年拐过一道弯,夜风沿着宫道拂过,扬起了他的衣袖。
母神刚要跟上,脚步骤然一顿。
不对。
她皱起鼻子,嗅了又嗅——
这血脉……是小樊樊的后人没错。但……好像不是河边那个。
甚至比河边那少年还纯正!
她从墙头轻飘飘飞身而下,直接凑到人家身后,对着脖颈子使劲儿嗅了下。
我滴个乖乖,就算是樊怀仁的亲儿子,最多也就这个味儿了吧!
这可不对,大大的不对。
母神两百年观世,别的不敢托大,但天地造化,万物轮回,断断没有这样的道理!
一个不可能存世的血脉。有意思,真有意思!
母神扬手戳了戳青年人的后心:"小孩儿!你叫什么?"
白衣青年回过头——一张温和的脸,带着几分意外,却没有惊慌。
月光下一个小姑娘,身上穿的是苍梧苑雀鸟司的衣裳,衣裳显见有些旧,小脸儿上沾着泥灰,语气还凶巴巴的。
他大约觉得好笑,眉眼弯了弯。
"在下杜桓章。"青年微微欠身,语气温声细语的,"浑天监,历生,给东宫递立夏星历来的。姑娘这般深夜——"
"杜?"母神皱眉,"怎么,你不姓樊吗?"
杜桓章一怔笑道:"……樊是皇姓,姑娘年纪小,不晓得这些厉害,莫要乱说!"
母神背着手狐疑地绕着他转了两圈,"老子做了多年蛇,什么味道骗得过老子的舌头?你真不姓樊?"
“在下确实姓杜。”杜桓章耐心笑答。
苍梧苑林深花密,鸟雀众多,春日里鸟儿又躁动。半夜会被丢来独个儿巡林的小宫女,不定是在雀鸟司挨了什么欺负。他方才递完星历,心中正念着阮姑娘那双含愁带泪的眼,看见这样的小宫女,不觉就多了几分怜惜。
"你爹姓杜?那你娘呢?你爷爷呢?你奶奶呢?"母神搓着下巴。
杜桓章哭笑不得:"均非皇姓。"
怎么会?
母神的小脸绷了起来,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血脉不会骗人。就算这娃娃祖上有人尚过公主,外八路的孙子也不可能比正八百的皇子皇孙血脉还纯。
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姑娘?"杜桓章见她发呆,试着唤了一声。
母神回神,看了一眼杜桓章——这温吞又毫无防备的年轻人,眉眼间还带着一种近乎愚蠢的善意。
她伸出食指,指尖在他额头轻轻一点。
一缕雾气无声渗入。
杜桓章眼神涣散了一瞬,随即清醒,茫然四顾:"我……怎的走到这儿了?"他摇摇头,嘟囔了一句"夜风凉,该回了",转身离开。
母神目送他消失在月门外——这事儿,像根小刺儿,不偏不倚扎在了猫爪的肉垫儿上,不拔出来,母神再过二百年也不心安。
一声鸡鸣打破了此刻的静谧——好像有啥子事没干完来着?
"丸辣!老子的药!"
天际已隐隐泛白。
母神撒丫子往回跑。麻袋还扔在墙根,她扛起就飞身上了墙。司命司在甘泉宫东北角,她一路上有惊无险,全靠迷魂大法保命。
终于到了地方,母神趴在墙头张望:一个玄武云卫靠在门柱上打瞌睡,里头少司命的灯已然亮起。
这它奶奶的也太尽忠职守了吧。
母神小心翼翼翻墙进去,落地时踩断一根枯枝。
"咔嚓。"
云卫动了动肩膀,含糊嘟囔了一声,又歪着头睡了过去。
溜着墙根摸进药藏。药架子排得密密麻麻,她也不认得哪个是哪个,反正艾草搁回艾草堆,巴豆搁回巴豆堆——大概齐就行。
最后一捆艾草塞上架子,转身要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少司命提着灯进来了。
母神"嗖"地缩到架子后头。
少司命停步,歪头看了看架子,又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几颗巴豆,目光往上移——
两根手指从架子缝里伸出来,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巴豆捏回筐里。
少司命静静站着。
母神屏住呼吸。
四目相对——
"嗐呀,好烦!"非逼人家作弊,人家也想展现一下实力的呀。
一团迷雾从掌心炸开——少司命怔了一瞬,眼神涣散,手里的灯"咔嗒"搁在地上,人靠在门框上不动了。
母神从架子后头窜出来,夺门而出,一路飞檐走壁摸回竹舍。
踏进门槛,她叉腰长出了一口气,老子可真厉害啊!
殊不知,她身后,一团幽蓝色的雷球正无声无息地凝实——拳头大小,不闪不炸。
无所不知的母神大人毫无察觉。
雷球终于积蓄好了力量,表面噼啪闪过两道小小的电流,歘地没入相思体内,消失不见。
母神嗷的一声跳起来,意识里炸开一片火光。
痛痛痛!
极致的痛楚从神魂深处翻涌而出。
第二颗紧接着出现,缓慢凝实。
母神扭头一看,也顾不得痛,撒丫子就跑。
但这世上有什么跑得过“天罚”?
雷球就这么幽幽地坠在母神身后,待两道小电流噼啪一响,又无声无息地没了进去。
母神这下直接痛倒在榻上。
虽然相思这副躯壳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但母神的神识已被炸得七零八落。
可这也还没完,后面还有第三颗等着。
母神头昏眼花神思混沌,眼瞧那雷球就近在眼前,她躲也躲不过,讲又没得讲,便指着那雷球的鼻子骂道:“你凭什么罚老子,老子九天神雷都不怕,会怕你%&&”
雷球可不惯着她,直接冲命门就灌了进去。
母神眼前一黑,一切归于沉寂。
——
辰时末。
相思睁开眼。
窗外日光穿过竹帘,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远处隐约鸟鸣,清清亮亮的。
她深吸一口气,身心竟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白衣青年。月门。自己的食指点上了那人的额头。
——药藏。架子。少司命涣散的眼神。
而意识中最后闪过的,是一颗幽蓝色的光球以及母神的咒骂。
那小球,真的是天罚么?
相思跳下榻,拿起桌上的铜镜。镜中少女面色不太好——苍白,眼下泛青。但仔细看,胸前那道本该触目惊心的伤痂已脱落大半,露出新粉色嫩肉。伸手摸了摸,完全不疼了。
又检查别处。身上鞭伤尽消,没有任何不适。
看来那“天罚”对她没有任何伤害。
进去看一眼密室,里头干干净净,连根草叶子都没剩下。
相思回到竹榻上,安静盘腿坐着。直到窗外日光移了半寸,还是无事发生。她终于忍不住出声唤道:"母神……"
身体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母神……"
依旧没有回应。
相思垂下眼眸,天罚是将她体内的母神杀死了吗?
摸了摸胸口,依旧没有心跳。
如果母神死了,那自己还能活么?
——
日子一晃七天。
相思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练功,时不时唤上一声"母神",也没有回应,闲了刻面、喂鸟,困了沐浴、睡觉。
日子浑噩,门口两只老孔雀,眼看着都被她喂得胖了些,上树都更费劲了。
师父又不知去了哪里,折枝山庄的事也不知道到底是个啥说法,膳堂里偶尔遇到井宿云卫,个个都是鼻子一哼,抱起碗就走,像看到仇人似的。
暗部诸人在明账上各有身份,她现在倒真像是雀鸟司随意丢到苍梧苑里喂孔雀的小宫女了。
终于,第七日傍晚。
相思刚推开竹门,胸口处传来一丝极微弱的哼唧声。
她站住,生怕自己听错了,于是赶紧试探着唤了一声:"母神?"
沉默了好一会儿,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哼,叫老子做啥子!"
相思缄默了一瞬。还是这德行,真活该她被雷劈。
但与此同时她也长舒了一口气:这货没死,自己就还能接着活。
想起那晚两人的不快,相思还是略觉尴尬,轻搓了下手指,她犹豫开口道:"你……没事吧?"
安静了一息。
母神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疼死老子了!老子堂堂神尊,他竟然劈了人家三次!"一边嚎一边抽噎,"三次!人家就给那个小大夫用了那么一丢丢迷魂术!就一丢丢!贼老天,不讲道理——"
只有一点迷魂术么?
"那……那个杜桓章,不是也被你抹了记忆吗……"相思忍不住揭她老底。
母神的哭声一噎。
"呃,还有那夜值守的云卫……"
"你到底哪头儿的!"母神炸毛。
相思没接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边。
"母神。"
"……做啥子!"母神依旧炸毛。
相思默了一息:"咱们起个誓吧。"
母神一愣:"起啥子誓?"咋就突然要起誓了?
"您为我续命,我助您成神。"相思很是郑重地道,"我们今后各取所需。您看如何?"
"呸!没有你,老子一样成神!"母神哭音儿还没消,就又抖起来了。
"当然,您是上界天神至尊,我不过凡间区区蝼蚁。您一定会成神,而我不过几十年就化为灰土了。"相思自嘲似的笑了下,手指依旧摩挲着袖边,"但是您在人间蹉跎了二百多年了,还没有成神,不是么……"
"那是因为,老子,老子——"母神听得“天神至尊”,只觉非常上头,竟一时忘了怎么反驳。
"那是因为没有人帮您。"相思将手指攥紧,"他们都不帮您,只有我帮。"
"呃……"母神突然觉得这个小东西说的话,好像也有那么点道理嘛……
"我会一直帮您到成神为止,绝不背叛。"相思平静道。
"那,也好吧。"母神嘴角早咧到了耳根,但还是假装极为勉强地同意了。
“不过,母神……”相思换了口气,"咱们得约法三章,好不好?"
"什么?"母神耳朵又竖了起来。
“第一,”相思竖起一根手指,"身体是我的。您要用,先问我。"
"……唉,小事情啦。都是到时候再说的事儿,哪里一下就定得准……"反正母神一向赖皮。
"第二,"相思的语气像哄孩子,"别再动那些神通。天雷已经劈过一回了,下回怕就不是三颗了。您受不住的。"
“格老子的,劈旁人的雷,都好威风的,劈我就用那么个破球!”母神挨了痛,还不威风。她就觉得非常亏。
"第三——"相思打断了她的念叨,"以后我遭了难处,您不能坐视不理。"她受够了这货关键时刻不靠谱的样子。
"都给你命活了,还要‘理’啥子哦!"母神自觉给这小东西续命已是赏了她天大的机缘。
"母神,我要活下去,还会遭很多难的。"相思相信,以这货的智商根本听不懂啥,一切只能靠哄的。"您养我这么大,我受了多少伤,吃了多少苦,您都是看在眼里的。当年和我一起入甘泉宫的十九个女娃娃,现在还活着的,就只剩下我了。"
"呃……"一个自诩兢兢业业的观世之神,当然不敢承认什么受伤、吃苦她都记不清了。
其实主要都怪之前附身那破蛇,又懒又馋还爱冬眠。本来就小拇指粗细,后来肥得腰和水缸似的。幸亏这甘泉宫里到处都是地下泉,要不Duang大一个,藏都没地方藏。
"老子无所不知,当然什么都知道!你只管放心好了,老子以后会罩着你的。"至少她现在宿在相思体内,不冬眠了不是。
"那咱们说定了?"相思不觉抬手抚上了胸口。
"老子还会骗你?"母神打了个哈欠,"老子要再睡会儿,莫吵我。"
意识归于沉寂。
想来是那雷劈得太狠,母神大人要恢复元气,还得再养养。
漫天变幻的晚霞将这个春末的日暮点染得令人迷醉......
真的能各取所需么,相思轻轻叹了口气。
“嘿!小相思,叹什么气呐。折枝山庄的消息,新鲜热乎的,你要不要听!”乌鸦不知何时猫在树上,正呲着个大牙捋孔雀。
【观世录 大立三五年·春·四月 初二】
特喵的,杜桓章这小子,总不能是返祖了吧?
啊,脑壳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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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 灵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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